2021年深秋凌晨三點,李青對著發燙的筆記本屏幕打了個冷戰。頁面一跳,她下意識點了暫停,可畫面仍舊繼續閃爍。宿舍里只剩鍵盤聲和舍友均勻的呼吸,她屏住氣,拽過耳機,把刺目的圖像截屏、編號、上傳。十分鐘后,鬧鐘提示任務結束,但她的心臟還在怦怦直跳。
“李青,能接受這份工作嗎?”面試那天,招聘群里的對接人問她。
“我可以試試。”她回得爽快。
能在遠程做、只需會用電腦,這點在當時的她看來簡直是打工福音。她沒想到,兩年后再看到“男模”二字,身體會本能地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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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內容審核在中國并非新生事物。1989年起,公安機關就建有“掃黃”專門班底;2000年前后,互聯網興起,線下審片的崗位悄然移入線上。從論壇、聊天室到短視頻,每一次技術升級都把“鑒黃師”推向新的戰線。政策層面,1998年國家成立“掃黃打非”工作領導小組;2010年、2014年兩次集中治理網絡低俗信息;2020年起,算法推薦責任被強調。表面看,這是監管的螺旋式升級,可在屏幕后端,一批批內容審核員卻掉進了日復一日的“信息灰塵”里。
李青就是典型代表。她在2019年大三讀書時入行,每天隨機分到兩小時排班,系統彈出任務就得立即上線,晚班時段居多。計酬方式簡單粗暴:每過一條違規內容計0.03元,月末合計四百元出頭,折算時薪六塊。朋友聽說她是“鑒黃師”,眨眨眼睛打趣“你可幸福了”,可誰都不知道,每天兩小時掃描幾千條曖昧昵稱、血腥動圖,再碰上“鎖房”直播取證,更像在刀尖上跳舞。
一次,她在圖書館自習,手機彈出緊急審核,點開竟是直播亂象。她慌得起身沖向洗手間,鎖門、調靜音、錄屏,指尖都在抖。事后同學問她怎么臉色這么差,她只說“可能沒休息好”,不敢多聊。
心理陰影一點點成型。畢業典禮那天,導師提到“模特”一詞,周圍人都在鼓掌,她卻心頭一緊,下意識想按“違規”鍵。原先輕易出口的網絡用語,此刻成了刺耳的暗號。曾經津津樂道的“夢想做傳媒”的口號,像被潑了冷水。離職的念頭就在那一瞬間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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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可能好奇,為何不轉崗?事情沒那么簡單。首先,鑒黃仍被視作“冷門”工種,沉浸越久,簡歷就越難跳脫;其次,行業薪酬普遍壓低,很多平臺將其列入客服序列,底薪兩三千,靠績效沖到四五千已屬不易;最后,心理負荷沉重,頻繁的輪班、長時間盯屏,輕則視力下降,重則失眠焦慮。業內常說:“機器抓關鍵詞,人肉補刀。”算法可以刪除露點,唯有人類能識破隱喻、暗號。也正因如此,屏幕那頭的每一秒都在考驗人的心理防線。
有意思的是,公眾對“鑒黃師”常帶八卦心態。坊間盛傳年薪二十萬、工作輕松,這對真實從業者而言無異于神話。白班主管吳霞在一次行業會上透露,自己拿著七千月薪,帶十個審核員三班倒,手機微信步數日均不足一千,因為幾乎整天坐著。她苦笑:“時間長了,不知該怎么跟孩子解釋媽媽的工作。”
從業久了,很多人會發展出一種“職業性的遲鈍”。圖片里再露骨也麻木,反倒是最尋常的文字觸動神經——“老大”“小仙女”“加v”——這些暗語背后是鋪天蓋地的交易。吳霞常說,這種警戒心一旦植入大腦,根本關不掉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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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內的舒解之道并不高明。有人靠抽煙提神,有人用冷笑話對抗惡心,有人選擇喝酒安眠。心理輔導?太奢侈,企業一般只提供速成的“情緒疏導”講座。中午吃飯,大家也只能默契地避談工作內容,仿佛沉默能把熒屏里的畫面鎖在心底。遺憾的是,夜里總有人從夢里驚醒,耳邊回蕩著尖叫和粗口。
不可否認,政策的高壓讓平臺對審核日漸重視,一些大廠給核心團隊配備心理醫生、眼科體檢,時薪也升到二三十元。可是外包市場仍占據大頭,學生兼職、返鄉青年、全職寶媽組成臨時軍團。為了搶時間,多數人使用“計件”方式,雙手機械滑動,一小時能過圖四五百張。月末結算,三千上下;想加錢,就得搶夜班、節假日班,代價是生物鐘被徹底打亂。
還有人關心法律風險。刑法第367條對淫穢物品有嚴格界定,萬一誤判漏放,平臺被罰,審核員先被追責。李青就碰到廣告軟文里嵌入赤裸圖片,當時只顧看文字,點了通過,結果第二天總平臺通報批評,扣了整月績效。此后,她再不敢有半點分神。
兩年過去,她攢下的不過是幾千塊存款,還有一部換了兩次散熱墊的舊電腦。離職那天,李青把各種攔截關鍵詞清空,關掉后臺,卻發現大腦仍在自動標注。街頭廣告牌出現“制服誘惑”一行字,她不自覺皺眉;視頻軟件推送健身博主,第一反應是“這大概率要被刪”。這樣的自動警報,像深植神經末梢的倒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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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者曾做過小范圍調研,六成離崗審核員短期內出現對親密關系的排斥,三成伴隨輕度抑郁。受訪者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腦子停不下來。”這份看似毫無技術含量的工作,卻把年輕人最柔軟的感知磨損到近乎麻木。
當然,也有人留了下來。他們相信,只要有互聯網,就離不開人工審核;他們在努力完善行業標準,推動更完善的分級、改進算法識別率。只是,他們同樣清楚,機器再智能,也代替不了人類心中那把尺度——它敏感,卻易碎。
夜色中,李青合上電腦,窗外的路燈照出指尖細微的顫抖。心里那個“違規”按鈕似乎仍在跳動,但她決定先讓自己放個假,去看場日出,聽一場現場音樂會,試著把那些陰影一點點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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