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地基是木頭，幾百年過去，它們沒爛，反而比石頭還硬

威尼斯建在水上，這大家都知道。

但很少人知道，這座城市的地基是木頭。

這些木頭泡在爛泥里幾百年，不僅沒爛，反而越來越硬，硬過石頭。

——《壹》——

公元452年前后，亞得里亞海邊的潟湖一帶幾乎沒有人煙，那里是爛泥、沼澤、漲潮退潮的灘涂，連漁民都不愿久留。

但就在那一年，一批人被迫來了。

他們不是探險家，不是開拓者，他們是逃難的人。匈奴人從北邊打過來，羅馬帝國的邊境城市一個接一個陷落。

大批平民扶老攜幼往南跑，跑到海邊，發現退無可退。

陸地上全是追兵，唯一的出路是往海里走，他們選了潟湖，潟湖是亞得里亞海北部的一片封閉水域，外面有沙洲擋著。

海浪進不來，水也不深，平均只有一米多。

對蠻族騎兵來說，這片爛泥地是噩夢，對難民來說，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問題是，這里沒有陸地，只有零散的小沙洲和泥島。

在這種地方蓋房子，等于在豆腐上建樓。

時而浮在水上，時而落在地面歇息。

后來又來了一批人，公元810年，倫巴第人再次入侵，更多難民涌入潟湖深處，最終聚集在里亞托島一帶，這個地方，后來成了威尼斯的核心。

威尼斯不是被規劃出來的，是被逼出來的。

到公元1000年，這里已經有六萬人口，一百年后，人口漲到八萬，中世紀全盛期，威尼斯成了地中海最繁榮的貿易城市，人口超過十萬。

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市，支撐著十幾萬人的日常生活。

教堂、市場、宮殿、法院，全都要蓋在泥水里，房子怎么建？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貳》——

潟湖底下不是巖石，是泥，軟的那種，幾米深下去才有稍微硬一點的黏土層，想在上面蓋樓，普通地基根本撐不住。

威尼斯人想出來的辦法，今天聽起來還是很離譜：打木樁。

把樹砍倒，截成兩到五米長的段，樁頭削尖，然后一根一根垂直打進泥底，打到黏土層為止，木樁緊挨著木樁，密到幾乎沒有縫隙。

打完之后，上面鋪兩層交叉疊放的木板。

木板上再砌磚，磚上才是石頭和房子，整座威尼斯，就是這么一層一層疊起來的，木樁用的是榿木，也叫赤楊，這種樹在水里的耐腐性比一般木材強得多。

是當時能找到的最合適的材料。

但即便如此，工程量仍然大到難以想象，單是安康圣母教堂這一座建筑，地基就用了超過一百萬根木樁，每根四米長。

這座教堂的建造工期是26個月。

其中大部分時間不是在蓋樓，是在打樁，一座教堂就這個數，整座城市是多少？史料記錄里出現過幾百萬根的說法，也有更高的估算數字。

可以確定的是，為了建威尼斯，意大利北部的森林幾乎被砍光了。

木料從山上運下來，再經水路運到潟湖，工人站在水里，用大錘把木樁一根一根砸進泥底，這件事持續了幾百年，一代人接著一代人干。

建圣馬可大教堂，公元829年開始動工。

后來失火重建，1043年再建，1071年才算基本完工，期間地基工程反復加固，前前后后折騰了兩百多年，這是一個民族的生存賭注。

有人說威尼斯的工程量堪比中國長城。

長城是在山上用磚石壘起來的，威尼斯是在水下用木頭搭起來的，兩者難度不同，但都是人力在極端條件下硬撐出來的奇跡。

——《叁》——

這個問題，大多數人第一反應是：不可能，木頭泡在水里肯定爛，結果呢？考古隊挖馬可·波羅故居的時候，從地基里挖出來的木頭，堅硬如鐵。

用工具敲，聲音像石頭，這件事有明確記錄。

為什么？首先要搞清楚木頭腐爛的機制，木材腐爛的元兇不是水，是真菌，真菌要活動，需要氧氣，威尼斯的木樁深埋在潟湖底下的淤泥里。

完全隔絕了空氣，真菌無法生存。

腐爛的進程從一開始就被掐斷了，這是第一層，第二層更有意思，木樁在淤泥和海水里泡著，時間一長，水中的礦物質會慢慢滲進木材的細胞間隙。

鈣、硅、鐵這類礦物質一點一點沉積。

最終讓木材的內部結構變得致密，接近石化，泡得越久，越硬，這是礦化作用，類似的現象在化石形成過程中也會發生。

有機物在無氧環境下，被礦物質逐漸替代。

最終保留形態但質地變成石頭，威尼斯的木樁沒有完全石化，但已經足夠硬，足夠在黏土層里再撐幾百年，有人擔心威尼斯會垮，以為是木樁的問題。

實際情況是，木樁沒問題，地上的部分才是問題。

統計數據顯示，威尼斯從1727年有記錄以來到今天，整體下沉了大約67厘米，但這不是木樁松了，是海平面在漲，加上地下水被過度開采導致地層下陷。

硬化的木樁依然牢牢扎在黏土里，沒有哪根動搖。

這里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威尼斯的地基結構里，木樁只負責把力傳到黏土層，本身不承重，上面的石板才是承重面。

木樁像牙簽一樣密密扎進豆腐。

它的作用是固定和傳導，不是單根扛壓，幾百萬根木樁同時受力，相當于整片黏土層都被激活成了承重結構，這個思路，放在今天的工程學里，叫做摩擦樁基礎。

威尼斯人在中世紀用經驗摸索出來了。

——《肆》——

如果故事就到這里，威尼斯是個純粹的奇跡，但現實沒那么干凈，威尼斯的地基扛住了千年，正在被海平面慢慢吞噬。

非洲板塊向北擠壓歐洲板塊。

意大利北部的地殼長期受力，威尼斯所在的位置本身就在緩慢下沉，每一百年約下沉1.3厘米，這是地質層面的問題，無法人為干預。

20世紀工業化之后，人為因素疊進來。

周邊工廠大量抽取地下水，加速了地層塌陷，21世紀頭二十年，威尼斯下沉了30厘米，海平面在漲。

全球變暖導致極地冰川融化。

亞得里亞海的水位每年以約2.5毫米的速度上升，兩個方向同時發力，一個往下沉，一個往上漲，結果是威尼斯每年要遭受一百多次不同程度的洪水。

每隔十五到二十年，就會遭遇一次大規模洪災。

1966年那次最嚴重，洪峰水位達到194厘米，圣馬可廣場徹底變成湖面，一樓建筑全部被淹，這個紀錄到今天還沒被打破。

2008年，城內水位漲到1.56米，幾乎沒有一條街道干燥。

木樁撐住了，但潮水還是進來了，為了對抗這個趨勢，意大利政府從上世紀70年代就開始討論對策，爭論了將近三十年。

直到2003年才正式啟動"摩西計劃"。

這個名字取自圣經里分開紅海的摩西，用意很明顯，他們需要一個能分開海水的工程，工程方案是在威尼斯潟湖的三個入海口分別建造活動水壩。

總共78個閘門，每個閘門寬20米、長最大約29.5米、重約300噸。

平時閘門沉在海床上，不影響通航，當潮水漲到1.1米以上的警戒線，向閘門里注入壓縮空氣，水被排出，閘門靠浮力升起。

在海面形成一道臨時堤壩，最高可抵擋3米高的潮水。

原理并不復雜，但做起來極其麻煩，最初預算是16億歐元，最終花了55億，每年維護費再加千萬級別，工期從最初預計的2011年，拖到2021年才算基本完工。

2020年10月，摩西計劃終于第一次實際投入使用。

成功阻擋了一次較大規模的漲潮，但爭議隨之而來，有研究發現，閘門頻繁關閉，會阻止亞得里亞海的泥沙進入潟湖。

潟湖里的鹽沼每年本來靠泥沙補充地基。

威尼斯有被列入《瀕危世界遺產名錄》的風險。

威尼斯政府隨即采取行動，禁止大型郵輪駛入潟湖，這些措施暫時把威尼斯從"瀕危名單"的邊緣拉了回來。

但按照目前潟湖水位的上升速度，威尼斯被淹沒是遲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