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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尚動態博物館展覽現場,Tilda Swinton,于Mannequins du Silence部分現場。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2026年。攝影 ?? Ruediger Glatz
時尚界最著名的策展人之一Olivier Saillard有著數個顯赫的頭銜:巴黎加列拉宮前館長、Azzedine Ala?a基金會現任總監、品牌藝術總監……多年來,Saillard通過上百個大師級時裝展覽、數十場服裝表演、多部時尚書籍奠定了其在時尚策展領域不可撼動的地位。如今,他又像一位駐場藝術家一樣,接管了位于皇家宮殿廣場2號的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Fondation Cartier pour l'art contemporain)展覽空間,為期十五天,三篇表演章節,為時尚界呈現了另一種官方性質的時尚史 —— “時尚動態博物館”(Le Musée Vivant de la Mode)。
這是一項前所未有的展覽、裝置、表演和講座計劃,通過該項目,Saillard闡述了一個關于服裝和時尚的動態故事。“與將時裝作為靜態物體展示的傳統博物館不同,這種動態博物館通過動作、姿態和親密感賦予服裝生命。Saillard關注生活經驗的痕跡和時間的流逝,為穿過的服裝譜寫了一曲頌歌 —— 一曲由使用和存在塑造的服裝的頌歌。”簡言之,“時尚動態博物館”是對傳統博物館的檔案保存方式以及采用靜態人模展示時裝的溫柔反叛。
首場表演在地下一層的雙層空間中上演。三位身著黑色背心套裝的模特分別走上各自面前的方形展臺,約1.2米寬,站定。伴著一旁Saillard以法文誦讀的詩意旁白,饒有興致地擺出各種姿態,像是無實物表演,也讓人想起Saillard此前的另一概念性項目“模特從不開口”(Models Never Talk)—與昔日超模合作呈現的無衣朗誦時裝表演。隨后,幾件裹著本色方形坯布的衣服陸續上臺,大部分坯布都帶有幾條綁帶,可經纏繞、捆綁束于肩腰等處固定;部分坯布上也專門設計有兩條歌劇風格的同色袖套,以供模特雙手穿戴,但共同點均是:使得坯布上固定的衣物如二維平面般在身體上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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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尚動態博物館展覽現場,Tilda Swinton,于Mannequins du Silence部分現場。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2026年。攝影 ? Ruediger Glatz
細看,一些衣物的領口處縫有那些知名時裝屋的標簽:Madame Grès的縐紗連衣裙、Christian Lacroix的拼布夾克、Cristóbal Balenciaga的印花無袖連衣裙、Yohji Yamamoto的不對稱西裝以及Helmut Lang的舊T恤……而另一些衣物卻并無任何明顯標識:普通的工裝、花店的圍裙、工作的罩衫,甚至一塊坯布上僅綴滿了繡有女士姓名首字母的布手帕。Saillard從各處尋覓得來這些舊物件,它們皆因時間久遠或長期使用而帶有嚴重的磨損痕跡,或蟲蛀或日曬,致使它們無法被傳統博物館收藏,而面向公眾展出的機會更是渺茫。
通常而言,傳統博物館往往傾向于收藏那些帶有大師級名字的設計師時裝、那些可被視為藝術品投資的時裝,帶有濃厚的精英主義色彩。它們會被悉心照料,安靜存放于一口口透明的玻璃棺材之中,待參觀時小心取出并為其搭配一具適配的人模,靜靜矗立,供人瞻仰。這意味著,那些非時裝領域的日常服裝、那些默默無聞的名字常被這一體系排除在外。
在Saillard看來,它們是被邊緣化的,以至于他在展覽同期推出的同名書中花了大量篇幅寫下“死氣沉沉的博物館”(The Dead Museum)章節。其中提到,“每個人穿的T恤和運動服、藍色牛仔褲和足球衫,都被視為隱形或被邊緣化,從而傳達出時尚在我們社會中的扭曲形象,仿佛每個人都穿著高級時裝(釋:因為觀眾所看到的時尚博物館的全貌,只有高級時裝,仿佛世界皆是高級時裝)。一位初次到訪、漫步于一家時尚博物館中的參觀者可能會產生一種錯誤的印象。一位觀察展覽觀眾所穿服裝的社會學家,相較于策展人從遠離現實的角度分析而展出的服裝,更能獲得關于時尚現狀的可靠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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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尚動態博物館展覽現場,于Version Inaugurale部分現場。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2026年。攝影 ? Ruediger Glatz
這便是“時尚動態博物館”的意義所在。它不僅呼應了去年十月遷址于此的基金會大樓前身盧浮宮百貨公司(Grands Magasins du Louvre)的成衣傳統(1887年至1974年間百貨公司在此展出了第一批“成衣”,也預示了服裝和成衣行業的誕生),更旨在重現那些被遺忘的日常服裝、那些無法進入博物館卻仍具深厚情感意義的物件之美,在這個所謂“權威”的官方當代藝術場域,在昔日超模Axelle Doué、Kristina de Coninck、Claudia Huidobro等人(也是Martin Margiela、Jean-Paul Gaultier等多位時裝大師的繆斯)如同在移動畫布般的細膩演繹中,煥發新生。
甚至,它也容許一些常被視為錯誤的“插曲”發生:有時解不開的綁帶、翻折的手帕、可被觀看的換裝流程、360度的全方位展示等,以及Saillard略帶幽默的旁白 —— 臺前及樓上觀眾在觀看時的靜謐與不時發出的笑聲便是最好的例證。設計師時裝抑或普通日常服裝,無論在坯布還是白色展板上,此刻都被公平且平等地以一件作品的形式展出。至表演尾聲的舞臺劇謝幕儀式,所有工作人員攜手鞠躬,真摯之情收獲全場觀眾掌聲。
另外,“時尚動態博物館”還專門設有兩場周末特別節目,分別與Paloma Picasso及Tilda Swinton合作呈現。在與Picasso合作的“曲目1”(Repertoire n°1)中,二人以輕松對談的形式用文字誦讀重現了Yves Saint Laurent頗具爭議的1971春夏系列“丑聞”(The Scandal Collection),Saillard通過展示系列幾十余張手繪線稿并交織著Picasso的私人回憶重現了這一消逝的經典時刻,甚至這一時刻在如今極度重視商業成績的時尚界是“毫無意義的”。而Saillard試圖探討的是,“通過記憶、敘述和服裝(手繪)來復興一個系列的可能性,就像拼湊一幅壁畫的碎片,而這些碎片早已被身體、姿態和瞬間所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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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尚動態博物館展覽現場,于Version Inaugurale部分現場。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2026年。攝影 ? Ruediger Glatz
與Swinton合作的“沉默的模特”(Silent Models)則于收官前夜上演。Swinton身著一襲黑衣,站在同樣的方形展臺上,扮演著一尊“活雕塑”。相較于此前二人合作的旨在展示服裝的多個“衣櫥”系列,本場合作倒更像是一場默劇表演,Swinton通過肢體動作和面部表情與那些簡陋的衣架、商店櫥窗里常出現的頭模和半身胸像等勾勒人體輪廓的裝置互動,有時也進行模仿,最終化身為一座矗立于舞臺中央的靜態模型。
正如官方介紹中所寫,“時尚動態博物館”是Saillard多年來對博物館實踐和服裝保存方式反思的成果,也是他二十年來探索各種服裝存檔替代方案的表演的集大成之作。他以三篇章的別種演繹方式重申了一份關于時尚博物館的新宣言,質疑了博物館中服裝和時尚的常規展示方式,而將動態與形式置于同等重要的地位。Saillard奉上的這場表演證明了:時尚并非玻璃柜里封存的靜物,而是與人類生活緊密關聯的親密存在。
時尚動態博物館展覽現場。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2026年。攝影 ? Ruediger Glatz
“時尚動態博物館”中展示了與Paloma Picasso、Tilda Swinton特別嘉賓合作的特別節目,這分別令人想起你此前著名的兩個項目“模特從不開口”(Models Never Talk)與“不可思議的衣櫥”(Impossible Wardrobe),請問這次的表演與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什么聯系?
其實項目之間總是一個承接著下一個,或許那些二十年前的項目本質上就已經蘊含了我們將用整個職業生涯去追求的東西。我感覺我們始終在探討一種“遺產化”的過程,一種記憶的姿態,而這些仍在指引著我們。但我想說,我們正在這里籌備的“時尚動態博物館”,是對我們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的一種官方形式的呈現,也就是我們為自己開創的、關于服裝的這一學科,它圍繞著這種記憶、姿態與往事展開。這始終感召著我們。例如在“模特從不開口”與“不可思議的衣櫥”中便是如此,而在“時尚動態博物館”中,它走上了一條不同的道路,同時也更具官方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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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尚動態博物館展覽現場,Tilda Swinton。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2026年。攝影 ? Ruediger Glatz
此次的特別項目是在巴黎時裝周期間舉辦的,但近兩年的時裝周日程安排極其緊湊且密集。某種程度上,你呈現的混合項目似乎也屬于服裝表演,更像是一場小型沙龍。這似乎是對傳統T臺表演的一種“反叛”。能否為我們分享一下你對傳統T臺展示的看法(尤其是當下時尚界秀場安排越發緊湊、造型數量越來越多的情況下)?
事實上,二十年來,我一直在時裝周期間 —— 有時也不在時裝周期間 —— 組織表演,這些表演也可能是在戲劇節或舞蹈節期間進行的。但就目前而言,其中很多都是在時裝周、高級定制時裝周或成衣周期間安排的。但我的初衷,從來不是與秀場對立,也不是要對秀場、時裝秀進行一次反對或支持的說教。我完全不認為自己是在做“時裝秀”,而是在用時裝的語匯進行表演。
關于如今的時裝周,人們總說它們變得更加密集、更加活躍了。但這話我們五十年來每年都在說。巴黎的幸運在于,它在同一座城市里匯聚了來自世界各地的不同風格流派,這是世界上其他城市所不具備的。因此,這確實賦予了巴黎一種可以被視為創意密集度的特質。我的項目完全不是要對此加以譴責,而是要對此加以慶祝。
時尚動態博物館展覽現場,Tilda Swinton,于Mannequins du Silence部分現場。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2026年。攝影 ? Ruediger Glatz
更簡單地說,我的項目是禮贊一種“過去”的形式,禮贊我們在談論時尚之前就與服裝建立起來的那種親密關系。確實,T臺上有時尚,它們講述創意,展示作品,就像我們在紅毯上也能看到的那樣。18世紀時,有一種時尚出現在宮廷里,那不是普通人的時尚。而“時尚動態博物館”旨在描述那種被集體全面擁抱的時尚 —— 也就是T恤、牛仔褲、夾克,所有構成一種無意識的服裝遺產的東西,它們未必是由時尚界主動推出的,卻被民眾廣泛接受。因此,在這個有幸被納入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項目的巴黎時裝周里,我想說的是,我們也希望借此提醒每一個人,我們與自己的服裝(無論是時裝,還是制服或日常服裝)擁有一種親密的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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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尚動態博物館展覽櫥窗陳列,Olivier Saillard策展,2026 攝影 ? Marc Domage
你在服裝展示方式上的實踐是動態的,更像是一場行為藝術。你曾多次表達“你堅信時尚是藝術”,那么你所呈現的時裝展覽中的“藝術性”是否很大程度上依賴于這種“動態”的實踐?
我一直認為時尚是一門藝術,要進入時尚領域,必須深信其藝術維度。但比起“藝術”這個詞,我更愿意把服裝設計師稱為“作者”。他們就像作家,以獨樹一幟卻又始終保有個人風格的方式,創作著一部部截然不同的 “著作”,而這正是我所欣賞的。與所有其他人相反,恰恰是那些不斷重復自身風格的設計師最讓我著迷。他們是那些在創作一部作品的人,同時深知自己擁有獨特的風格,所以我更喜歡談論“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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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尚動態博物館展覽櫥窗陳列,Olivier Saillard策展,2026 攝影 ? Marc Domage
而就我的工作而言,我更愿意談論“詩意”,而非“藝術”。因為“藝術” 的范疇太廣了,現代藝術、當代藝術無處不在。流行歌手可以是藝術家,有些知名藝術家的創作或許并非契合其定位,有些原生藝術家在我看來比某些官方藝術家更值得推崇。還有一些野生的藝術家,可以說,即便在同一個國家內部也存在著截然不同的文化,藝術的等級劃分是非常多元的。
這不是我通過做這些關于時裝的展覽工作想要證明的東西。你知道那些畫框懸掛的展墻,我們決定把它們“卸下”。所以,這并非要把服裝重新掛回展墻上,而是要“卸下墻面本身”。我覺得這項工作更接近一種詩意的表達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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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尚動態博物館展覽櫥窗陳列,Olivier Saillard策展,2026 攝影 ? Marc Domage
無論是歷史學家還是策展人,你的工作主要面向的是過去,更多是現存之物。包括如今很多時裝設計師也常從過去的 —— 而非當下—回憶、衣物及藝術中汲取靈感為未來設計。你是如何看待這種現象的?我們又當如何站在歷史中往前看?
這也是Azzedine Ala?a的特征,他是一位頂尖的服裝設計師,同時也是一位偉大的時裝檔案收藏家。他曾說過,世間唯有一樣事物的脈絡是清晰可辨的,那便是過往;當下混沌不明,未來更是全然模糊。了解過去,特別是過往的風格表達,是一種藝術責任,為的是避免以同樣的方式重復前人,或是重復那些偉大的創作者已經講述過的、關于如何詮釋過去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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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尚動態博物館展覽櫥窗陳列,Olivier Saillard策展,2026 攝影 ? Marc Domage
我認為這是時尚行業一直存在且確確實實存在的現象:總有一個時代為另一個時代奠定基礎,但我們依然能看出它屬于哪個年代。比如20世紀70年代的時尚,便深深植根于40年代的風格 —— 這也正是與Paloma Picasso合作的這場表演想探討的主題。但我們能一眼認出70年代的風格,亦能清晰辨識40年代的印記。當時尚運轉的節奏如此之快時,從某種“記憶”中汲取靈感幾乎是一種必然。而且我始終覺得服裝與某種懷舊情緒緊密相連。這與音樂作品頗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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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撰文Consen Shie
編輯Riri Chu
圖片提供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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