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谷雨來臨,它是春天的最后一個節氣。
谷雨一般在每年公歷的4月20日或21日,今年是4月20日(農歷三月初四)9時38分23秒交節。據《逸周書·時訓解》講:“谷雨之日萍始生,又五日鳴鳩拂其羽,又五日戴勝降于桑。”
“谷雨之日萍始生”,萍,蕨類水生植物。《詩經·召南·采蘋》有“于以采蘋,南澗之濱”,《毛詩正義》陸疏云:“今水上浮萍是也。其粗大者謂之蘋,小者曰萍。”羅愿《爾雅翼》亦云:“萍,蓱。其大者蘋,葉正四方,中折如十字,根生水底,葉敷水上,不若小浮萍之無根上浮也。”萍是春末比較早生長出來的蕨類水菜,古代女子采萍(蘋)可備祭祀或進貢之用。譬如《左傳·隱公三年》之《周鄭交質》即有“蘋蘩蕰藻之菜……可薦于鬼神,可羞于王公……《風》有《采蘩》《采蘋》,《雅》有《行葦》《泂酌》,昭忠信也”。
“又五日鳴鳩拂其羽,又五日戴勝降于桑”,鳴鳩與戴勝均屬于鳩鴿科,種類繁多,據統計有41屬309種。《詩經》中有不少關于鳩的詩句。“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詩經·周南·關雎》),雎鳩指的是王雎,“水鳥也,狀類鳧鹥”。“維鵲有巢,維鳩居之”(《詩經·召南·鵲巢》),鳩指的是布谷鳥。“吁嗟鳩兮,無食桑葚”(《詩經·衛風·氓》)和“宛彼鳴鳩,翰飛戾天”(《詩經·小雅·小宛》),這兩句詩中的鳩和鳴鳩,《爾雅》釋為鶻鳩,一般認為是斑鳩,特別愛食桑葚。“鳴鳩拂其羽”,就是斑鳩摩擦翅膀。明代藥王李時珍《本草綱目·禽部·斑鳩》講:“鳩小而灰色,及大而斑如梨花點者,并不善鳴。惟項下斑如真珠者,聲大能鳴。或云:雄呼晴,雌呼雨。”如此說來,“項下斑如真珠”之斑鳩,可預知天氣陰晴變化。“鸤鳩在桑,其子七兮”(《詩經·曹風·鸤鳩》),有說鸤鳩就是戴勝,“戴勝降于桑”與“鸤鳩在桑”還真似有些關聯。戴勝在古典文獻中出現得比較早,《山海經·西山經》即有“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發戴勝”的記載。戴勝很漂亮,狀似雀,頭上有五色冠,俗稱“大背頭”。唐代詩人張何《織鳥》詩云:“季春三月里,戴勝下桑來。映日華冠動,迎風繡羽開。”唐代詩人賈島《題戴勝》詩亦云:“星點花冠道士衣,紫陽宮女化身飛。能傳世上春消息,若到蓬山莫放歸。”唐代詩人王建《戴勝詞》亦曰:“戴勝誰與爾為名,木中作窠墻上鳴。聲聲催我急種谷,人家向田不歸宿。紫冠采采褐羽斑,銜得蜻蜓飛過屋。可憐白鷺滿綠池,不如戴勝知天時。”可見斑鳩和戴勝,皆為“呼晴呼雨”“能傳春消息”的“知天時”之鳥,故對人們的農事活動多有助益。當然這眾多的“鳩”們,歷經三千多年滄桑巨變,故歷代《詩經》注釋家們,對諸多“鳩”們的辨識與注疏,亦頗多含糊與抵牾。孔子特別強調讀《詩》的重要性,說“不學《詩》,無以言”(《論語·季氏》),并說“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論語·陽貨》)。筆者青春年少之時,對夫子所倡導的“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頗不以為然;但由于三十歲以后熱心于探究民俗與農事,故愈來愈對“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深以為然也!
谷雨,谷雨,雨生百谷。《通緯·孝經援神契》云:“清明后十五日,斗指辰,為谷雨,三月中,言雨生百谷清凈明潔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亦云:“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脈動,今又雨其谷于水也……蓋谷此時播種,自上而下也。”明代史學家、文學家張岱《夜航船》亦講:“谷雨,言滋五谷之雨也。”谷雨已是深春時節,家家戶戶忙于下種。俗話說:“谷雨立夏,不可站著說話。”宋代文豪歐陽修《歸田四時春夏二首(之一)》詩云:“春風二月三月時,農夫在田居者稀。新陽輕暖動膏脈,野水泛滟生光輝。鳴鳩聒聒屋上啄,布谷翩翩桑下飛。碧山遠映丹杏發,青草暖眠黃犢肥。”歐陽公的“農夫在田居者稀”,與王建的“人家向田不歸宿”,歌詠的都是谷雨前后農民下田播種的諸多辛勞。
俗話說:“谷雨種大田。”在我的家鄉晉北,谷雨下種的大田莊稼是什么?我打電話問“老莊戶”大哥。大哥說,咱們這里的大田莊稼就是玉米、高粱和谷子。他還念叨,“谷雨種谷子,立夏種糜子”“芒種三天種黍子”,胡麻也在谷雨前后下種,“谷雨種胡麻,七股八圪杈”,打得籽多。我問西葫蘆和西瓜啥時候下種?大哥說,“小滿前后,點瓜種豆”。最后大哥感慨地說:“走京城,逛買賣,不如犁鏵翻土塊!”可見“以農為本”的傳統觀念,在大哥心中根深蒂固。
為了把老家的大田莊稼搞得更精準、更科學一些,我特地請山西省農業廳的朋友,為我介紹了一位資深農業專家郭教授。郭老說,三晉大地南北跨越七個緯度,氣溫差異較大,所以莊稼種植的時間也就不同。山西全省共有5700萬畝耕地(良田),大致玉米2000萬畝,小麥1000萬畝,黃豆(大豆)500多萬畝,高粱多用來做酒做醋,種植情況根據酒醋的產量而定,大約有百十萬畝吧。這些就是大田莊稼。其他都是雜糧,山西在全國來說,是“農業小省,雜糧大省”。我問什么是雜糧?郭老說,主糧以外的糧食就是雜糧。我問雜糧都有哪些?郭老如數家珍。他說,山西雜糧有四類,一是谷類,如谷子、黍子、糜子等;二是豆類,如紅小豆、紅蕓豆、綠豆、豌豆、蠶豆等;三是薯類,如馬鈴薯(山藥蛋)、紅薯等;四是其他類,如蕎麥、藜麥等。郭老還特別介紹,他負責主持培植的1000畝谷子基地,距離我的家鄉交界處不甚遠,每年固定在谷雨后四五天——具體說就是每年的4月25日開始播種谷子,畝產年年過千斤。
記得父親當年常說:“三年學個手藝人,一輩子學不會個莊戶人。”種莊稼是一門高深的學問。讀我國最早的農書西漢氾勝之所著《氾勝之書》(輯本),其中有種植雜糧的“九谷忌日”之記載:“小豆,忌卯;稻、麻,忌辰;禾(谷子),忌丙;黍,忌丑;秫,忌寅、未;小麥,忌戌;大麥,忌子;大豆,忌申、卯。凡九谷有忌日,種之不避其忌,則多傷敗。此非虛語也!”也許在種植日期上必須規避的“九谷忌日”,目前在科學上還找不到合理的解釋,只是一種“經驗之談”。但氾勝之以“此非虛語也”,極其強調它的經驗性、實用性與重要性。愚以為,我們當以科學態度對待之——付諸闕如,聊備一說,甚而不妨嘗試實踐以證實或證偽之。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也許有人已經注意到一個問題:谷雨時節吃什么?北方人能夠想到的也就是,吃韭菜,吃香椿,還有吃茶——也算一“吃”吧。因為農歷三月谷雨,乃青黃不接時期。東漢崔寔《四民月令·三月》(輯本)云:“谷雨中,蠶畢生,乃同婦子,以懃其事,無或務他,以亂本業。”并說:“是月也,冬谷或盡,椹麥未熟,乃順陽布德,振贍匱乏,務先九族,自親者始。無或蘊財,忍人之窮;無或利名,罄家繼富;度入為出,處厥中焉。”概括起來三句話:一要勤于農桑,二要相互救助,三要節儉度日。回想我少年時代,每年這個時節,大人們出地勞作,而不少家庭卻是十甕九空,往往要靠賒米借面來度過這段青黃不接時光。那時雖然很窮,但鄉風淳樸,守望相助,使人溫暖,令人懷想。
2026年4月19日修訂于京東果園南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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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于2022年4月20日《中國社會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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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永,筆名南牧馬,雜文家,散文家,民俗文化學者。山西山陰人氏,曾在陽泉市工作多年。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進。《中國社會報》原編委、高級記者。“太陽鳥”中國文學年選雜文卷主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北京市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中華志愿者協會會員。著有散文雜文集《母親詞典》《我從〈大地〉走來》《園有棘:李建永雜文自選集》《諺云》(與夫人和女兒合著)等十部。多篇作品入選《中華優秀雜文典藏》《中國新文學大系1976-2000·雜文卷》及《新華文摘》和中學語文教材。雜文《零讀》獲第三十一屆中國新聞獎,散文《母親碎碎念》獲第十一屆冰心散文獎等。
來源:《諺云》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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