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劉擎 孫寧 黃韜：在生活中理解和實踐“荒野”哲學

在自然中，美國自然主義者發現了一個更為特殊的場所——荒野。他們主動走向荒野，通過這種強行的位移尋找新的扎根之處。他們離開已經熟悉的世界，強迫自己去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場所，探索這種“去熟悉化”帶來的嶄新體驗。在荒野中，他們放棄了文明的庇護，擺脫了思維的慣性，在原始的非人環境中直面根本性問題。受美國自然主義者的啟發，復旦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孫寧也將目光投向荒野，寫就《荒野中的哲學家》一書，探討了這種強行位移給哲學思考帶來的種種啟示。

4月12日下午，在上海圖書館東館七樓舉辦了由上海三聯書店主辦、《書城》雜志承辦的第15期“三聯|書城讀書會”。本次讀書會以“荒野虛空，荒野萬有：人工智能時代的自然主義”為主題，圍繞新書《荒野中的哲學家》展開，邀請著名學者、華東師范大學紫江特聘教授劉擎作為對談嘉賓。活動由上海三聯書店總編輯黃韜主持。

對談現場

AI時代的主體危機

黃韜一開始請本書作者簡單介紹此書寫作的動機。為何會在AI降臨的時代，研究這些走向荒野的哲學家？孫寧談到了柏格森的“快照”比喻：“快照”意味著時間被空間化了，變成了一連串相互分離、斷裂的事物和印象。這種時間的空間化現象，在今天技術的作用下演變為更為突出的問題。在當前時代，技術不斷更新，人工智能也趨于“全能”，但人們也普遍面臨經驗貧瘠化、淺表化的危機，愈發感到迷茫和虛無。面對這樣的虛空，孫寧希望重新把目光投向美國自然主義哲學傳統。在這些哲學家思想的映照下，貌似虛無的荒野實際上卻是萬有，而貌似萬有的技術則是虛空；這些哲學家的思考，為我們當下的現實生活提供了某種清醒劑和解毒劑。這正是他寫作這本書的主要初衷和動力。孫寧指出，“荒野”包含兩重意涵：一是實際的自然中的荒野，二是隱喻意義上的荒野，它意味著一個完全陌生的、脫離了已有的功利世界的空間。他也表示，他試圖通過此書所做的，不僅是梳理這些哲學思考，也是希望找到一種非學院式的、富有靈性和整體感的“做哲學”的方式。黃韜和劉擎先后回應道：“或許本書已經部分地實現了這一目的，其文字充滿詩性和靈性，并非枯燥的學術著作。”

《荒野中的哲學家》

劉擎從目前流行的有關“主體”“自我”的看法出發，肯定了此書寫作的必要性。他指出，當下過度鼓吹高揚自我主體性的觀念有失偏頗，甚至包含謬誤，“主體性”本身也可能只是某種臆造。人對自我的肯定、認同，不可能完全來自人的主體內部，更多來自不同主體之間相互交往的“主體間性”，而主體間性則要求個體自身的豐富和強壯，它無法從干癟貧乏的主體中產生。另外，劉擎表示，孫寧的寫作讓他重新審視和發現了梭羅作品的價值，梭羅讓我們看到，荒野會重新激活自我塑造的過程，因為大自然是充滿不確定性甚至殘酷和暴力的，它會瓦解那個渺小、自以為是的自我，為主體帶來新生。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的《瓦爾登湖》

隨后，劉擎將有關荒野的思索進一步深化，聚焦于更有現實性的維度：在我們了解這本書中的自然主義哲學之后，究竟如何用這些資源改變“我”的生活，從高度忙碌、功利化、制度化的生活中療愈？大概有三種可能性：第一是獲得一種包含宗教性的覺悟，徹底告別讓人倦怠的系統；第二，通過與這些思想對話獲得短暫的休憩，片刻舒緩身心后，仍然牢牢嵌入這個系統；第三則是永遠為自己保留另一種可能性——一條通向“荒野”的出路，在維持目前工作和生活的模式同時，擁有能夠眺望、想象和接近荒野的心境。劉擎也認為，我們不必過于悲觀，個體仍然和結構之間存在著張力，譬如，一些學者能夠稍稍脫離學院體制，不完全為考核、發表而寫作，而能對更有現實感的問題發言，關心具體的人和具體的生活——他們本身就證明了某種“荒野”的可能性。

激活人的感知，反對人類中心主義

接下來，孫寧梳理了書中探討的一個更為具體的問題，即“感知”問題。許多自然主義者質疑：經過現代性馴化和規訓的人的感知，真的是原初的和接近理想的感知嗎？孫寧認為，目前我們的許多感知是標簽化、概念化的，而這種趨勢在技術的裹挾下只會日益加劇，走入荒野，則成為重新訓練、恢復我們感知能力的方法之一，特別是有可能糾正和抵抗文明對視覺、圖像的過度依賴，激活聽覺、嗅覺、動覺等等豐富的身體感覺能力。

另外，孫寧也援引超驗主義哲學家愛默生的看法，批判了人對自然單純采取“物用”態度、忽視自然內在價值和精神意義的做法。愛默生曾做出診斷：從啟蒙時代以來，人類太傾向于使用知性，用知性的方式來計算式地理解、利用自然，而這只是一種“小聰明”。孫寧指出，自然主義哲學反對的恰恰就是人類中心主義的世界觀。他引用了《禮記·中庸》里的名句，“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在他看來，此書討論的自然主義哲學家的思想，與這句話所傳達的精神相通。孫寧還贊揚了責編苗蘇以為此次讀書會構思出的主題詞，他表示，這句話能夠精要地概括他試圖在書中討論的核心問題。相比在被算法和效率統治的世界里，荒野更能夠讓人接近存在的本質，引導我們體驗“無”“有”之間的生成和涌現。

劉擎總結道，我們不一定能馬上走入荒野，但至少這本書能夠帶來啟示：“荒野”或許就存在于一次下雨天在小區河邊凝視、出神的體驗；更重要的是，在被AI浪潮裹挾，而我們難以改變這一潮流時，我們仍應該堅持“具身性”地實踐，與真正的人交往，拒絕去過一種扁平、單向度的生活。在活動結束前，黃韜補充說，此書談到的自然主義哲學，和中國傳統哲學如儒家的功夫論也有許多相似之處，而東方思想中，更多把“荒野”理解為一種隱喻，它發生在日常生活里，發生在人與人的各類關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