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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舅舅的聲音興奮得發顫:"告訴你個好消息!咱家那四合院要拆遷了,賠了六個億!你外婆說了,你也有份!"
我握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
首爾公寓外,秋雨敲打著玻璃窗。我看著窗外迷蒙的雨霧,腦海中浮現出七年前那個場景——外婆顫巍巍地從我手里抽走銀行卡,轉身塞給了舅舅。
"你聽見了嗎?六個億啊!"舅舅在電話那頭催促。
"舅舅,"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記得七年前,你買那套四合院的時候,用的是我的三千八百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哎呀,那不都是一家人嘛!再說了,你外婆都說你有份了,還計較那么清楚干嘛?"
一家人。
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慢慢地、一點點地剜進心臟。
我想起七年前,外婆是怎么理直氣壯地說:"你是女兒身,錢遲早是別人家的。你舅舅是咱們老趙家的根,這錢給他天經地義。"
我想起那天,我跪在外婆面前,哭著說那是我創業三年攢下的全部積蓄。
外婆只是擺擺手:"你年輕,以后有的是機會賺。你舅舅都快四十了,不能再等了。"
現在,四合院要拆遷了。
現在,六個億了。
現在,他們想起我也"有份"了。
"舅舅,"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你還記得,七年前我跟外婆說過什么嗎?"
"啊?什么?"
"我說,從那天起,趙悅這個外孫女,跟你們老趙家,再也沒有關系。"
我掛斷了電話。
手機在兩秒后再次響起。
我關了機。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讓人心煩的聲音。我站在窗前,看著自己的倒影漸漸模糊在水汽里。
七年了。
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那些事。
我以為我已經不在乎了。
但當舅舅在電話里說出"你也有份"這四個字的時候,我才發現,有些傷口,從來沒有愈合過。它們只是在時間的覆蓋下,結了一層薄薄的痂。輕輕一碰,依然會流血。
手機震動起來,是微信語音通話。
媽媽的頭像在屏幕上跳動。
我看著那個頭像,猶豫了很久,還是接通了。
"悅悅,你舅舅給你打電話了吧?"媽媽的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外婆想見你,她說...她說想跟你道歉。"
道歉。
這兩個字在我心里激起一陣苦澀的笑意。
七年前,當我跪在外婆面前哭著求她的時候,她說:"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現在拆遷了,她想道歉了。
"媽,"我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平靜,"你知道那三千八百萬,對當時的我來說意味著什么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是我大學畢業后,在廣告公司做了三年創意總監攢下的。每天工作到凌晨,周末不休息,陪客戶應酬喝到胃出血。我攢那筆錢,是想開自己的工作室。"
我閉上眼睛,那些畫面清晰得像昨天剛發生過。
"你知道外婆拿走那張卡的時候,我工作室的租約都簽好了嗎?訂金都付了。客戶名單都談好了。我花了三個月時間,一個一個去道歉,去賠違約金。"
"悅悅..."媽媽的聲音哽咽了。
"后來你們也知道,我去了韓國,重新開始。這七年,我一個人在異國他鄉,沒找家里要過一分錢。逢年過節,我給外婆寄的營養品,她收了嗎?"
"收了,都收了..."
"那為什么從來沒說過謝謝?"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為什么七年里,沒有一個電話,問我過得好不好?"
電話那頭傳來媽媽壓抑的哭聲。
"但是現在,拆遷了,六個億了,你們想起我了。"我擦掉眼淚,"媽,告訴外婆,她的道歉,我不需要。那份拆遷款,我也不要。"
"可是悅悅,那本來就有你的份..."
"我的份?"我打斷她,"媽,你告訴外婆,告訴舅舅,那三千八百萬,就當我買個教訓。我趙悅這輩子,跟你們老趙家,兩清了。"
我再次掛斷電話。
這一次,我拔掉了手機卡。
01
七年前的事,要從我大學畢業那年說起。
2015年夏天,我從中央美院廣告系畢業,拿著一堆榮譽證書和設計獎項,進了北京一家頂級廣告公司。
那時候我23歲,年輕,有夢想,相信只要努力,就能闖出一片天。
入職第一年,我每天早上七點到公司,晚上十一點才走。別的女孩周末逛街看電影,我泡在公司研究客戶需求。半年后,我做出了公司第一個現象級的病毒營銷案例,客戶續約三年。
老板很滿意,給我升職加薪。
那個月發工資的時候,我拿著銀行卡,站在ATM機前看著余額,激動得手都在抖。
二十三萬。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擁有這么多錢。
我給外婆打電話,興奮地說:"外婆,我這個月拿了大項目獎金!我想給您買個按摩椅,您的腰不好..."
"別亂花錢,"外婆在電話那頭說,"你自己存著。對了,你舅舅最近生意不太好,你手里要是寬裕,借他點周轉一下。"
我愣了愣:"舅舅不是開了個建材公司嗎?怎么了?"
"唉,生意難做啊。"外婆嘆氣,"你舅舅說差二十萬貨款,你要是方便..."
"外婆,我把錢轉給您。"
我沒猶豫,當天就轉了二十萬過去。
那時候我想的是,一家人嘛,舅舅有困難,我幫一把是應該的。況且舅舅都快四十了,上有老下有小,壓力大。
一個月后,舅舅沒提還錢的事。
三個月后,我需要在北京租個好點的房子,離公司近一些。看中了一套兩室一廳,房東要求一次付半年房租,加上押金,一共十二萬。
我的存款剛夠。
但就在我準備簽約的時候,媽媽給我打電話:"悅悅,你舅舅說他那批貨賣出去了,但是客戶要三個月后才給錢。他現在手里緊,你能不能再借他十萬?"
"可是媽,我要租房子..."
"租房子你跟媽說啊,媽給你三萬,你先湊合租個單間。你舅舅那邊是正經生意,不能耽誤。"
我咬咬牙,還是轉了十萬給舅舅。
然后搬進了一個十平米的隔斷間,每天上下班要擠一個半小時地鐵。
但我沒抱怨。因為我相信,我還年輕,以后有的是機會。
第二年,我升到了創意總監,年薪漲到了八十萬。
我更拼了。別的女孩談戀愛約會,我把時間全花在工作上。陪客戶應酬,白酒紅酒洋酒,來者不拒。有一次喝到胃出血,在醫院掛了三天水,第四天就回公司繼續拼。
那年年底,我的存款突破了一百萬。
我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長安街,第一次覺得,我的夢想近在咫尺。
我想開一家自己的工作室。
我已經有了穩定的客戶資源,有了成熟的團隊管理經驗,有了足夠的行業人脈。我只需要一筆啟動資金,租個辦公室,組建個小團隊,就可以開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在筆記本上一筆一筆算賬:
辦公室租金:一年50萬
員工工資:三個人,一年120萬
設備采購:30萬
流動資金:50萬
總計:250萬。
我現在有100萬,再攢兩年,到2018年,我就能實現夢想。
我興奮得一夜沒睡,第二天就開始加倍努力工作。
但就在2017年春節,我回北京老家過年的時候,事情發生了變化。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在外婆家吃團圓飯。
舅舅喝了點酒,突然說:"媽,我跟您商量個事。"
外婆正在剝瓜子,頭也不抬:"說。"
"我在東城看中一套四合院,老房子,地段特別好。房主要賣,開價三千八百萬。"
我手里的筷子差點掉了。
三千八百萬?
"媽,這是個機會,"舅舅越說越激動,"北京的四合院,以后肯定越來越貴。咱買下來,既能住,又能升值。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我聽說,那一片過幾年可能要拆遷。"
外婆的手停住了:"拆遷?"
"對,"舅舅點頭,"我有個朋友在規劃局,跟我透了個底。說是最快三五年,最遲十年,那片肯定要納入改造計劃。到時候賠償款,少說也得翻幾倍。"
滿桌子人都不說話了。
我爸坐在旁邊,默默夾菜。
我媽看看外婆,又看看舅舅。
外婆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哪來三千八百萬?"
舅舅搓搓手:"我這些年攢了八百萬,但是還差三千萬。所以...媽,您看..."
外婆轉頭看向我爸:"老二,你手里有多少?"
我爸低著頭:"媽,我和她媽這些年攢了三十萬,都在悅悅那里,說是讓她存著以后結婚用。"
不對。
那一刻,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外婆又看向我:"悅悅,你現在工作不錯吧?聽說年薪挺高的?"
我捏緊了筷子:"外婆,我...我在攢錢,想開工作室。"
"工作室以后再開,"外婆擺擺手,"你舅舅這個機會很難得。你年輕,以后機會多得是。"
"可是..."
"你手里有多少錢?"外婆直接問。
我的心跳得很快:"一百...一百多萬。"
"那不正好嗎?"舅舅眼睛一亮,"悅姐,你這一百萬,加上你爸媽那三十萬,再加上我從朋友那借點,湊夠一千萬付個首付,剩下的我去銀行貸款。"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不是,舅舅,那是我...那是我要創業的錢。"
"創業以后再說,"外婆打斷我,"你舅舅這個是正經投資,以后肯定賺錢。你拿錢出來幫你舅舅,等以后房子升值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外婆,我真的..."
"悅悅,"媽媽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聲說,"聽你外婆的。"
那頓飯,我一口都吃不下去。
飯后,外婆把我叫到她房間。
"悅悅啊,"外婆坐在床邊,拉著我的手,"外婆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但是你得明白,咱們是一家人。你舅舅是我唯一的兒子,是咱們老趙家的根。"
我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外婆,可那是我這幾年...拼命攢下來的。"
"外婆知道,外婆心疼你,"外婆嘆口氣,"但是你舅舅現在需要幫助。你是他外甥女,這個忙你得幫。"
"那...那我以后創業怎么辦?"
"你才二十幾歲,以后機會多得是。你舅舅都快四十了,錯過這次,就沒有下次了。"
我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外婆,您能不能...能不能給我點時間?我再攢兩年,等我工作室開起來了,我肯定會幫舅舅的。"
外婆松開了我的手。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趙悅,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自私?你舅舅是你什么人?他是你的親舅舅!你現在有錢了,就不認人了?"
我愣住了。
"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外婆站起來,"你爸媽把你養這么大,你外婆疼了你二十多年,現在你舅舅有困難,你就推三阻四?"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外婆,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我只是想開工作室,想有自己的事業..."
"事業?"外婆冷笑一聲,"你一個女孩子,要什么事業?遲早要嫁人,生孩子,相夫教子。你現在攢的這些錢,將來還不都是便宜了你老公?"
那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扎進我心里。
"外婆...您怎么能這么說..."
"我說的是實話,"外婆轉身走到衣柜前,拉開抽屜,"把你的銀行卡給我,外婆替你保管。"
我的手抖得厲害:"外婆..."
"給我!"
我哭著從包里拿出錢包,抽出那張銀行卡,看著卡面上的數字,眼淚模糊了視線。
那是我三年的青春。
那是我無數個加班的深夜。
那是我一次次陪客戶喝酒喝到胃痙攣的代價。
那是我的夢想。
"密碼多少?"外婆接過卡。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快說!"
"680823..."我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外婆拿著卡走出了房間。
我跪在地上,哭到渾身發抖。
第二天,大年初一。
舅舅開著新買的奧迪來接外婆,說是去看那套四合院。
他在院子里按喇叭,外婆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我坐在沙發上,一夜沒睡,眼睛腫得睜不開。
臨走前,外婆回頭看了我一眼:"悅悅,在家好好待著,晚上外婆給你做好吃的。"
就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就好像昨天晚上,她沒有拿走我的全部積蓄。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很陌生。
那個從小把我抱在懷里,給我講故事的外婆,那個每次我回北京都會給我做紅燒肉的外婆,那個我以為最疼我的外婆,怎么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下午,舅舅他們回來了。
外婆滿面春風,舅舅笑得合不攏嘴。
"房子看過了,特別好!"舅舅興奮地說,"地段正,房子也大,稍微裝修一下就能住。媽,這次多虧了您和悅姐,要不然我可抓不住這個機會。"
我沒說話。
"悅姐,等房子升值了,舅舅肯定不會忘了你。"舅舅拍拍我的肩膀。
我甩開了他的手。
"怎么了這孩子?"舅舅愣了愣。
我站起來,看著外婆,一字一句地說:"外婆,我只問您一句話。"
外婆皺眉:"什么話?"
"那三千八百萬,什么時候還我?"
02
外婆的臉色瞬間變了。
"還?還什么還?"她提高了音量,"那是我給你舅舅買房子的錢,怎么能說還呢?"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外婆,您昨天說的是'借',說是幫舅舅度過難關。"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那筆錢是我的全部積蓄,我需要它創業。"
"創業創業,就知道創業!"外婆一巴掌拍在茶幾上,"你一個女孩子家,折騰什么創業?你看看你,都二十六了,連個男朋友都沒有,天天加班加成這樣,有什么用?"
"媽,您消消氣..."我媽站在旁邊勸。
"我氣什么?我是為了她好!"外婆指著我,"女孩子就該好好找個人嫁了,相夫教子。你看你舅媽,多賢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你舅舅在外面做生意也安心。你呢?整天在外面拋頭露面,像什么樣子?"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里。
"外婆,這是我的人生,我想怎么過是我的自由。"
"自由?"外婆冷笑,"你以為你賺的那點錢是自由?我告訴你,女人終究是要靠男人的。你現在把錢給你舅舅,將來你結婚了,你舅舅還能虧待你?"
"我不需要將來!"我終于爆發了,"那是我現在的錢,是我這三年拼命工作攢下來的!您憑什么就這么給舅舅了?"
"憑什么?"外婆站起來,"就憑我是你外婆,就憑你舅舅是咱們老趙家唯一的兒子,就憑你身上流著老趙家的血!"
我被這句話擊中了。
"所以,"我的聲音在顫抖,"所以我就該把我的所有,都奉獻給舅舅?"
"你說什么胡話呢!"媽媽拉住我,"快跟你外婆道歉!"
"我沒說胡話,"我甩開她的手,"我只是想問清楚,在這個家里,我到底算什么?"
外婆的眼神冷得嚇人:"你算什么?你是老趙家的外孫女,你吃的用的,哪樣不是老趙家給的?現在你舅舅有困難,你幫一把怎么了?將來這套四合院,還不是要留給你舅舅的孩子?你以后也能跟著沾光。"
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沾光?外婆,我都二十六了,您覺得我還能沾舅舅多少年的光?"
"你這孩子說話怎么這么難聽!"
"難聽嗎?"我擦掉眼淚,"我只是突然明白了,在您心里,我從來都不是一個獨立的人。我只是老趙家的附屬品,是應該為舅舅犧牲的棋子。"
"你..."外婆被氣得說不出話。
舅舅在旁邊看不下去了:"悅姐,你怎么跟外婆說話呢?外婆這么大年紀了,都是為了你好。"
我轉頭看向他:"為我好?舅舅,我問你,上次我借你的二十萬,還有十萬,你打算什么時候還?"
舅舅的臉色變了變:"那個...我不是說了嘛,客戶要三個月后才給錢..."
"那是去年的事,"我打斷他,"現在都一年多了。"
"悅姐,你還真跟舅舅算得這么清楚啊?"舅舅的臉色有點難看,"我生意不是一直不好嘛,你也知道,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這三千八百萬,也是這樣?"
"這不一樣,"舅舅理直氣壯地說,"這是你外婆同意的,你外婆都發話了,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悲哀。
這個從小對我很好的舅舅,這個小時候總是帶我去買冰糖葫蘆的舅舅,這個我一直以為很疼我的舅舅,現在站在我面前,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表情,說著這些話。
"舅舅,那三千八百萬,是我三年的全部積蓄。"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我每天早上七點上班,晚上十一點下班。陪客戶喝酒喝到胃出血。為了省錢,我住在十平米的隔斷間里。我攢這些錢,是想有一天能開自己的工作室,能有自己的事業。"
舅舅不說話了。
"您就這么拿走了。"我看著外婆,"連問都沒問我一句,是不是愿意。"
外婆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我是你外婆,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再說了,你舅舅買了房子,將來不還是你們的?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我苦笑,"如果真是一家人,為什么從來都是我付出?我借給舅舅的錢,一分都沒還過。我每年給您買的營養品,給爸媽的孝敬錢,哪次少過?但是舅舅呢?他給過我什么?"
"你..."外婆被問住了。
"他結婚的時候,我包了兩萬的紅包。他孩子出生,我包了一萬。他孩子周歲,滿月,百日,我哪次少過禮?"我的聲音越來越高,"但是我呢?我工作三年,舅舅給我慶祝過嗎?我升職加薪,舅舅祝賀過嗎?"
舅舅的臉漲得通紅:"悅姐,你這是什么話?我...我那不是忙嘛..."
"對,您忙,"我點點頭,"您忙著做生意,忙著賺錢,忙著買房子。但是到了需要錢的時候,您就想起我來了。"
"夠了!"外婆一拍桌子,"趙悅,你今天是存心來氣我的是不是?"
"我沒有,"我搖頭,"我只是想要回屬于我的東西。"
"那是我給你舅舅的,不是你的!"
"那是我的血汗錢,從法律上說,您這是非法占有!"
啪!
一個耳光,結結實實地打在我臉上。
我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外婆。
外婆的手還懸在半空,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居然跟我談法律?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外婆?"
我的臉火辣辣地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媽!"我媽沖過來拉住外婆,"您怎么打孩子啊!"
"她還是孩子嗎?"外婆指著我,"她現在是個白眼狼!我們老趙家養了她二十多年,她現在跟我談法律!"
我爸站在角落里,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每次外婆偏心舅舅的時候,我爸也是這個表情。沉默,逃避,不敢反駁。
"爸,"我的聲音嘶啞,"您就沒有什么想說的嗎?"
我爸低著頭:"悅悅,你外婆也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我打斷他,"怎么就為我好了?把我三千八百萬拿走,讓我的夢想破滅,這就是為我好?"
"你還年輕,以后機會多得是..."
"我不想聽這些!"我大聲說,"我想聽的是,您作為我的父親,在我被欺負的時候,能不能站出來為我說一句話!"
我爸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悅悅,爸...爸也沒辦法。你外婆是長輩,你舅舅是我哥,我能怎么辦?"
我的心徹底涼透了。
原來在這個家里,我永遠是那個應該懂事,應該讓步,應該犧牲的人。
"行,"我擦掉眼淚,"我明白了。"
我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媽媽追上來。
"回我自己家。"
"悅悅,你外婆是一時生氣,你別..."
"媽,"我停下腳步,"您告訴外婆,還有舅舅,從今天起,我趙悅跟老趙家,沒有任何關系了。那三千八百萬,就當我買個教訓。"
"你說什么胡話!"
我沒再回頭,直接走出了外婆家的大門。
身后傳來外婆的聲音:"讓她走!這個白眼狼,以后別再回來!"
我坐上出租車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舅舅打來的。
我接通。
"悅姐,你也太沖動了,"舅舅的聲音里帶著不滿,"不管怎么說,外婆都是長輩,你怎么能跟她頂嘴呢?"
我笑了:"舅舅,您打電話來,是想讓我回去道歉?"
"那倒不是,我就是想跟你說,"舅舅清了清嗓子,"你也別太放在心上。外婆年紀大了,說話不中聽。但是這房子的事,你放心,將來肯定有你的好處。"
"什么好處?"
"這個嘛...等房子升值了,或者拆遷了,我肯定不會忘了你。"
"舅舅,我問您一句話,"我深吸一口氣,"您打算什么時候還我那三千八百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悅姐,你這話就見外了。咱們是親戚,談錢多傷感情?"
"不談錢,談什么?談親情嗎?"我的聲音很平靜,"可是您的親情,能值三千八百萬嗎?"
"你..."
"舅舅,我給您三個月時間,"我打斷他,"三個月后,如果您還不了全款,至少先還一部分。我等您。"
我掛斷了電話。
但我知道,他不會還的。
因為在他心里,我的錢,就是他的錢。
我這個外甥女,就是應該為他付出的。
03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一直在響。
媽媽的電話,姨媽的電話,表姐的電話。
我全都沒接。
我知道他們會說什么:"悅悅,你外婆年紀大了,別跟她計較。""你舅舅也不容易,你就幫幫他。""一家人,何必鬧得這么僵。"
一家人。
這三個字,現在聽起來格外諷刺。
第二天上班,我的狀態很差。
老板找我談話:"小趙,你最近怎么了?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我勉強笑笑:"沒事,家里有點事。"
"家里的事要處理好,但工作也不能耽誤,"老板拍拍我的肩膀,"公司正在準備一個大項目,需要你牽頭。這個項目做好了,今年的合伙人位置,十有八九就是你的。"
合伙人。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位置。
但現在,我的三千八百萬沒了,創業的夢想破滅了,成為合伙人又有什么意義呢?
我還是要為別人打工,還是要看老板的臉色,還是要把自己的創意和才華,拱手讓給公司。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一趟工作室原本要租的那個地方。
房東已經把房子租給了別人。
我站在樓下,看著三層那個帶落地窗的辦公室,里面已經裝修好了,掛著別的公司的招牌。
那本來應該是我的工作室。
我在設計圖紙上畫過無數次——白色的墻,木質的辦公桌,一整面的書架,還有那個可以看到國貿CBD全景的落地窗。
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通,是房產中介。
"趙小姐,您之前不是看中了朝陽區那套公寓嗎?房東說了,如果您現在能付全款,可以再便宜二十萬。"
我苦笑:"不好意思,我現在買不起了。"
掛斷電話,我突然蹲下來,抱著膝蓋哭了出來。
三年,我整整拼了三年。
放棄了戀愛,放棄了社交,放棄了所有年輕女孩該享受的快樂。
我以為我可以靠自己的努力,過上想要的生活。
但最后,所有的努力,都被血緣關系這四個字,輕而易舉地碾碎了。
一周后,舅舅的房子正式過戶了。
他在朋友圈發了九宮格照片,配文:人生第一套北京四合院,感謝家人的支持!
照片里,他站在四合院的大門前,笑得格外燦爛。
外婆站在他旁邊,滿臉欣慰。
舅媽抱著孩子,也笑得很開心。
我盯著那些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還是點了刪除好友。
當天晚上,媽媽打來電話。
"悅悅,你怎么把你舅舅刪了?"
"我不想看到他。"
"你這孩子...你外婆讓我問你,最近過得怎么樣?她說如果你手頭緊,可以從你舅舅那先拿點錢用。"
我的心咯噔一下:"從舅舅那拿錢?"
"對啊,你舅舅現在買了房子,手里還有點余錢。你外婆說了,你要是需要,可以跟你舅舅說。"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原來在外婆心里,我的三千八百萬,已經變成了舅舅的錢。
現在我如果需要用錢,還得去找舅舅借。
"媽,您告訴外婆,"我的聲音在顫抖,"我不需要。"
"悅悅..."
"我再說一次,從今天起,我跟老趙家,沒有任何關系。那三千八百萬,你們就當我這個外孫女從來沒出生過。"
"你說什么傻話呢!你是老趙家的人,這個改不了!"
"改不了嗎?"我冷笑,"那您等著,我會讓您看到,我可以改。"
我掛斷電話,打開電腦,開始查移民的資料。
韓國,日本,美國,加拿大。
我要離開這里,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家,離開那些用血緣關系綁架我的人。
一個月后,我辭掉了工作。
老板很驚訝:"小趙,你瘋了嗎?再過半年你就能晉升合伙人了!"
"謝謝老板的器重,"我鞠了一躬,"但我想出國發展。"
"出國?去哪個國家?"
"韓國。"
我選擇韓國,是因為那里有很多廣告公司需要懂中文的創意人才。而且距離北京只有兩個小時飛機,簽證也相對容易。
最重要的是,那里離老趙家足夠遠。
辦理辭職手續的時候,人事部問我:"趙悅,緊急聯系人寫誰?"
我握著筆,停頓了很久。
以前我都是寫外婆的電話,或者舅舅的電話。
現在...
"寫我朋友吧。"我報了一個大學室友的電話。
臨走前,我回了一趟家。
爸媽都不在,只有我自己。
我打開衣柜,翻出小時候的相冊。
照片里,外婆抱著我,笑得很慈祥。舅舅牽著我的手,帶我去公園。那時候的我,笑得天真爛漫,以為這個世界上,家人就是最可靠的港灣。
我把相冊合上,放回原處。
然后把房間里所有跟老趙家有關的東西,都打包裝進了一個箱子,寫上"不要了"三個字,扔在門口。
離開的那天,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只是在機場的時候,給媽媽發了一條信息:"媽,我去韓國了。有事給我打電話。但如果是外婆或者舅舅的事,就不用找我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北京城,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我以為離開就不會痛了。
但我錯了。
有些傷,不會因為距離而愈合。
它們會一直在那里,在你以為自己已經放下的時候,突然隱隱作痛。
04
在首爾的前半年,我過得很艱難。
語言不通,找工作到處碰壁。我的英語還可以,但韓語幾乎是零基礎。很多廣告公司一聽說我不會韓語,連面試的機會都不給。
積蓄一點點減少。
我住在江南區的一個地下室里,月租四十萬韓元,折合人民幣兩千多。房間里常年見不到陽光,墻壁上有霉斑,窗外就是別人家的腳和車輪。
每天早上,我被樓上的腳步聲吵醒,爬起來啃兩個面包,然后出去找工作。
晚上回來,我就泡在便利店里學韓語。711的店員是個老大爺,看我每天都來,有時候會給我打折的便當。
"中國人?"他用簡單的中文問我。
"嗯。"
"找工作?"
"嗯。"
"加油。"他笑著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那個簡單的手勢,讓我差點哭出來。
在這個陌生的國家,一個陌生的老人,給了我比家人更多的溫暖。
三個月后,我終于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一家小型廣告公司做文案,工資不高,一個月兩百萬韓元,折合人民幣一萬多。
但我很珍惜。
我開始瘋狂學韓語,每天工作之余,花四五個小時背單詞,練習對話。半年后,我已經可以流利地跟客戶溝通了。
公司的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金。她看到我的努力,慢慢開始給我更重要的項目。
一年后,我升職為創意主管。
兩年后,我帶領團隊做出了一個刷屏級的病毒營銷案例,為客戶帶來了三倍的銷售增長。
金社長很高興,給我加薪,還分了公司5%的股份給我。
"趙悅xi,"她拍著我的肩膀說,"你是我見過最努力的員工。"
我笑了笑:"謝謝社長。"
"你為什么來韓國?"她突然問。
我愣了愣:"想換個環境。"
"是嗎?"她看著我的眼睛,"我覺得你是在逃避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緊。
"不過沒關系,"金社長笑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重要的是,你現在過得好不好。"
我點點頭:"我過得很好。"
這是真的。
在首爾的這三年,雖然辛苦,但我活得很充實。
我搬出了地下室,租了一套帶陽光的公寓。雖然不大,但是我自己的空間。
我交了一些朋友,都是公司的同事。周末我們會一起去弘大逛街,去梨泰院喝酒,去汝矣島看櫻花。
我甚至談了一場戀愛。
對方是公司的美術指導,姓樸,比我大三歲。他很溫柔,也很尊重我。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很舒服,沒有壓力,沒有算計。
但這段感情只維持了半年。
因為我始終不敢跟他說我的過去。
他問我:"悅悅,你為什么從來不提你的家人?"
我說:"我跟他們關系不好。"
"多不好?"
"不好到,我寧愿一個人在異國他鄉,也不想回去見他們。"
他沉默了很久,說:"悅悅,我覺得你心里有個很大的傷口。"
"我知道。"
"但是你不愿意讓我看到。"
我沒有回答。
最后是他提出的分手:"悅悅,我很喜歡你,但我不想跟一個不信任我的人在一起。你在防備所有人,包括我。"
我沒有挽留。
因為他說得對。
我確實在防備。
我害怕有一天,他也會像我的家人一樣,用各種理由,心安理得地索取我的所有。
第四年,我已經成為公司的副總。
金社長說要把公司交給我打理,她準備退居二線。
那天晚上,我站在江南區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首爾夜景,突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四年前,我帶著滿身的傷痕離開北京。
四年后,我在首爾站穩了腳跟。
我有了自己的事業,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生活。
我沒有靠任何人。
我證明了,一個女人,可以靠自己過得很好。
但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北京的號碼。
我愣了很久,最后還是接通了。
"喂?"
"悅悅,是我,你媽。"
媽媽的聲音有些蒼老,帶著疲憊。
"媽,什么事?"
"你...你過得好嗎?"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媽媽的聲音哽咽了,"悅悅,你都四年沒回來了。你外婆很想你。"
我的心硬了起來:"媽,我說過,不要跟我提外婆。"
"可是悅悅,她畢竟是你外婆啊。她現在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老是念叨你..."
"她念叨的是我,還是我的錢?"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媽媽有些生氣,"你外婆是真的想你!"
"想我?"我冷笑,"四年了,她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嗎?有問過我在這邊過得好不好嗎?"
"那是因為...因為她拉不下臉..."
"拉不下臉是吧?"我打斷她,"那就不要讓她拉下臉。媽,我在韓國過得很好,您不用擔心我。但老趙家的事,麻煩您以后不要再告訴我了。"
"悅悅!"
我掛斷了電話。
然后走到窗邊,點了一支煙。
我本來是不抽煙的,但在首爾這幾年,壓力太大的時候,我會抽幾支。
煙霧繚繞中,我想起了四年前的那個春節。
外婆拿走我銀行卡的那一刻。
我跪在地上哭到失聲的那一刻。
我決定離開北京的那一刻。
這四年,我以為我已經放下了。
但原來,有些痛,永遠不會消失。
它們就像烙印,深深地刻在心上,隨時都會被觸碰到。
第二天,我收到了舅舅的微信好友申請。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但他很執著,連續發了好幾次。
最后他換了個微信號加我,這次我通過了,想看看他到底想說什么。
"悅姐,好久不見。"
我沒回。
"我聽說你在韓國混得不錯?"
還是沒回。
"悅姐,你這么多年都不回來,外婆很想你。"
我終于回了一句:"有事說事。"
"也沒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說,"他發來一條語音,"那套四合院現在漲價了,現在估值得五千萬了。悅姐,當初多虧了你,要不然我可買不起。"
我盯著那條語音,突然笑了。
他這是在炫耀嗎?
在炫耀用我的錢買的房子,現在升值了?
"恭喜舅舅。"我回了四個字。
"悅姐,你什么時候回來?我請你吃飯,好好感謝你。"
"不用了,我不會回去。"
"別這么說嘛,咱們怎么說也是一家人..."
我刪除了他。
這一次,我沒有任何猶豫。
晚上下班的時候,金社長叫住我。
"趙悅xi,你最近心情不好?"
我搖搖頭:"沒有。"
"你不用瞞我,"她坐下來,給我倒了杯茶,"我能看出來。是家里的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把公司交給你打理嗎?"金社長突然問。
"因為...我能力強?"
她笑了:"能力強的人多了去了。我選擇你,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年輕時候的影子。"
我抬起頭。
"我二十五歲的時候,被家里逼著嫁給了一個不愛的男人,"金社長慢慢說,"那個男人是我父母選的,說是門當戶對。結婚三年,我過得生不如死。后來我逃了出來,凈身出戶,身上只有五萬韓元。"
我震驚地看著她。
"所有人都說我瘋了,說我不要臉,說我會后悔。"她端起茶杯,"但我不后悔。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逃,我這輩子就完了。"
"后來呢?"
"后來我自己創業,用了十年時間,把公司做到了現在的規模。"她看著我,"趙悅xi,我想告訴你的是,有些時候,逃離也是一種勇氣。"
我的眼眶紅了。
"但是,"她話鋒一轉,"逃離不代表放下。你心里的那個結,如果不解開,它會跟著你一輩子。"
"可是我..."我的聲音哽咽了,"我不知道該怎么放下。"
"那就先不要放下,"金社長拍拍我的手,"讓時間來告訴你答案。也許有一天,當你足夠強大的時候,那些傷害過你的人,就再也傷不了你了。"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走在首爾的街頭。
霓虹燈閃爍,人來人往。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外婆牽著我的手,走在北京的胡同里。
那時候的她,慈祥溫柔,是我最信任的人。
可是現在,我們之間,只剩下了三千八百萬的裂痕。
以及再也回不去的,血緣親情。
05
第七年春天,我正式成為公司的CEO。
金社長移民去了美國,把公司完全交給了我。臨走前,她給了我一個擁抱:"趙悅xi,照顧好自己。"
"社長,謝謝您這些年的照顧。"
"不用謝,"她笑著說,"是你自己努力。記住我說的話,總有一天,你要回去面對。"
送走金社長后,我站在辦公室里,看著墻上掛著的營業執照,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三十三歲,我終于有了自己的事業。
雖然這個過程,比我想象的要長得多,也痛得多。
那段時間,公司業務飛速發展。我們拿下了幾個韓國頂級品牌的大單,營業額翻了三倍。
我在首爾買了一套江景公寓,一百二十平米,落地窗可以看到漢江。
我給自己買了一輛奔馳,雖然不是頂配,但也足夠體面。
我的賬戶里,重新攢下了三千萬人民幣。
我本以為,當我再次擁有這個數字的時候,我會很開心。
但其實沒有。
因為這七年,我失去的東西太多了。
我失去了對家人的信任。
我失去了對親情的幻想。
我失去了一個女孩本該擁有的,簡單快樂的青春。
三十三歲的我,看起來成功、獨立、強大。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有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洞。
五月的一個下午,我正在開會,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北京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喂?"
"請問是趙悅小姐嗎?"電話那頭是個男聲。
"我是,您哪位?"
"我是您舅舅趙明的朋友。"
我的心咯噔一下:"什么事?"
"是這樣的,您舅舅讓我給您打電話,說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
"什么好消息?"
"您舅舅買的那套四合院,要拆遷了!"對方的聲音很興奮,"政府規劃舊城改造,您舅舅家那一片都要拆。賠償款已經定了,六個億!"
我握著手機的手,慢慢地僵硬了。
六個億。
用我的三千八百萬買的房子,現在要賠六個億。
"趙小姐,您舅舅說了,這個好消息要第一時間告訴您。而且您外婆也說了,您也有份。"
"我有份?"我冷笑,"憑什么?"
"因為...因為您是家里人啊。"對方有些尷尬。
"你告訴我舅舅,"我一字一句地說,"那套房子是他用我的錢買的,現在拆遷了,應該還我三千八百萬本金,外加這七年的利息。按照銀行貸款利率算,差不多五千萬。"
"這..."對方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如果他不愿意還,那我們法庭見。"我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會議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趙總,您沒事吧?"助理小心翼翼地問。
我深吸一口氣:"沒事,繼續開會。"
但我知道,我沒法繼續開會了。
我草草結束了會議,回到辦公室,癱坐在椅子上。
七年了。
七年沒有任何聯系。
現在房子要拆遷了,賠償六個億了,他們想起我了。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舅舅本人。
我接通,沒說話。
"悅姐!"舅舅的聲音興奮得發抖,"你聽說了吧?咱家要發財了!六個億啊!"
"舅舅,那是你家,不是咱家。"
"哎呀,說什么呢,"舅舅笑呵呵的,"你外婆都說了,你也有份。悅姐,趕緊回來吧,咱們商量商量怎么分這筆錢。"
"分?"我冷笑,"舅舅,當年您用我的三千八百萬買房子的時候,可沒說過要分給我。"
"那不一樣,"舅舅的聲音有些不自然,"那時候誰知道會拆遷啊?再說了,你外婆都同意了,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外婆同意的,是拿走我的錢。"我的聲音很平靜,"但她沒資格替我做決定。"
"悅姐,你這話就不對了。你是老趙家的人,你的錢..."
"我的錢就是我的錢,"我打斷他,"跟老趙家沒有任何關系。"
"你..."
"舅舅,七年前,您拿走我的三千八百萬。這七年,我在韓國一個人,沒有找家里要過一分錢。現在房子拆遷了,您想起我了?"
"悅姐,你這是什么話?我們一直惦記著你..."
"是嗎?"我冷笑,"那這七年,為什么沒有一個電話?為什么逢年過節,我給外婆寄的東西,從來沒有回音?"
舅舅沉默了。
"舅舅,我給您兩個選擇,"我深吸一口氣,"第一,還我五千萬,咱們兩清。第二,我起訴您非法占有我的財產,法庭見。"
"你瘋了嗎?"舅舅的聲音變得尖銳,"你居然要告我?我是你舅舅!"
"正因為您是我舅舅,我才只要五千萬,"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如果是陌生人,我會要求分割拆遷款的一半。"
"你...你這個白眼狼!"舅舅氣急敗壞,"我們老趙家怎么養出你這么個東西!"
"白眼狼?"我的眼淚流了下來,"舅舅,您說我是白眼狼?那您拿走我三千八百萬的時候,怎么不覺得自己是強盜呢?"
"那是你外婆同意的!"
"她沒有資格!"我大聲說,"那是我的錢,是我拼命工作三年攢下來的!她憑什么替我做主?"
"因為她是你外婆!"
"那我還是她外孫女呢,"我擦掉眼淚,"她有為我考慮過嗎?"
舅舅沉默了幾秒,聲音冷了下來:"行,我知道了。趙悅,你等著,這事沒完。"
他掛斷了電話。
不到半個小時,媽媽的電話就來了。
"悅悅,你怎么能這樣?"媽媽的聲音里帶著哭腔,"你要告你舅舅?"
"媽,是他先欠我錢的。"
"可是那是一家人啊!哪有一家人鬧上法庭的?"
"一家人?"我苦笑,"媽,您告訴我,這七年,他們有把我當一家人嗎?"
"你外婆一直惦記你..."
"惦記我的錢吧。"我打斷她,"媽,您不用勸我了。這件事,我不會退讓。"
"可是悅悅,你外婆現在身體不好,醫生說她心臟有問題。你要是真的告你舅舅,她會受不了的。"
我的心猛地一緊。
"她...她怎么了?"
"去年查出來的,冠心病,一直在吃藥。"媽媽嘆氣,"悅悅,外婆其實很想你,她經常念叨你,說你一個人在外面,也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我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那她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
"她說她沒臉見你,"媽媽哽咽了,"她說當年對不起你,拿走了你的錢。但是你舅舅是她唯一的兒子,她沒辦法。"
我閉上眼睛,淚水滑過臉頰。
"媽,您告訴外婆,"我的聲音顫抖著,"我不恨她。但是那筆錢,我不能不要。因為那是我的尊嚴,是我這七年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奮斗的證明。"
"悅悅..."
"我會回去,"我擦掉眼淚,"但不是為了舅舅,是為了外婆。"
掛斷電話后,我訂了第二天回北京的機票。
晚上收拾行李的時候,助理敲門進來。
"趙總,這是您要的資料。"她遞給我一個文件袋。
我打開,里面是當年外婆取走我三千八百萬的銀行流水記錄,以及舅舅買房的所有合同。
"已經咨詢過律師了,"助理說,"律師說您這個官司贏面很大,因為有明確的資金流向證據。"
我點點頭:"謝謝。"
"趙總,"助理猶豫了一下,"您真的要起訴您的家人嗎?"
我沉默了很久。
"如果不起訴,他們永遠不會認為自己錯了。"
第二天清晨,我坐上了飛往北京的航班。
飛機在云層中穿行,我看著窗外的朝陽,突然想起七年前離開的那個早晨。
那時候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但現在,命運讓我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我不是那個會哭著跪地求饒的女孩了。
我是一個有能力保護自己,有勇氣要回公道的女人。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的時候,我收到了舅舅的微信。
"悅悅,你真的要回來嗎?我勸你最好想清楚。外婆現在身體不好,經不起刺激。你要是真的告我,出了事,你擔待得起嗎?"
我盯著那條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一句:
"舅舅,七年前,您拿走我的錢的時候,有想過我擔待得起嗎?"
06
下了飛機,我直接打車去了外婆家。
五月的北京,槐花開得正盛,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香氣。
出租車拐進那條熟悉的胡同時,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七年了,我以為我已經不在乎了。
但當車子停在外婆家門口的時候,我的手還是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院門半掩著,里面傳來說話聲。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院子里站著幾個人——舅舅、舅媽,還有我媽。
他們看到我的時候,都愣住了。
"悅悅..."媽媽第一個反應過來,快步走過來,"你真的回來了。"
我點點頭,目光越過他們,看向堂屋。
外婆坐在門檻上,背對著我,正在擇菜。
她的背駝了,頭發全白了,手上的動作也變得緩慢。
我的鼻子一酸。
"悅悅,"舅舅走過來,臉上堆著笑,"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咱們進屋說話。"
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被我躲開了。
"舅舅,我是回來談錢的,不是來敘舊的。"
舅舅的臉色僵了一下:"悅悅,你這話說的...咱們是一家人..."
"行了,少說這些沒用的,"我打斷他,"我的要求很簡單,還我五千萬,咱們兩清。"
"五千萬?"舅媽突然尖叫起來,"你怎么不去搶?"
我轉頭看向她,冷冷地說:"當年你們拿走我三千八百萬的時候,怎么不覺得是搶?"
"那是你外婆同意的!"
"她沒有權力。"我的聲音很平靜,"那是我的錢,從法律上講,任何人未經我同意動用我的財產,都是違法的。"
"你還跟我們談法律?"舅媽氣得臉都紅了,"你個沒良心的..."
"夠了!"外婆突然開口。
她慢慢轉過身,看著我。
七年不見,外婆老得我幾乎認不出來了。
她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睛深深凹陷,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外婆..."
"回來了?"外婆看著我,眼神復雜。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進來吧,"外婆轉身走進堂屋,"都進來。"
我們跟著進去。
屋子里還是老樣子,只是更舊了些。墻上貼著的年畫已經褪了色,桌上的搪瓷茶缸已經掉了瓷。
外婆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
我坐下,舅舅和舅媽站在旁邊。
"悅悅,"外婆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外婆知道,當年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
"但是你舅舅是我唯一的兒子,我不幫他,誰幫他?"外婆嘆了口氣,"你還年輕,以后機會多得是。你舅舅都快五十了..."
"外婆,"我打斷她,"您這話,七年前就說過。"
外婆愣了愣。
"七年前,您說我年輕,以后機會多得是。"我看著她,"那現在呢?我都三十三了,這七年我一個人在國外,沒有靠任何人,重新攢下了這些錢。"
"外婆知道你不容易..."
"不容易?"我冷笑,"外婆,您知道我第一年在首爾是怎么過的嗎?住地下室,吃泡面,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
外婆低下了頭。
"我胃病犯了,一個人在醫院輸液。我被房東趕出來,在街上流浪了一夜。我生病發燒,沒有人照顧,只能硬扛。"我的聲音顫抖著,"這些時候,您在哪里?舅舅在哪里?"
"悅悅..."媽媽哭了,"我們不知道..."
"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我轉頭看向她,"這七年,我每年都給外婆寄營養品,給你們寄禮物。但是從來,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過得好不好。"
屋子里安靜下來。
"但是現在,房子要拆遷了,六個億了,"我站起來,"你們就想起我了。"
"悅悅,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我看著外婆,"外婆,您捫心自問,如果這次沒有拆遷,您會讓他們來找我嗎?"
外婆沉默了。
"不會的,對不對?"我的淚水滑落,"因為在您心里,我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外孫女。有用的時候拿來用,沒用的時候就不管不顧。"
"我沒有..."外婆的聲音很弱。
"那這七年,為什么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外婆抬起頭,眼眶紅了:"因為外婆...外婆沒臉見你。"
我愣住了。
"外婆知道對不起你,"她的眼淚流下來,"可是外婆沒辦法。你舅舅是我唯一的兒子,我要為他考慮。"
"所以我就該犧牲?"
"你是女孩子,遲早要嫁人..."
"外婆!"我打斷她,"都什么年代了,您還是這種想法?"
"那你說怎么辦?"舅舅突然插話,"當年那房子是我買的,現在拆遷了,憑什么分給你?"
我轉頭看向他,冷冷地說:"因為那是我的錢買的。"
"可是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那我們就上法庭,讓法官來判。"
"你敢!"舅舅瞪著我,"你真的要告我?"
"不是我要告你,是你欠我的錢該還了。"我拿出文件袋,抽出銀行流水記錄,"這是七年前外婆從我賬戶取走三千八百萬的記錄,這是您買房的合同。時間、金額都對得上。"
舅舅的臉色白了。
"還有這個,"我又拿出一份文件,"這是律師出具的證明,說明這筆錢的來源是我的工資收入,是我的合法財產。"
"你...你早就準備好了?"舅媽尖聲說,"你從一開始就是來訛錢的!"
"訛錢?"我看著她,"我要回我自己的錢,叫訛錢?那你們當年拿走我的錢,叫什么?"
"那是你外婆同意的!"
"她沒有權力!"我提高了音量,"法律規定,任何人不得非法占有他人財產。我外婆不是我的監護人,她無權動用我的錢。"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要么還錢,要么上法庭。"
"你想得美!"舅舅突然沖過來,想搶我手里的文件。
我往后退了一步,舅舅撲了個空。
"你還想對我動手?"我冷笑,"好啊,來,這里有監控,您動手試試。"
舅舅被我的話鎮住了。
"明天,我會正式起訴您,"我把文件裝回文件袋,"到時候法庭見。"
我轉身要走。
"悅悅!"外婆突然叫住我,"你真的要這么絕情嗎?"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外婆病了,心臟不好,"媽媽哭著說,"你要是真的告你舅舅,外婆會受不了的。"
我的手抓緊了文件袋。
"悅悅,外婆求你了,"外婆的聲音顫抖著,"你舅舅現在欠了很多錢,全靠這筆拆遷款救命。你要是真的要走五千萬,他就完了。"
我猛地轉身:"他欠錢?欠誰的?"
舅舅不說話了,低著頭。
"說啊!"我追問。
"他...他賭博,"媽媽終于說出來,"欠了高利貸,差不多三千萬。"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賭博?
高利貸?
"所以,這次拆遷的六個億,你們是想拿來還債?"
"悅悅,你舅舅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我冷笑,"誰逼他賭博了?"
"他生意失敗,壓力大..."
"生意失敗?"我看著舅舅,"您那個建材公司,早就倒閉了吧?您根本就沒有在做生意,對不對?"
舅舅還是不說話。
"您這七年,一直在賭博,"我一字一句地說,"用我的三千八百萬買的房子,您拿去抵押借了錢,然后拿去賭。輸光了,又借高利貸。現在房子要拆遷了,您想用拆遷款還債。"
我說中了。
舅舅的臉色徹底白了。
"然后您還要分我一份,是不是?"我的聲音在發抖,"您想讓我,用我當年的三千八百萬,來幫您還賭債?"
"悅悅,你舅舅他..."
"夠了!"我大聲說,"我不想聽任何理由!"
我走到外婆面前,蹲下來。
"外婆,我最后問您一次,"我看著她的眼睛,"那三千八百萬,您覺得是誰的?"
外婆的嘴唇顫抖著。
"是...是你的。"她終于說出來。
"那您當年為什么要拿走?"
"因為...因為你舅舅需要。"
"那現在呢?他賭博欠債了,還需要,您是不是還要拿我的錢去填這個無底洞?"
外婆的眼淚流了下來:"悅悅,外婆求你了...救救你舅舅..."
我站起來,往后退了一步。
"外婆,對不起,"我的聲音很平靜,"我救不了他。因為如果我救了,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錯了。"
"可是他是你舅舅啊!"
"正因為他是我舅舅,我才不能救。"我擦掉眼淚,"如果我今天妥協了,明天他還會再賭,后天還會再欠債。到時候您又要來找我,讓我再拿錢出來救他。"
外婆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提款機,"我轉身走向門口,"明天,我會正式起訴舅舅。如果您心臟受不了,那就好好在家休息,不要出庭。"
"趙悅!"舅舅突然吼起來,"你真的要這么絕?"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當年您拿走我三千八百萬的時候,有想過我會不會絕望嗎?"
我走出了院子。
身后傳來外婆的哭聲。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回頭了,我就會心軟。
而心軟,只會讓這一切重演。
走出胡同,我坐在路邊的石墩上,掏出手機,給律師打電話。
"張律師,明天我們就正式起訴吧。"
"好的趙小姐,"律師的聲音很專業,"您確定不再考慮一下嗎?畢竟是家人..."
"不用考慮了,"我打斷他,"就按我們商量的方案來。"
掛斷電話,我抬頭看著天空。
北京的天,還是那么灰蒙蒙的。
七年了,什么都沒變。
也什么都變了。
07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張律師是韓國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在北京也有分所。這次我專程請他處理這個案子。
"趙小姐,"張律師把起訴書遞給我,"您再確認一下。"
我接過來看了看,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要求被告趙明歸還原告趙悅人民幣3800萬元本金,以及按銀行貸款利率計算的七年利息,共計5200萬元。
"可以。"我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們今天就去法院立案。"張律師收好文件。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通:"喂?"
"是趙悅嗎?"對方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兇。
"我是,您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誰,"對方冷笑,"我就問你一句,你真的要告你舅舅?"
我的心咯噔一下:"你是誰?"
"你舅舅欠我們三千萬,"對方說,"這筆錢,他說了,要用拆遷款還。現在你要告他,讓他還你錢,我們的錢怎么辦?"
高利貸。
我立刻反應過來。
"這是你們和他之間的事,跟我無關。"
"怎么無關?"對方的聲音陰森森的,"你要是讓你舅舅還你錢,他就沒錢還我們了。小姑娘,我勸你識相點,撤訴。"
"我憑什么?"
"憑什么?"對方笑了,"憑你還想安全地活著。"
我的手抓緊了手機:"你威脅我?"
"這不叫威脅,這叫提醒,"對方說,"你一個小姑娘,在韓國待習慣了,可能不知道這邊的規矩。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舅舅欠我們的錢,必須還。"
"那是你們之間的事。"
"現在也是你的事了,"對方的聲音更冷了,"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撤訴。要不然..."
"要不然怎樣?"
"要不然你就等著收你外婆的尸體吧。"
電話掛斷了。
我的手抖得厲害。
"趙小姐,怎么了?"張律師察覺到我的異常。
我把剛才的通話告訴了他。
張律師的臉色變了:"他們這是威脅勒索,我們可以報警。"
"報警有用嗎?"我苦笑,"他們連舅舅都能逼到這個地步,還怕警察?"
"可是..."
"我知道,"我打斷他,"但是外婆那里...如果他們真的對外婆下手..."
我不敢想下去。
雖然外婆拿走了我的錢,雖然她偏心舅舅,但她畢竟是我外婆,是從小把我帶大的人。
我恨她,怨她,但我不想她出事。
"張律師,"我深吸一口氣,"起訴的事,先緩一緩。"
"可是趙小姐,如果您現在退縮了,以后會更被動。"
"我知道,"我揉了揉太陽穴,"但我需要時間想清楚。"
走出律師事務所,我打車去了外婆家。
這次,院子里只有外婆一個人。
她坐在槐樹下,呆呆地看著天空。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看到是我,愣了愣。
"外婆。"我走過去。
外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我。
"舅舅呢?"我問。
"出去了。"外婆的聲音很淡。
我在她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外婆,舅舅欠的那三千萬,是怎么回事?"
外婆嘆了口氣:"都是他自己作的。"
"您知道他賭博?"
"知道,"外婆點點頭,"從五年前就開始了。一開始只是小賭,后來越陷越深。"
"那您為什么不阻止他?"
"怎么阻止?"外婆苦笑,"我一個老太太,能有什么辦法?"
"您可以不給他錢。"
"不給?"外婆轉頭看著我,"他會去借高利貸。"
我沉默了。
"其實這些年,我一直很后悔,"外婆突然說,"后悔當年拿了你的錢。"
我的眼眶紅了。
"可是我沒辦法,"她的淚水流下來,"他是我唯一的兒子,我不能看著他走投無路。"
"那我呢?"我問,"您有想過我會走投無路嗎?"
外婆沒說話了。
"外婆,我不是不孝順,不是不念親情,"我的聲音顫抖著,"但是您偏心得太過分了。在您心里,舅舅永遠是第一位的,他做錯了什么,您都會原諒。但我呢?我只要稍微有點自己的想法,就是自私,就是不孝。"
"外婆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看著她,"您說說,這些年,您為我考慮過什么?"
外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了。
舅舅沖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陌生男人。
"就是她!"舅舅指著我,對那兩個人說,"她就是我外甥女。"
那兩個人走過來,其中一個打量著我:"就是你要告你舅舅?"
我站起來:"你們是誰?"
"我們是誰不重要,"那人冷笑,"重要的是,你舅舅欠我們的錢,你得幫他還。"
"憑什么?"
"憑你是他外甥女,"另一個人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沒錢,你有錢,你就得替他還。"
"這是什么邏輯?"我簡直要笑出來,"他欠你們的錢,跟我有什么關系?"
"怎么沒關系?"那人走近一步,"你舅舅說了,那套四合院是你的錢買的,拆遷款應該有你的份。"
我看向舅舅,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既然有你的份,"那人繼續說,"那你就該幫你舅舅還債。"
"做夢。"我冷冷地說。
"你說什么?"那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說,做夢,"我一字一句地重復,"那是我的錢,憑什么替他還債?"
"小姑娘,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人威脅道,"我們可不是好惹的。"
"是嗎?"我掏出手機,"那我現在就報警,說你們非法闖入民宅,威脅勒索。"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的手指已經按在撥號鍵上。
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突然沖過來,要搶我的手機。
我往后一退,但還是慢了一步,手機被搶走了。
"你們干什么?"外婆掙扎著要站起來。
"老太太,您坐著別動,"一個人按住外婆,"我們不會傷害您。"
另一個人拿著我的手機,翻看著里面的內容。
"喲,手機里還挺多錢的,"他看著我的銀行app,"余額三千萬人民幣?行啊小姑娘,挺有錢的。"
我的心一沉。
"這樣吧,"那人笑著說,"你轉三千萬給我們,算是替你舅舅還債。剩下的,我們不找他要了。"
"不可能。"
"不可能?"那人把手機在我眼前晃了晃,"那我現在就轉。"
"你敢!"我沖上去要搶。
但那人一把推開我,我摔倒在地上。
"密碼多少?"那人問。
我咬著牙不說話。
"不說?"那人冷笑,"行,那我就一個一個試。試不出來,就打斷你外婆一根手指。"
"不要!"我大叫,"我說!"
我報出了密碼。
那人迅速操作起來。
"住手!"突然一個聲音響起。
院門口站著兩個警察。
"警察同志!"我大喊,"他們在威脅勒索!"
那兩個人愣了一下,扔下手機就想跑。
但已經晚了,警察沖進來,把他們按住了。
"別動!"
那兩個人被制服了。
我癱坐在地上,手還在發抖。
原來,張律師在我離開事務所后,覺得不對勁,就報了警。警察一直在外面等著,看到有人闖進來,就跟著進來了。
"同志,"一個警察扶起我,"您沒事吧?"
我搖搖頭,撿起地上的手機,看了一眼——還好,錢沒有被轉走。
"我要報案,"我對警察說,"他們威脅勒索,還試圖盜取我的財產。"
"好的,我們會調查,"警察點頭,"您跟我們去做個筆錄。"
我轉頭看向舅舅,他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舅舅,"我冷冷地說,"您看到了嗎?這就是您賭博的后果。"
舅舅不說話,只是不停地發抖。
"還有,"我繼續說,"從今天起,那筆拆遷款,我不要了。"
外婆猛地抬起頭:"悅悅..."
"但是舅舅,我也不會讓您好過,"我看著他,"我會把今天的事,包括您賭博欠債的事,全都告訴拆遷辦。讓他們知道,這筆拆遷款,可能會被用來償還高利貸。"
"你..."舅舅的臉色更白了。
"到時候,拆遷辦會怎么處理,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我轉身跟警察走,"舅舅,您好自為之吧。"
走出院子,外婆追了出來。
"悅悅,"她拉住我,"外婆求你了,放過你舅舅吧。"
我甩開她的手:"外婆,我沒有害他,是他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可是他是你舅舅啊!"
"正因為他是我舅舅,我才忍到了現在,"我的眼淚流下來,"如果換成別人,早就報警抓他了。"
"悅悅..."
"外婆,您好好照顧自己,"我擦掉眼淚,"我不會再回來了。"
我跟著警察離開了胡同。
回頭看了一眼,外婆站在院門口,哭得不能自已。
而舅舅,依然癱坐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08
在警局做完筆錄,已經是下午三點。
張律師一直在外面等我。
"趙小姐,您沒事吧?"他關切地問。
我搖搖頭:"沒事,謝謝您報警。"
"這是我應該做的,"張律師遞給我一瓶水,"那些人已經被拘留了,警方會繼續調查他們背后的高利貸團伙。"
我喝了口水,感覺喉嚨像火燒一樣疼。
"趙小姐,起訴的事..."張律師欲言又止。
"不用了,"我打斷他,"我不會起訴了。"
"為什么?"
"因為沒有意義,"我苦笑,"就算我贏了官司,拿回了錢,又能怎樣?舅舅還是會賭,外婆還是會偏心。這個家,永遠不會變。"
張律師沉默了。
"而且,"我繼續說,"我今天已經告訴拆遷辦了,舅舅有賭博問題,欠了高利貸。"
"那拆遷款..."
"可能會被凍結,或者分批發放,"我說,"至少不會讓他一次性拿到六個億,然后全賭光。"
張律師點點頭:"這樣也好,至少能保證您外婆的生活。"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天空。
北京的傍晚,天邊燒起一片火燒云。
很美,但也很短暫。
就像我和這個家的關系。
曾經很美好,但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
晚上,我住進了酒店。
躺在床上,我拿起手機,翻看著這些年的照片。
有我在首爾的工作照,有和同事聚會的合影,有一個人旅行的自拍。
但沒有一張,是和家人的合照。
七年了,我的手機相冊里,竟然沒有一張和家人的照片。
我突然覺得很悲哀。
血緣關系,到底算什么呢?
如果血緣可以成為傷害的理由,可以成為索取的借口,那它還值得珍惜嗎?
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媽媽。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喂?"
"悅悅,"媽媽的聲音很疲憊,"你真的要這樣嗎?"
"媽,我沒有做錯什么。"
"可是你把拆遷的事告訴了政府,你舅舅的錢可能拿不到了..."
"媽,"我打斷她,"如果他拿到了,他會拿去做什么?"
媽媽沉默了。
"他會拿去賭博,對不對?"我繼續說,"然后再欠一屁股債,然后再來找我要錢。這個循環,永遠不會結束。"
"可是悅悅,他是你舅舅..."
"我知道他是我舅舅,"我的聲音顫抖著,"但是媽,您告訴我,我還要為這個舅舅付出多少?三千八百萬還不夠嗎?"
"那是當年的事了..."
"當年的事?"我冷笑,"那現在呢?今天那兩個高利貸的人,差點把我的三千萬轉走。這也是當年的事嗎?"
媽媽說不出話來。
"媽,我累了,"我躺回床上,"我真的很累。這些年我一個人在國外,每天拼命工作,就是想證明,我可以靠自己過得很好。但是現在,舅舅的事,又把我拖回了七年前。"
"悅悅..."
"我不想再被拖累了,"我的眼淚流下來,"我想過自己的生活,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可是你外婆..."
"媽,您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我擦掉眼淚,"拆遷款雖然可能被凍結,但是外婆的生活費和醫藥費,政府會優先保障。我也會每個月給外婆打錢,保證她的生活質量。但是舅舅,我不會再管了。"
"悅悅,你..."
"媽,就這樣吧,"我說,"明天我就回韓國了。有事給我打電話,但如果是舅舅的事,就不用說了。"
我掛斷了電話。
然后關掉了手機。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銀行。
我開了一個專門的賬戶,設置了每月自動轉賬,給外婆的賬戶打五千塊錢。
這筆錢,足夠她一個月的生活開銷了。
然后我去了拆遷辦,正式說明了情況。
"趙小姐,您的意思是,您放棄繼承權?"工作人員問。
"對,"我點頭,"但我希望,這筆拆遷款能夠分批發放,而且要優先保障我外婆的生活。"
"這個..."工作人員有些為難,"按照規定,拆遷款應該一次性發放給產權人。"
"但是產權人有賭博問題,欠了高利貸,"我拿出一份文件,"這是警方的證明,還有那兩個放貸人的口供。如果你們一次性把六個億給他,他會全部拿去還債,甚至繼續賭博。到時候錢沒了,人也廢了,我外婆怎么辦?"
工作人員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我。
"趙小姐,您是他外甥女,怎么..."
"我知道這樣做很殘忍,"我打斷他,"但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保護我外婆的辦法。"
工作人員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需要請示領導。"
"可以,我等。"
一個小時后,領導出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趙小姐,您的情況我了解了,"他說,"考慮到被拆遷人確實有賭博問題,我們決定采取分批發放的方式,每年發放不超過五千萬,并且需要提供用途證明。"
"謝謝,"我松了口氣,"那我外婆的生活..."
"我們會優先保障老人的生活,"領導說,"每個月會有專人上門探訪,確保老人的基本需求得到滿足。"
"太謝謝您了。"我鞠了一躬。
走出拆遷辦,我接到了舅舅的電話。
"趙悅!"他在電話里咆哮,"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嗎?"
"我知道,"我很平靜,"我在保護外婆。"
"保護?你這是在害我!"
"我沒有害你,"我說,"我只是不想讓你一次性拿到六個億,然后全部賭光。"
"你有什么資格管我?"
"我沒有資格,"我說,"但是拆遷辦有。舅舅,您好好想想,如果您一次性拿到六個億,您會拿去做什么?"
舅舅不說話了。
"您會先還清高利貸,對不對?"我繼續說,"三千萬還完了,還剩三個多億。然后呢?您會不會覺得,反正還有這么多錢,再賭一把?"
"我..."
"您會的,"我打斷他,"因為賭徒永遠不知道收手。您會賭,會輸,會再借,會再賭,會再輸。最后,六個億全部輸光,您還會欠下更多的債。"
舅舅沉默了。
"到那個時候,外婆怎么辦?"我的聲音顫抖著,"她一個老人家,怎么活?"
"我...我不會的..."
"您會的,"我冷冷地說,"所以我不能讓您拿到這筆錢。舅舅,我知道您恨我,但我不在乎了。只要外婆能過得好,您怎么想我都無所謂。"
我掛斷了電話。
下午,我去了一趟外婆家,做最后的告別。
外婆坐在院子里,看到我來,眼睛紅了。
"悅悅..."
"外婆,我來跟您道別,"我在她身邊坐下,"明天我就回韓國了。"
"你...你不回來了嗎?"
"不回來了,"我搖頭,"這里不是我的家。"
外婆的眼淚流下來:"外婆對不起你..."
"外婆,您不用說對不起,"我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您有您的難處。只是我也有我的立場。"
"悅悅,外婆想跟你說實話,"外婆突然說,"當年那筆錢,外婆不是不知道那是你拼命攢的。"
我愣住了。
"外婆知道你很努力,知道你想開工作室,"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但是外婆沒辦法。你舅舅是我唯一的兒子,如果我不幫他,他會完蛋的。"
"可是外婆,"我的聲音哽咽了,"您幫他,就要讓我完蛋嗎?"
外婆不說話了。
"而且,您幫了他這一次,還有下一次,下下次,"我繼續說,"您這不是在幫他,是在害他。您讓他覺得,無論他做錯什么,都會有人給他兜底。"
"外婆知道錯了..."
"外婆,我不怪您,"我擦掉眼淚,"我只是想告訴您,有些事,您應該讓他自己承擔后果。"
外婆點點頭,哭得不能自己。
"這是我的銀行卡,"我拿出一張卡,"密碼是您的生日。以后每個月,我會往里面打五千塊錢,夠您的生活費了。"
"悅悅,你不用..."
"外婆,您收著,"我把卡放在她手里,"您養了我二十多年,這是我應該做的。但是舅舅的事,您不要再找我了。"
"悅悅..."
"外婆,保重身體,"我站起來,"我走了。"
我轉身要走。
"悅悅!"外婆突然叫住我,"外婆最后問你一句,你還恨外婆嗎?"
我停下腳步,沉默了很久。
"我不恨了,"我回過頭,"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愛了。"
外婆的臉上,淚水縱橫。
我轉身離開了院子。
再也沒有回頭。
09
回到韓國后,我以為生活會恢復平靜。
但我錯了。
一個月后的某天深夜,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悅悅,你外婆進醫院了。"
我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心臟病突發,"媽媽的聲音里帶著哭腔,"醫生說...說可能撐不過這個月。"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悅悅,你能回來嗎?"媽媽懇求道,"你外婆一直在念叨你,她想見你最后一面。"
我閉上眼睛,淚水流了下來。
"我...我知道了,我訂最近的航班。"
掛斷電話后,我癱坐在地上。
外婆...
那個從小把我帶大的外婆,那個我又愛又恨的外婆,她...她要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飛回了北京。
直接從機場打車去了醫院。
重癥監護室外,媽媽、舅舅、舅媽都在。
看到我來,舅舅的臉色變了變,但沒說話。
"媽,外婆怎么樣了?"
"還在里面,"媽媽的眼睛紅腫,"醫生說,讓我們準備后事。"
我的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悅悅,"媽媽拉住我,"你外婆一直在等你,她說有話要跟你說。"
"我現在能進去嗎?"
"醫生說只能進一個人,而且不能超過十分鐘。"
我點點頭,換上了隔離服,走進了重癥監護室。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儀器發出的滴滴聲。
外婆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身上插滿了管子。
"外婆..."我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外婆的手很涼,很輕,感覺像一碰就會碎掉。
她慢慢睜開眼睛,看到我,眼里有了一絲光亮。
"悅悅...你來了..."
"外婆,我來了,"我的眼淚掉在她的手上,"您別說話,好好休息。"
"外婆...外婆知道...自己不行了..."外婆斷斷續續地說。
"不會的,您會好起來的..."
"別騙外婆了,"她苦笑,"外婆心里清楚。"
我哭得不能自己。
"悅悅,"外婆握緊我的手,"外婆...對不起你。"
"外婆,您別說了..."
"讓外婆說完,"她喘著氣,"外婆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最大的錯...就是拿了你的錢。"
"外婆..."
"外婆一直想...跟你道歉...但是外婆拉不下臉...外婆錯了..."她的眼淚流下來,"外婆太偏心了...外婆對不起你..."
"外婆,我不怪您了,我真的不怪了..."我哭著說。
"悅悅,外婆要走了...外婆走了以后...你不要恨你舅舅..."
我的心一緊。
"他是個不成器的,"外婆咳嗽起來,"但他...但他是你的親舅舅...是外婆唯一的兒子...外婆求你...照顧他..."
我的手抓緊了她的手。
"外婆,您..."
"答應外婆...好不好..."她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哀求。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撕扯著。
"外婆,您不能..."
"答應外婆..."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外婆就這一個兒子...外婆走了...他該怎么辦..."
我咬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么。
照顧舅舅?
那個拿走我三千八百萬,賭博欠債,還差點讓我被高利貸威脅的舅舅?
我該怎么照顧他?
"悅悅...答應外婆..."外婆的手越來越涼,"外婆求你了..."
我看著外婆的眼睛,看著那雙我從小看到大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曾經有過慈愛,有過寵溺,也有過失望和冷漠。
但現在,只剩下哀求。
"外婆...我..."
"答應...外婆..."她幾乎要說不出話了。
我的眼淚像決堤一樣涌出來。
"我...我答應您..."
外婆的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好孩子...外婆...就知道...你是好孩子..."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手上的力氣,也一點點地消失了。
"外婆!"我大叫,"外婆!"
儀器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醫生和護士沖了進來。
"家屬請出去!"
我被推出了病房。
外面,所有人都站起來,焦急地看著我。
"悅悅,你外婆怎么樣?"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
"節哀順變。"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媽媽哭喊起來,沖向病房。
舅媽也跟著哭。
只有舅舅,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諷刺。
外婆走了,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兒子。
她用盡最后的力氣,求我照顧他。
但她不知道,她的這個要求,對我來說有多殘忍。
"悅悅,"舅舅突然走過來,"你答應你外婆什么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都聽見了,"他說,"你外婆讓你照顧我,對不對?"
我轉身要走。
舅舅拉住我:"悅悅,你答應你外婆了,你不能反悔。"
"放開。"我甩開他的手。
"悅悅,"舅舅跪了下來,"舅舅求你了,幫幫舅舅吧。"
我愣住了。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見過舅舅下跪。
他一直都是昂著頭的,理直氣壯地享受著家里的一切偏愛。
但現在,他跪在我面前。
"悅悅,舅舅知道錯了,"他哭了起來,"舅舅這些年,確實混蛋。但是舅舅真的沒辦法了,那些高利貸,他們要殺了我..."
"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錯,"他抓住我的褲腿,"但是悅悅,你外婆剛走,你就忍心看著舅舅去死嗎?"
我閉上眼睛。
外婆的聲音,還回響在耳邊。
"答應外婆...照顧你舅舅..."
"悅悅,就當舅舅求你了,"舅舅磕起頭來,"你幫舅舅還了這筆債,以后舅舅給你做牛做馬,報答你。"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這個家,這些人,這些糾纏不清的關系。
我逃到韓國,逃了七年,以為可以徹底擺脫了。
但最后,還是被拉了回來。
"舅舅,您起來。"我說。
"你...你答應了?"
"我沒答應,"我轉身離開,"但我也不會讓您死。"
"悅悅..."
"拆遷款不是還沒發嗎?"我頭也不回地說,"您自己去跟拆遷辦說,用拆遷款還債。"
"可是那筆錢被凍結了..."
"那是因為我告訴他們您有賭博問題,"我停下腳步,"現在我會寫一份聲明,說您已經戒賭了,可以發放拆遷款了。"
"真的?"舅舅的聲音里有了希望。
"但是有條件,"我轉過頭,"第一,這筆錢只能用來還債和給外婆辦喪事,不能有其他用途。第二,您要簽一份協議,保證以后永遠不再賭博。第三,如果您再賭,我會向法院申請,凍結您的所有財產。"
舅舅愣住了。
"您同意嗎?"我問。
"我...我同意。"
"好,"我說,"明天去律師那里簽協議。"
我走出了醫院。
外面,天空飄起了小雨。
我站在雨里,仰起頭,讓雨水混著淚水,一起流下來。
外婆,您走了。
您最后的愿望,我會幫您實現。
但是這一次之后,我和老趙家,真的兩清了。
10
外婆的葬禮,辦得很簡單。
我沒有通知太多人,只有幾個至親參加。
火化那天,舅舅哭得很傷心。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難過,還是在做戲。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火化后,我們把外婆的骨灰安葬在八寶山公墓。
墓碑上,刻著外婆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站在墓前,看著那塊冰冷的石碑,心里空蕩蕩的。
"外婆,您走好。"我輕聲說。
然后轉身離開了墓地。
第二天,我和舅舅去了律師事務所。
張律師已經準備好了協議。
"趙明先生,"張律師說,"根據趙悅小姐的要求,這份協議有三個要點。第一,拆遷款只能用于償還債務和日常生活開銷。第二,您保證不再參與任何形式的賭博。第三,如違反協議,趙悅小姐有權申請凍結您的所有財產。"
舅舅看了看協議,猶豫了一下。
"舅舅,您要是不同意,可以不簽,"我冷冷地說,"但是那筆拆遷款,您也別想拿到。"
舅舅咬咬牙,拿起筆簽了字。
"還有這個,"張律師又拿出一份文件,"這是趙悅小姐寫給拆遷辦的聲明,說明您已經戒賭,可以發放拆遷款了。但是拆遷款會打到一個監管賬戶,由律師事務所代為管理,每筆支出都需要提供用途證明。"
"什么?"舅舅的臉色變了,"我連自己的錢都不能隨便用?"
"這是對您的保護,"我說,"防止您再犯同樣的錯誤。"
"可是..."
"舅舅,您要是覺得不合理,可以不要這筆錢,"我站起來,"我現在就去拆遷辦,撤回聲明。"
"別!"舅舅急了,"我...我簽。"
他又在文件上簽了字。
走出律師事務所,舅舅追上我。
"悅悅,"他的語氣有些不甘,"你是不是恨舅舅?"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不恨您了。"
"那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因為這樣對您好,"我轉過頭,"舅舅,如果我現在一次性把六個億給您,您覺得這筆錢能在您手里留多久?"
舅舅不說話了。
"一年?半年?還是三個月?"我繼續說,"您會還完債,然后覺得反正還有這么多錢,再賭一把。然后輸了,再賭,再輸。最后這六個億全部打水漂,您還會欠下更多的債。"
舅舅的臉漲得通紅。
"所以我這樣做,是在保護您,"我說,"您現在有足夠的錢還債,還有足夠的錢過日子。只要您不再賭,您可以過得很好。"
"可是悅悅,你把我的錢都管起來了,我像什么?"
"像一個有監護人的成年人,"我冷冷地說,"因為您的自制力,還不如一個孩子。"
舅舅被這話噎住了。
"舅舅,這是我最后一次幫您,"我看著他的眼睛,"從今天起,我們兩清了。"
"兩清?"
"對,兩清,"我說,"當年的三千八百萬,我不要了。那些利息,我也不要了。以后您的生活,您的人生,都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悅悅,你外婆讓你照顧我..."
"我已經照顧了,"我打斷他,"我幫您解決了債務問題,給您安排好了生活。這已經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可是..."
"沒有可是,"我轉身離開,"舅舅,好自為之吧。"
那天下午,我去了拆遷辦,正式提交了聲明。
工作人員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我。
"趙小姐,您確定您舅舅已經戒賭了?"
"我不確定,"我坦誠地說,"所以我請律師事務所代為管理這筆錢。"
工作人員點點頭:"這樣也好,至少能保證這筆錢不被揮霍。"
"謝謝您的理解。"
走出拆遷辦,我接到了張律師的電話。
"趙小姐,有個情況需要告訴您,"張律師說,"您舅舅欠的那三千萬高利貸,我們查了一下,實際本金只有一千萬,剩下的都是利息和違約金。"
"一千萬?"我愣了。
"對,而且按照法律規定,高利貸的利息是不受保護的,"張律師繼續說,"所以我們可以和對方談判,把債務降到一千萬左右。"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就按您說的辦吧。"
"好的,我會盡快處理。"
掛斷電話,我突然覺得很疲憊。
這些天發生的事,像一場噩夢。
外婆走了,舅舅的債務問題解決了,拆遷款也有了安排。
看起來,一切都結束了。
但為什么,我的心里還是空蕩蕩的?
晚上,我去了外婆家。
院子里空無一人,只有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我推開堂屋的門,里面還是老樣子。
外婆的椅子,還放在原來的位置。
桌上的搪瓷茶缸,還放在原來的地方。
但是外婆,已經不在了。
我坐在外婆的椅子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小時候的畫面。
外婆抱著我,給我講故事。
外婆拉著我的手,帶我去公園。
外婆給我做紅燒肉,笑著看我吃。
那時候的外婆,慈祥溫柔,是我最信任的人。
但后來,一切都變了。
因為錢,因為偏心,因為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家庭觀念。
我和外婆之間,有了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現在外婆走了,這道鴻溝,也永遠無法彌合了。
"外婆,"我喃喃自語,"我不恨您了,真的不恨了。但是...我也不愛了。"
眼淚,再一次流了下來。
這一次,我哭得很平靜。
沒有嘶喊,沒有悲痛欲絕。
只是靜靜地,讓眼淚流淌。
因為我知道,這是最后一次了。
哭完這一次,我就要和過去告別了。
第二天,我訂了回韓國的機票。
走之前,我去了趟公墓,給外婆上了柱香。
"外婆,我要走了,"我跪在墓前,"以后可能很少回來了。您在那邊好好的,別掛念我,也別掛念舅舅。他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
我磕了三個頭,站起身。
轉身的時候,看到舅舅站在不遠處。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走過去,遞給他一張銀行卡。
"這里面有五十萬,"我說,"是我給您的,用來日常開銷。"
舅舅愣了:"悅悅,你..."
"舅舅,這是最后一次了,"我打斷他,"以后不管發生什么,都不要再找我了。"
"可是悅悅,咱們是親戚..."
"親戚?"我苦笑,"舅舅,真正的親戚,不會把對方當提款機。真正的親情,不是單方面的索取和付出。"
舅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些年,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太多,"我繼續說,"三千八百萬的本金,還有七年的青春,七年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的孤獨。這些,您能還給我嗎?"
舅舅低下了頭。
"還不了,對不對?"我的眼淚流下來,"所以舅舅,我們就到此為止吧。從今天起,我是我,您是您。我們之間,只剩下血緣關系,再沒有其他。"
說完,我轉身離開了公墓。
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如果回頭,我可能又會心軟。
而心軟,只會讓這一切重演。
坐在去機場的出租車上,我給媽媽發了條信息。
"媽,我回韓國了。外婆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舅舅的債務問題也解決了。以后您好好照顧自己,有事給我打電話。但是,請不要再跟我提舅舅的事了。"
發完信息,我關掉了手機。
車窗外,北京的街景飛速后退。
這座城市,我生活了二十多年。
但現在,它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的家,在首爾。
我的未來,也在首爾。
至于過去,就讓它隨風而去吧。
11
三年后。
首爾的秋天,天空高遠明凈。
我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漢江,心情平靜。
這三年,公司發展得很好。我們拿下了幾個國際大品牌的代理權,在東京和上海都開了分公司。
我的個人資產,也突破了五千萬人民幣。
比當年被拿走的三千八百萬,還多了一千多萬。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因為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錢可以再賺,但是時間和青春,一去不復返。
"趙總,"助理敲門進來,"有您的快遞。"
"謝謝。"我接過快遞,看了一眼寄件地址——北京。
我愣了一下,拆開了包裹。
里面是一封信,還有一個小盒子。
我先打開信。
"悅悅,見字如面。我是你媽。這三年,我一直想給你打電話,但是怕打擾你。今天是你外婆去世三周年,我去公墓給她掃了墓。看到墓碑上你刻的那句話,我哭了很久。"
我的眼眶紅了。
那句話是:"外婆,愿您在天堂,不再偏心。"
"悅悅,媽媽想告訴你,你舅舅這三年,真的變了。他再也沒有賭博過,找了份工作,每天按部就班地上下班。雖然掙得不多,但是他很努力。"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上個月,他來找我,說想給你寫封信,但是他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他只說了一句話:告訴悅悅,舅舅對不起她。"
"悅悅,媽媽知道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媽媽也對不起你,當年沒有站出來保護你。但是媽媽想說,血緣這個東西,是斬不斷的。你可以不回來,可以不聯系我們,但是你要知道,你永遠是我們家的孩子。"
"盒子里的東西,是你外婆留給你的。她走之前,一直攥在手里,說是要給你的。"
我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個玉鐲,成色很好,應該很值錢。
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外婆的筆跡。
"悅悅,外婆錯了。外婆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這個鐲子,是外婆的陪嫁,本來想留給你結婚的時候戴。可是外婆等不到那一天了。悅悅,外婆求你,原諒你舅舅,也原諒外婆。"
我捧著那個玉鐲,眼淚像決堤一樣涌出來。
原來外婆一直記得我。
原來在她生命的最后時刻,她想的還是我。
我戴上玉鐲,它在手腕上泛著溫潤的光。
就像外婆的手,溫暖而滄桑。
"外婆,"我喃喃自語,"我已經原諒您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外婆站在院子里的槐樹下,沖我招手。
"悅悅,回來嗎?"
我搖搖頭:"不回了,外婆。"
"那你...你還恨外婆嗎?"
"不恨了,"我笑了,"真的不恨了。"
"那就好,"外婆也笑了,"那就好。"
她轉身走進了屋里,身影漸漸模糊。
我醒來的時候,臉上還有淚痕。
但心里,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終于明白,所謂原諒,不是忘記傷害,而是放下怨恨。
所謂放下,不是不在乎了,而是學會了和解。
和過去和解,和家人和解,最重要的,是和自己和解。
第二天,我給媽媽回了個電話。
"媽。"
"悅悅!"媽媽的聲音帶著驚喜,"你...你收到東西了?"
"收到了,"我看著手腕上的玉鐲,"媽,告訴舅舅,我不怪他了。"
"真的?"
"真的,"我說,"但是我不會回去了。我的生活在這里,我的未來也在這里。"
"媽媽明白,媽媽都明白..."媽媽哭了起來。
"媽,您好好照顧身體,"我擦掉眼淚,"有空我會給您寄東西。"
"好,好..."
掛斷電話,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世界。
首爾的街道,車水馬龍。
漢江的水,波光粼粼。
遠處的南山塔,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
這里,是我的家。
這里,有我奮斗過的痕跡,有我流過的淚,也有我成長的印記。
我不后悔離開北京,不后悔和那個家決裂。
因為那些經歷,讓我明白了什么是獨立,什么是自強。
也讓我明白了,原諒和軟弱,是兩回事。
我可以原諒傷害過我的人,但我不會再讓自己陷入同樣的困境。
我可以理解家人的難處,但我不會再犧牲自己去成全別人。
我學會了說不,學會了保護自己,學會了為自己而活。
這是外婆用三千八百萬,給我上的最貴的一課。
也是我這輩子,最值得的一筆投資。
手機響了,是金社長從美國發來的視頻通話。
"趙悅xi,最近好嗎?"
"挺好的,"我笑著說,"公司一切順利。"
"那就好,"她也笑了,"看你的樣子,心結解開了?"
"嗯,"我點點頭,"解開了。"
"那就好,"金社長欣慰地說,"記住我跟你說的話,有些傷口,需要時間去愈合。但只要你愿意面對,愿意放下,總有一天,你會發現,那些曾經讓你痛不欲生的事,也不過如此。"
"謝謝社長。"
"不用謝,"她擺擺手,"對了,聽說你在首爾買了套房子?"
"嗯,江景房,視野很好。"
"那就好,"她笑了,"記得要好好生活,好好愛自己。"
"我會的。"
掛斷視頻,我走到陽臺上,看著夕陽西下。
金色的陽光灑在漢江上,波光粼粼。
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
我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涼爽的秋風。
這就是我的人生。
沒有家族的束縛,沒有血緣的綁架,只有我自己。
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成為任何我想成為的人。
這種自由,是我用三千八百萬,用七年的孤獨,用無數次的眼淚換來的。
值得嗎?
值得。
因為我終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夜幕降臨,首爾的夜景更加璀璨。
我站在陽臺上,舉起手中的酒杯,對著北方的天空輕聲說:
"外婆,您看到了嗎?我過得很好。"
"舅舅,希望您也能好好的。"
"媽,保重身體。"
"至于我,我會繼續走下去,走得更遠,活得更好。"
我一飲而盡,轉身回到溫暖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終于和過去,真正地告別了。
從今往后,天高海闊。
從今往后,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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