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捷”的結案方式——法律文書不說理

之前曾經寫過，最新收到的一份35頁的民事一審判決書中，集中33頁多都是原被告的訴訟主張和答辯觀點、證據羅列、司法鑒定意見等等粘貼復制的內容，作為裁判說理核心內容的“本院認為”，只有A4紙的半頁之多。

翻遍了整篇判決書，居然沒有案件事實認定的“本院經審理認定事實”；對于原被告提交的證據，僅是簡單的羅列而已，也不說哪個采信認定哪個不予采信認定。

從原被告長達33頁的爭議事項篇幅看，雙方的爭議點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干脆判決書也不分析證據、不認定案件事實了。

僅有半頁的“本院認為”說理部分，不僅沒有什么“論理透徹，邏輯嚴密”、“說理應當圍繞爭議焦點展開，逐一進行分析論證，層次明確”、“依照法律、司法解釋規定的法律適用規則進行分析，作出認定，闡明支持或不予支持的理由”，而是直接給出法院認為的判決結果。

原被告爭議的案件焦點，特別是原告很多具體的訴訟請求，比如維修房屋造成的租房損失等，壓根就直接忽略。

很多人肯定會說，如果對于一審判決不服的，可以去上訴。問題是，僅是幾萬元的案件，二審一次就要動輒幾個月乃至一年時間，如果還要聘請律師的話就要再花幾千元，而且二審如果還是如此的裁判說理方式呢？就算二審可能會認真審理，二審增加支持的訴訟請求，連律師費也不夠。

吃定了當事人不會為了幾萬元的官司再去費盡周折和花費的上訴，吃準了到了二審也會大概率的維持一審的結果，也許這就是一審判決書會如此裁判說理的底氣吧？

要知道，這個官司，原被告已經進行了兩次司法鑒定，耗時一年多的訴訟，沒想到最終拿到了這樣一份“言簡意賅”、選擇性的判決書。原告拿到這樣的判決書，雖然感覺是勝訴了，也只能哀嘆一聲，更別說被判決敗訴的被告了。

以上的遭遇，并非個例。網上有帖子寫到，駁回申訴通知書、不予立案決定書、維持復議決定書……打開一看，核心內容只有幾個字：“經審查，不符合條件”“經研究，維持原判”“經查，沒有犯罪事實”。你翻遍全文，找不到一個“因為……所以……”。你不知道你為什么輸了，不知道法院為什么駁回，不知道那個“經審查”到底審查了什么。

接到這樣的法律文書，當事人盡管覺得自己一肚子的道理，卻像吃了一個蒼蠅的感覺——“用一份不說理的文書，終結你的訴求；用一個空洞的結論，堵住你的嘴；用一個“已答復”的標簽，歸檔你的希望”。留給當事人的，要么就此終結訴訟，要么選擇上訴、抗訴、申訴、信訪。

不過，也有很多人看到了如此裁判說理的好處：

能給出一個裁判不說理的法律文書，就可以代表自己已經審結了一個案件；

裁判文書不認定事實、不歸納爭議焦點、不辯法說理，等于不給當事人辯駁的機會和可能，不給當事人挑出事實認定和裁判說理錯誤的可能；

甚至是，如此裁判的法律文書，完全可以由法官助理、書記員或是AI直接撰寫，根本不用法官費勁費力的研究案情了。

“裁判文書承載著社會公平正義，影響著人民群眾切身利益，是履行司法責任的重要載體，是深化司法公開的重要形式。加強釋法說理，是人民法院落實全會精神的務實舉措，也是每一名法官必須承擔的政治責任和法定義務。”

以上這段話是最高法院院長張軍在2024年9月9日國家法官學院“人民法院大講堂”對法官進行授課時的內容，奈何這樣的軟性工作要求，遠沒有結案任務、結案考核來得現實、客觀和功利。

裁判文書不說理，甚至可以不認定案件事實，意味著只要將當事人的訴求和提交證據進行簡單的復制黏貼即可。如此這樣的法律文書，完全可以交由法官助理，甚至書記員去完成，法官僅是象征性的開個庭即可，壓根不用管當事人和律師在法庭上說了什么。

只要自己的案件當事人不上訴、只要審限內給出一個裁判結果，只要案件結果不被二審改判，在很多法官看來，在法院的考核評價體系中，已經是圓滿完成審判任務了。至于當事人的訴求能不能得到逐一回應的裁判說理，當事人的訴訟感受如何，已經不在考慮的范圍。

退而求其次的是，只要能完成結案任務，能給出一個裁判結果，也可以不用考慮當事人是否會去上訴、申訴。也就出現了，很多人總結的，一份裁判不說理的法律文書的出爐，是當事人在數不清的訴訟流程、程序空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