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臻乎革》：重思明清之際的儒學與“早期啟蒙說”

2026年4月10日，由上海財經大學人文學院主辦、中華孔子學會陽明學研究專業委員會協辦的《時臻乎革：黃宗羲與儒學政教秩序轉型》新書座談會在上海順利舉行。本次會議圍繞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顧家寧老師的最新研究成果展開，以“重思明清之際的儒學與‘早期啟蒙說’”為核心議題，八位學界專家齊聚一堂，就黃宗羲思想研究、儒家政教秩序、明清儒學流變及“早期啟蒙說”等相關問題展開了深入充分的學術交流與思想對話。

座談會現場

《時臻乎革：黃宗羲與儒學政教秩序轉型》是顧家寧老師系統梳理并深刻反思黃宗羲思想研究時代意義的一部力作。顧老師立足黃宗羲心性之學與外王之學雙重維度，揭示其道德心性思想與政治秩序構想的內在貫通性，同時對學界既有詮釋路徑進行系統反思。黃宗羲在政教秩序層面的突破革新，并非對儒學傳統的顛覆決裂，而是直面時代問題、對儒學精神的深度重思與對儒學傳統創造性再造。

《時臻乎革：黃宗羲與儒學政教秩序轉型》，顧家寧/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6年2月版

本次座談會由上海財經大學人文學院韓書安老師主持。韓老師在簡要介紹顧家寧老師的學術背景與治學特色后，座談會正式進入引言人的主旨發言環節。顧家寧老師系統闡述了本書的寫作緣起與核心思路。他首先指出，黃宗羲是一個在變革時代理解儒學精神的理想樣本和典范，由于明清之際學術思想的綜合性，對黃宗羲的深入研究，需要哲學、思想史乃至政治學等多學科方法進路的綜合。這也恰恰構成了研究的難點和困結所在。

顧家寧，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現為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主要研究領域為中國哲學史、中國思想史

具體而言，既往黃宗羲研究存在兩大核心癥結：一是心性-哲學的面向與外王-政治的面向之間相對割裂，黃宗羲的思想形象在不同學科中呈現碎片化、單一化的狀態，所謂“一人分飾兩角”，缺少整全性的勾連和理解；二是對其思想意義的詮釋比較側重現代的、外在的視角，與中國思想傳統，特別是宋明以來的近世儒學思想發展脈絡之間存在張力和隔膜。二十世紀侯外廬、蕭萐父等學者提出的“早期啟蒙說”，將黃宗羲和《明夷待訪錄》界定為中國本土自發啟蒙思潮的高峰，從政治、經濟、哲學、文化的整體性視角印證了中國現代性萌芽的內生性，將明清之際思想置于世界歷史的普遍視野中加以定位，從而超越了傳統學術史觀而在更加宏大而深刻的歷史思想場域中理解其價值。但“早期啟蒙說”也存在著理論框架的外在化歷史觀念的單向性等種種問題與局限，因而也受到諸多爭議和質疑。

《時臻乎革》一書的寫作宗旨正基于上述問題而來，即通過對黃宗羲這一典范性個案的研究，進而重新辨析“早期啟蒙說”的理論價值。一方面，厘清黃宗羲心性論與外王論的內在關聯，呈現其整體性；另一方面，將其還原于儒學思想發展的內在脈絡，呈現其脈絡性，既把握其政教秩序構想的思想源流。由此，本書的研究思路呈現為以下三方面：一是注重歷史性還原，盡可能回到黃宗羲本人的歷史世界，整體性地疏解其學術思想，厘清黃宗羲思想上承先秦、宋明儒學源流，下接清末學者以西學詮釋黃宗羲的時代訴求，還原完整歷史脈絡；二是心性與政治、內圣外王一以貫之，打破心性學（哲學）與外王學（政治學）的研究壁壘，揭示二者內在貫通的邏輯關聯，這也正是書名中“政教秩序”（Confucian Political-Cultural Orders）一詞的用意所在；三是內生性視角，立足明末清初特定歷史背景，探究黃宗羲如何上溯先秦儒學經典精神，近承宋明儒學思想脈絡，下接清末學人返本開新的時代訴求，從中得見儒學政教秩序的內生演化機制，從而超越以往研究中過度外在化的理論框架，揭示儒學傳統的自我革新如何與外來潮流相互激蕩，從而推動中國歷史與思想的近代化。在上述三方面工作的基礎上，可以繼而進行更具理論意義的探討，比如儒學傳統與“民主”關系的審視等等。黃宗羲的政治秩序構想具備與現代政治思想接榫、對話的潛力，但詮釋路徑仍需重新審視和調整。

黃宗羲，浙江余姚人，與顧炎武、王夫之并稱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

主旨發言結束后，六位與談專家依次展開評議，圍繞顧著的研究議題與核心觀點發表了各自見解。

同濟大學谷繼明老師充分肯定顧著鮮明的政治學問題意識與對“早期啟蒙說”的有效反思，同時提出兩點商榷意見：從內生性視角出發，黃宗羲思想中獨立于現代民主、傳統民本的獨特特質，仍需進一步深挖。黃宗羲所生活的時代，中國進入世界歷史，其前后思想或著作中的差異或矛盾，與其要進行彌合，不如將其理解為恰恰是世界進入劇烈變動時的彷徨與疑惑。

上海社會科學院張錦枝老師主張重新肯定侯外廬、蕭萐父等老一輩學者的“早期啟蒙說”，有必要從藝術史、經濟史、科技史等多維度來勾畫明中晚期思想界的全貌。她認為顧著具有濃郁的時代特色和文化自信，肯定其具有整體觀、平等觀的態度，消弭心性與法政、道德與事功的鴻溝。她對該書關于黃宗羲政治主張的士人階層立場、東林黨后裔身份和經濟視角缺失等提出改進建議。

同濟大學劉昊老師贊許顧著在推動中國哲學研究自主化方面的學術貢獻，同時提出三點思考：黃宗羲的理氣論仍然內在于朱子學理氣論的架構之中；明清之際的啟蒙思想在宋代已初見端倪，研究黃宗羲不可忽視宋代政治思想的影響；黃宗羲的理想政治設計與其入仕清廷的現實選擇之間存在張力，其政治主張是否過于理想化亦值得討論。

劉昊，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系助理教授

上海財經大學吳曉番老師肯定顧著突破中國哲學舊有框架、彰顯學術自立的價值，并稱譽其開闊的全球史視野。同時他提出疑問：以心性論作為儒家政治秩序的起點、秉持“內圣外王一貫”的研究路徑，是否契合儒家政治思想的實際？清代章太炎對黃宗羲的批評，恰恰揭示其政治思想的空想性——黃宗羲倡導的代議制，未必能解決政治私有化問題，反而可能從“一人私有”轉向“多人私有”。

上海財經大學陳焱老師認為，顧著在取得明顯學術突破的同時，仍有一些可以改進的空間。例如，對明末清初經濟社會背景的關照尚有不足，當時社會中功利思潮帶來的張力，是理解黃宗羲政治主張的重要語境；黃宗羲作為明遺民，其政治設計仍沿襲自上而下的思路，現實可操作性有限。他特別指出，后世以西方代議制比附黃宗羲思想時，常忽略中西人口規模、社會結構的根本差異，將西方民主模式簡單套用于彼時中國，這一認知偏差也導致對黃宗羲思想局限的誤判。

上海財經大學王格老師充分肯定了顧著在黃宗羲研究上的重要突破。他結合明清哲學研究的現狀，指出黃宗羲的政治思想之所以研究難度較高，可能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在具體政治舉措上的論證并不足夠嚴密。同時，書中涉及的“政教”與“教化”問題，也折射出中西政治傳統的顯著差異。西方與中國在政教關系上的不同傳統，使得對黃宗羲政治思想的現代解讀變得尤為復雜。“早期啟蒙說”的闡釋路徑，一定程度上容易受到西方理論框架的影響。這類跨文化比較本身就存在諸多復雜之處。基于此，王格老師希望顧老師能就中西差異背景下的思想詮釋問題進一步分享相關見解。

隨后，顧家寧老師對各位老師的評議與談表示由衷感謝，并對提出的相關問題作了回應。首先，關于“早期啟蒙說”，回到中國歷史的自身脈絡與揭示思想的普遍性意義實為一體兩面之事，時至今日應當回到思想的民族性和原創性上來理解自身的“啟蒙”。在此意義上，用多維的“樞紐”意象而非單線性的“橋梁”意象來理解黃宗羲與明清之際思想在古今之變中的地位與意義，可能會更加確切。至于黃宗羲政治構想的現實落地性問題，可以從兩方面回應：第一，任何政治秩序都是在穩固性、確定性與開放性、多元性之間的折中糅合，其間向哪一端偏重，既體現思想家自身的性格氣質，更受到其所身處的時代問題的刺激牽引，明末思想家更多的考慮是在維系華夏政治共同體的前提下，如何賦予政教秩序更多的多元性與開放性；第二，政治思想本身無法脫離歷史和時間維度，并非靜態的制度設計，更依賴于共同體成員是否具備于制度相配適的美德，以及是否具有一種既保持活力又節制審慎的政治文化基礎，這也正是為何必須要將外王學與心性學合觀的原因所在。

會議臨近尾聲，顧家寧老師再次向蒞臨現場的各位專家學者致以誠摯謝意，感謝大家圍繞新書展開的深入研討與富有啟發性的學術交流。隨后，韓書安老師對整場座談會作了簡要總結發言，并希望未來能夠進一步推動相關活動持續開展。至此，《時臻乎革：黃宗羲與儒學政教秩序轉型》新書座談會在濃厚嚴謹的學術氛圍中圓滿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