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深圳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早。
羅湖東門老街旁的“悅來茶樓”二樓包廂里,加代正和媳婦敬姐、兄弟江林喝著下午茶。窗外陽光透過老榕樹的葉子灑進來,斑斑駁駁的,照在紫砂壺上泛著溫潤的光。
“代哥,這明前龍井不錯。”江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比咱去年在杭州喝的那批還鮮。”
加代笑了笑,剛要說話,桌上的摩托羅拉掌中寶328就響了。
“喂?”
電話那頭傳來急切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山東口音:“代哥!我是邵偉!”
“邵偉啊,咋了這是?”加代聽出老友語氣不對,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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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偉是加代1992年在廣州認識的朋友,山東青島人,做海鮮批發生意,為人仗義實在。那年邵偉的貨車在廣州被地頭蛇扣了,是加代出面擺平的,兩人就此成了過命的交情。
“代哥,出事了!”邵偉聲音帶著哭腔,“我侄子邵軍,在青島開了個海鮮酒樓,讓人給砸了!人現在還躺在醫院,兩條腿……兩條腿都斷了!”
加代眉頭一皺:“誰干的?”
“薛老五!”邵偉咬牙切齒,“青島本地混的,有點勢力。昨天下午帶了三四十號人,把酒樓砸了個稀巴爛,還放話說……說……”
“說什么?”
“說別說我邵偉,就是加代來了,在青島也得給他跪著說話!”
包廂里瞬間安靜了。
江林放下茶杯,看向加代。敬姐也抬起了頭,眼里有些擔憂。
加代沉默了幾秒,語氣平靜:“邵軍現在怎么樣?”
“在青島醫學院附屬醫院,剛做完手術,醫生說……說以后可能得坐輪椅。”邵偉聲音哽咽,“代哥,我就這么一個侄子,我哥死得早,這孩子是我帶大的……”
“別急。”加代看了眼窗外,“我過去看看。”
“代哥,這……”江林忍不住開口,“青島不是咱們的地盤,邵偉這事兒雖然慘,但為個小輩跑那么遠,是不是……”
“邵偉的侄子,就是我的侄子。”加代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斬釘截鐵。
他又對電話說:“邵偉,你先在醫院守著,我明天就到。”
掛了電話,加代點了根中華,煙霧在陽光里慢慢升騰。
“代哥,我跟你去。”丁健從門口走進來,剛才的電話他聽見了。
加代搖搖頭:“你留在深圳,看著家里。這次去青島是平事,不是打架。江林,你去訂四張明天飛青島的機票,就你、我、馬三,再帶兩個兄弟。”
“就帶四個人?”江林愣了。
“嗯,輕裝簡從。”加代掐滅煙,“咱們是去講道理的,不是去拼命的。”
敬姐給加代續了杯茶,輕聲說:“小心點。”
加代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
2002年4月15日,下午兩點。
青島流亭機場,邵偉早早就在出站口等著了。他四十出頭,個子不高,皮膚黝黑,是常年跑船曬的,這會兒眼睛紅腫,一看就是哭過。
“代哥!”看到加代出來,邵偉連忙迎上去,握住加代的手,“辛苦你跑這一趟……”
“別說這個。”加代看了看他,“先去醫院。”
車上,邵偉把事情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邵軍今年二十五,在青島棧橋附近開了家“海之味”海鮮酒樓,上下三層,投資了兩百多萬,其中一百多萬是邵偉出的。生意本來不錯,可一個月前,薛老五的人找上門,要收“管理費”——每月五萬。
“薛老五在那一帶開了好幾個賭檔,放水的,手底下養了幾十號人。”邵偉說,“他姐夫是市分公司的一個副經理,姓王,有點實權。所以他在那片橫行霸道,沒人敢惹。”
邵軍年輕氣盛,沒給這筆錢,說這是合法經營,有營業執照。
結果昨天下午三點,薛老五親自帶人來了。三十多號人,拿著鋼管、砍刀,進店就砸。邵軍上前理論,被薛老五手下的一個光頭用鋼管照著小腿就是兩下。
“那光頭外號‘大虎’,是薛老五的頭號打手。”邵偉抹了把臉,“下手太狠了,醫生說小腿骨粉碎性骨折,就算好了……也瘸了。”
加代一直沉默聽著,等邵偉說完,才問:“報警了么?”
“報了。”邵偉苦笑,“阿sir來了,做了個筆錄,說會調查。可今天上午,薛老五還派人來醫院傳話,說……”
“說什么?”
“說讓我帶著邵軍,明天中午12點前,去他公司門口跪三個鐘頭賠罪。不然,讓我在海邊等著撈尸。”
“操!”開車的馬三忍不住罵了一句。
加代看了他一眼,馬三閉嘴了。
江林問:“這個薛老五,在青島到底什么來頭?”
“開賭場,放水,強攬工程,什么都干。”邵偉說,“手底下有家‘五湖貿易公司’,其實就是個空殼。這人特別狂,聽說去年有個浙江老板來青島投資,被他勒索了兩百萬,后來那老板報警,結果沒兩天,薛老五沒事,那老板的公司倒被查偷稅漏稅,灰溜溜走了。”
加代點點頭,沒再說話。
車子開進青島醫學院附屬醫院。
住院部三樓,骨科病房。
邵軍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兩條腿都打著石膏,高高吊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看見邵偉和加代進來,他想坐起來,疼得“嘶”了一聲。
“別動。”加代走過去,按了按他肩膀。
“代叔……”邵軍聲音嘶啞,“給您添麻煩了。”
“不說這個。”加代看了眼他的腿,“醫生怎么說?”
“以后……得坐輪椅了。”邵軍眼圈紅了,“代叔,我就是不給他錢,他就要把我往死里整?這還有王法嗎?”
加代沒回答,從懷里掏出個信封,放在床頭柜上:“這錢你先用著,好好養傷。”
邵偉一看,信封鼓鼓囊囊的,少說也有五萬。
“代哥,這不行……”
“拿著。”加代語氣不容置疑。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來車往,沉默了幾分鐘,然后轉身對邵偉說:“找個中間人,約薛老五,今晚我請他吃飯。”
晚上七點,青島香港中路的“海天酒樓”。
三樓最大的包廂“蓬萊閣”,能坐二十人的大圓桌,此刻只坐了六個人。
加代這邊,他、江林、馬三,還有邵偉。
薛老五那邊,只帶了兩個人——一個光頭壯漢,應該就是大虎;另一個戴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是薛老五的軍師,叫吳明。
薛老五遲到了整整一個小時。
七點零五分,人還沒到。
七點半,還是沒影。
馬三有點坐不住了:“代哥,這孫子擺譜呢?”
“等著。”加代平靜地說,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七點五十分,包廂門被推開了。
薛老五走了進來。
這人四十多歲,個子不高,有點發福,穿著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條小拇指粗的金鏈子。臉上肉乎乎的,眼睛很小,看人時習慣性瞇著,像條毒蛇。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薛老五嘴上說著不好意思,臉上卻一點歉意都沒有,“路上堵車,青島這交通,真是……嘖嘖。”
他大咧咧走到主位坐下,大虎和吳明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這位就是加代兄弟吧?”薛老五看了眼加代,皮笑肉不笑,“久仰大名啊,深圳的王,了不起了不起。”
加代放下茶杯:“薛老板,客氣了。今天請你來,是想聊聊邵軍的事。”
“邵軍?”薛老五裝模作樣想了想,“哦,就那個開海鮮酒樓的小崽子啊。怎么了?”
邵偉臉色一變,剛要說話,被加代用眼神制止了。
“薛老板,邵軍是我侄子。”加代語氣平靜,“他年紀小,不懂事,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替他賠個不是。你看,醫藥費、酒樓損失,我們認賠。你開個價,咱們把這事了了,怎么樣?”
薛老五笑了,笑得很夸張,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加代兄弟,你這話說的……”他點了根軟中華,吐了個煙圈,“在深圳,你說了算。可這是青島,是山東。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個道理,你懂吧?”
“我懂。”加代點頭,“所以我來,是想跟薛老板交個朋友。冤家宜解不宜結,你說呢?”
“交朋友?”薛老五瞇起眼睛,“加代兄弟,我薛老五在青島混了二十年,朋友不少,敵人也多。但我交朋友,有個規矩。”
“什么規矩?”
“得讓我看得上。”薛老五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你加代在深圳是個人物,可在這兒……你算老幾?”
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馬三的手摸向了后腰,被江林一把按住。
加代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薛老五:“那薛老板的意思,這事兒沒得談了?”
“談啊,怎么不談。”薛老五往后一靠,翹起二郎腿,“你剛才不是說賠錢嗎?行啊。邵軍那小崽子的腿,是我兄弟打的。這樣,我也不多要,一條腿一百萬,兩條腿兩百萬。酒樓砸了,重新裝修也得百八十萬吧?湊個整,三百萬。現金,明天中午12點前,送到我公司。這事兒,就算完了。”
邵偉“騰”地站起來:“薛老五!你他媽欺人太甚!”
“坐下!”薛老五突然吼了一嗓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兇狠,“邵偉,我給你臉了是吧?叫你一聲邵老板,那是看在你年紀大。在青島,我薛老五說一,沒人敢說二!你算個什么東西?!”
大虎往前跨了一步,手伸進了懷里。
加代抬手,示意邵偉坐下。
他看向薛老五,緩緩開口:“薛老板,三百萬,不是小數。邵軍的酒樓總投資也就兩百萬,你這要的,有點多了。”
“多?”薛老五笑了,“加代,我打聽過你。你在深圳,一年少說掙這個數吧?”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萬?那是零頭。”薛老五搖搖頭,“我說的是五千萬。你這么大個老板,三百萬對你來說,不就是九牛一毛?再說了……”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你這趟來青島,帶了幾個人?四個?五個?我外面停了四輛車,二十個兄弟。我要真想留你,你走得了嗎?”
赤裸裸的威脅。
加代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很溫和的笑。
“薛老板,既然你這么說了,那我也說兩句。”加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錢,我可以給。但我加代活了三十多年,有個毛病——吃軟不吃硬。你今天帶著二十個人來,跟我說這個,那這三百萬,我一分都不會出。”
薛老五臉色沉了下來。
“不過。”加代話鋒一轉,“生意不成仁義在。邵軍的醫藥費,該多少是多少,我讓邵偉明天送到你公司。酒樓損失,我也照價賠償。至于賠罪……”
他放下茶杯,看著薛老五:“我讓邵偉擺一桌,給你斟茶道歉。薛老板,你看這樣,行不行?”
這是加代能給的最大讓步了。
按照江湖規矩,這已經給足了薛老五面子——賠錢加道歉,事主親自斟茶,在道上算是很重的賠罪方式了。
可薛老五不這么想。
他覺得加代慫了。
“斟茶道歉?”薛老五嗤笑一聲,“加代,你把我當要飯的了?我告訴你,在青島,我薛老五說話,從來不說第二遍。三百萬,明天中午12點前。晚一分鐘,我讓你侄子另一條腿也保不住。”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加代的肩膀。
“兄弟,聽哥一句勸。在哪兒混,就得守哪兒的規矩。青島的規矩,是我薛老五定的。你要是不服……”
他湊到加代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但包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以試試。”
說完,他帶著大虎和吳明,大搖大擺地走了。
包廂里死一般寂靜。
邵偉臉色慘白,手都在抖。
馬三咬著牙,眼睛通紅。
江林看著加代,等他發話。
加代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過了足足三分鐘,他才開口:“回酒店。”
加代他們住的是青島匯泉王朝大酒店,五星級,面朝大海。
回到酒店套房,加代讓所有人都出去,自己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抽煙。
一根接一根。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遠處棧橋的燈光星星點點,很美,可加代沒心情看。
他在想薛老五的話。
“在青島,我薛老五說話,從來不說第二遍。”
這話很狂,狂得沒邊了。
可加代知道,薛老五敢這么狂,一定有他的底氣。
光靠一個副經理姐夫,不夠。
肯定還有別的靠山。
正想著,江林敲門進來了。
“代哥,打聽清楚了。”江林臉色凝重,“薛老五的姐夫叫王濤,是市南區分公司的副經理,分管治安。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說。”
“王濤有個老領導,姓趙,現在在京城,據說在某個要害部門,能量很大。薛老五能在青島這么橫,一半是靠王濤,另一半……是靠這位趙老。”
加代點點頭,和他猜的差不多。
“還有,”江林繼續說,“薛老五今晚帶的那二十個人,有一半身上都帶著‘響子’。咱們這次來,就帶了四把,真要動起手,吃虧。”
“我知道。”加代掐滅煙,“所以今晚我沒讓馬三動手。”
“那現在怎么辦?”江林問,“薛老五明顯是要吃定咱們了。三百萬,這不是錢的事,這是面子的事。今天給了他三百萬,明天他就敢要五百萬。這事傳出去,以后咱們在江湖上就沒法混了。”
加代沒說話,轉身走回客廳,拿起電話。
他撥了個號碼。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
“喂?”是個慵懶的男聲,帶著四九城特有的腔調。
“勇哥,我,加代。”
“小代啊。”勇哥笑了,“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在深圳發財呢?”
“勇哥,我遇到點麻煩。”加代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重點說了薛老五的背景,尤其是那位趙老。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加代以為信號斷了。
“小代。”勇哥終于開口,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這事兒……你別管了。”
加代一愣:“勇哥,您的意思是……”
“薛老五這個人,我知道。他姐夫王濤,跟我家老爺子,有點舊交。”勇哥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趙老那邊……我也得給他幾分面子。你給我個面子,別在青島鬧大。我讓薛老五賠點錢,這事翻篇,行不行?”
加代拿著電話,手有點抖。
不是怕,是憋屈。
他加代混了十幾年江湖,什么時候受過這種氣?
被人指著鼻子罵,還得賠笑臉?
“勇哥。”加代聲音很平靜,但江林聽出了一絲顫抖,“邵軍那孩子,兩條腿都斷了,以后可能得坐輪椅。薛老五要三百萬,還得明天中午12點前送去。這事……沒法翻篇。”
“小代!”勇哥語氣重了些,“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你在青島人生地不熟,硬來要吃虧的!聽哥一句勸,撤吧。回深圳,好好做你的生意,青島這攤渾水,你別蹚。”
加代閉上眼睛。
他知道勇哥是為他好。
可他咽不下這口氣。
“勇哥。”加代睜開眼睛,眼里有血絲,“邵偉是我兄弟,他侄子就是我侄子。這事我要是不管,以后我還怎么在江湖上混?誰還敢跟我加代交朋友?”
“你……”勇哥嘆了口氣,“你怎么就這么軸呢?行,你要管,我不攔你。但趙老那邊,我幫不了你。薛老五要真動你,你自己扛著。”
電話掛了。
加代拿著話筒,聽著里面的忙音,半天沒動。
江林小心地問:“代哥,勇哥怎么說?”
加代慢慢放下電話,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勇哥讓我別管了。”
“那……”
“可我得管。”加代看著江林,“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咱們去薛老五公司。”
“代哥!”江林急了,“薛老五那邊二十多號人,還有響子,咱們就五個人,去不是送死嗎?”
“誰說要去打架了。”加代吐了個煙圈,“我是去講道理的。”
“可薛老五那孫子,根本不講道理啊!”
“他不講,我講。”加代掐滅煙,“江湖有江湖的規矩。他壞了規矩,就得付出代價。”
江林還想說什么,加代擺擺手:“去休息吧,明天再說。”
江林只好退出房間。
加代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海,一夜沒睡。
第二天,4月16日,上午十點。
薛老五的“五湖貿易公司”在青島香港中路一棟寫字樓的八層。
公司裝修得很氣派,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臺坐著個漂亮姑娘,一看就是精心挑選的。
加代帶著江林、馬三、邵偉,還有兩個兄弟,一共五個人,走進公司。
前臺姑娘站起來,笑容甜美:“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找薛老板。”加代說。
“請問您貴姓?”
“加代。”
姑娘臉色變了變,顯然聽說過這個名字。她拿起電話,小聲說了幾句,然后放下電話,勉強笑道:“薛總在辦公室等您,這邊請。”
薛老五的辦公室很大,足足有一百多平,一面墻是落地窗,能看到整個青島前海。
薛老五坐在老板椅上,翹著二郎腿,正在玩一把匕首。大虎和吳明站在他身后,辦公室里還有六個壯漢,分散在四周。
“喲,加代兄弟,這么早就來了?”薛老五頭都沒抬,繼續玩著匕首,“錢帶來了?”
加代走到辦公桌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薛老板,錢的事,咱們再聊聊。”
“聊什么?”薛老五終于抬起頭,似笑非笑,“昨天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三百萬,現金,中午12點前。現在……”他看了眼墻上的鐘,“十點十五,你還有一個小時四十五分鐘。”
“薛老板。”加代身體前傾,雙手放在桌上,“邵軍的腿,是你讓人打斷的。酒樓,是你帶人砸的。按江湖規矩,這事是你理虧。我讓你賠錢道歉,是給你面子。你真要把事做絕?”
薛老五笑了,笑得很開心。
“加代啊加代,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他放下匕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加代,“在青島,我就是規矩。我讓你賠錢,你就得賠錢。我讓你跪下,你就得跪下。懂嗎?”
加代也笑了。
“薛老板,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青島就五個人,拿你沒辦法?”
“難道不是?”薛老五轉過身,眼神輕蔑,“我知道你在深圳有人,在四九城也有人。可那又怎么樣?這里是青島!是山東!你那些人,手伸不到這兒!”
他走到加代面前,彎下腰,臉幾乎貼到加代臉上。
“我告訴你,加代。昨天我讓你走,是給你面子。今天你還敢來,那就是不給我面子。不給我面子的人,在青島……都沒好下場。”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臉色慌張。
“五哥,不好了!”
“慌什么慌?”薛老五皺眉,“沒看見我在談事?”
“五哥,樓下……樓下全是人!”
薛老五一愣,走到窗前往下看。
這一看,他臉色變了。
寫字樓下面,停了二十多輛車,全是黑色的奔馳、寶馬。車前站著幾十號人,清一色黑西裝,戴著墨鏡,整整齊齊站成三排。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但很精神,正抬頭往上看。
“那是誰?”薛老五問。
吳明也走到窗邊,看了一眼,臉色變得很難看。
“五哥,那是……聶磊。”
“聶磊?”薛老五一愣,“青島的聶磊?”
“對,就是他。”吳明聲音有點抖,“青島這幾年最猛的那位,手底下幾百號兄弟,開了七八家夜總會,跟市里好多領導關系都很好。他……他怎么來了?”
薛老五猛地看向加代。
加代還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點了根煙。
“薛老板,忘了告訴你。”加代吐了個煙圈,“聶磊,是我兄弟。”
薛老五的臉,瞬間白了。
聶磊是加代1998年在深圳認識的。
那時候聶磊還是個愣頭青,在青島惹了事,跑到深圳躲風頭,差點被人砍死在街頭,是加代救了他一命。
后來聶磊回了青島,靠著敢打敢拼,幾年時間就成了青島數一數二的人物。但他一直記得加代的恩情,每年春節都會去深圳給加代拜年。
這次加代來青島,本來沒想麻煩他。
可昨晚勇哥那個電話,讓加代意識到,這事光靠講道理,是講不通了。
所以他半夜給聶磊打了個電話。
電話里,聶磊只說了一句話:“代哥,明天上午十點,我到你酒店樓下。”
現在,他來了。
帶著五十個兄弟,二十多輛車,把薛老五的公司圍了個水泄不通。
辦公室里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薛老五那六個手下,手都摸向了后腰,但沒人敢掏出來。
大虎額頭冒汗,看著薛老五。
吳明推了推眼鏡,小聲說:“五哥,好漢不吃眼前虧……”
“閉嘴!”薛老五吼了一聲,但聲音有點虛。
他走回辦公桌后坐下,盯著加代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行啊,加代。難怪你敢來,原來找了聶磊撐腰。”他點了根煙,努力讓自己鎮定,“可那又怎么樣?聶磊是猛,可我也不差。真撕破臉,誰怕誰還不一定呢。”
“薛老板,你誤會了。”加代彈了彈煙灰,“我叫聶磊來,不是要跟你撕破臉,是來跟你講道理的。”
“講道理?”薛老五冷笑,“帶著五十個人來講道理?”
“人多人少,不重要。”加代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聶磊,“重要的是,道理在誰那邊。”
他轉過身,看著薛老五。
“昨天我說了,邵軍的醫藥費、酒樓損失,我照價賠償。你給他道個歉,這事就算完了。可你不干,非要三百萬,還要我們跪著送錢。”
“薛老板,江湖規矩,禍不及妻兒,事不過三。我給了你兩次機會,你都沒要。那現在,我換種說法。”
加代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薛老五心里。
“第一,邵軍的醫藥費,你出。酒樓損失,你賠。具體多少,讓邵偉跟你算。”
“第二,打人的那個大虎,自己去市分公司自首。該怎么判,怎么判。”
“第三,你薛老五,親自去醫院,給邵軍鞠躬道歉。”
“就這三條。答應了,今天這事,了了。不答應……”
加代沒往下說,但意思很明顯。
薛老五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混了二十年,什么時候被人這么逼過?
可樓下那五十個人,不是擺設。
聶磊的名聲,他也聽說過。那是真敢玩命的主。
“加代。”薛老五咬著牙,“你別逼人太甚。”
“我逼你?”加代笑了,“薛老板,昨天是誰逼誰來著?是誰說要讓我侄子另一條腿也保不住的?”
薛老五說不出話了。
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十點四十。
距離中午12點,還有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突然,薛老五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睛一亮,連忙接通。
“姐夫!對,是我……什么?好好好,我明白,我明白!”
掛了電話,薛老五的表情完全變了。
剛才的緊張、惶恐,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囂張,一種“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樣”的得意。
“加代。”薛老五把手機往桌上一扔,重新翹起二郎腿,“剛才是王經理的電話。你猜他說什么?”
加代沒說話。
“他說,他剛接到京城趙老的電話。”薛老五笑了,笑得很猖狂,“趙老說了,青島的事,青島人自己解決。外面的人,少插手。”
他站起來,走到加代面前,伸手指著加代的鼻子。
“聶磊?聶磊算個什么東西?在趙老面前,他就是個屁!我告訴你加代,今天別說聶磊帶了五十個人,就是他帶五百個人,也動不了我薛老五一指頭!”
“你不是要講道理嗎?行,我跟你講道理。”
薛老五坐回老板椅,點了根雪茄,悠哉悠哉地抽了一口。
“昨天那三條,現在改一改。”
“第一,邵軍的醫藥費,我一分不出。酒樓損失,我也不會賠。那是他活該,誰讓他不交管理費?”
“第二,大虎不會去自首。不但不會去,我還要獎勵他,獎勵他打得好,打斷那小子兩條腿,讓他長記性!”
“第三,讓我去醫院道歉?可以啊。你讓邵軍他爹媽從墳里爬出來,給我磕三個響頭,我就去。”
“另外。”薛老五看著加代,一字一句,“昨天說的三百萬,現在漲價了。五百萬。少一分,你們今天,一個都別想走出這棟樓。”
瘋了。
薛老五徹底瘋了。
江林氣得渾身發抖,馬三眼睛通紅,手已經摸到了后腰的“家伙”。
邵偉更是直接沖上去,指著薛老五大罵:“薛老五!我C你媽!我跟你拼了!”
大虎一把推開邵偉,把他按在地上。
“放開他。”加代說。
大虎沒動,看向薛老五。
薛老五擺擺手,大虎松開邵偉。
加代走過去,把邵偉扶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然后,他看向薛老五。
看了足足十秒鐘。
“薛老板。”加代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確定,要這么玩?”
“玩?”薛老五笑了,“加代,你配跟我玩嗎?在青島,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
他話沒說完,加代的手機響了。
加代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個四九城的號碼。
他接通。
“喂?”
“小代,是我。”是勇哥的聲音,很急,“你在哪?”
“薛老五公司。”
“你聽我說,馬上離開青島!現在,立刻,馬上!”
加代一愣:“勇哥,怎么了?”
“趙老發話了!”勇哥語速很快,“他說你在青島搞事,要收拾你!我剛得到消息,市分公司那邊已經派人去抓你了!你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加代心里一沉。
“勇哥,我……”
“別說了!快走!”勇哥吼了一句,然后壓低聲音,“小代,這次我幫不了你。趙老的能量,比我想象的大。你先回深圳,這事以后再說!”
電話掛了。
加代拿著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薛老五看著他,笑得更開心了。
“怎么著?靠山不好使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聶磊,“讓我猜猜,是不是有人告訴你,市分公司要來抓你了?”
加代沒說話。
“加代啊加代。”薛老五轉過身,臉上滿是得意,“我早就說過,在青島,我就是規矩。你那些關系,在別的地方好使,在這兒,不好使。”
他走到加代面前,拍了拍加代的臉。
很輕,但侮辱性極強。
“現在,我給你兩條路。”
“第一,拿出五百萬,然后帶著你的人,滾出青島。以后見了我,繞道走。”
“第二,我讓市分公司的人上來,把你帶走。以尋釁滋事、聚眾斗毆的罪名,關你個一年半載。你選吧。”
加代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很徹底。
勇哥都保不住他,聶磊更保不住。
樓下那五十個人,在阿sir面前,什么都不是。
“代哥!”江林急了。
馬三更是直接掏出“家伙”,對準了薛老五:“我C你媽!老子崩了你!”
“馬三!”加代吼了一聲,“把家伙收起來!”
“代哥!”
“收起來!”
馬三咬著牙,眼睛通紅,但還是把家伙收了起來。
加代睜開眼,看著薛老五。
“錢,我沒有五百萬。”他說。
“那就進去蹲著。”薛老五聳聳肩。
“但我可以給你一百萬。”加代說,“這是我能拿出的所有現金。薛老板,得饒人處且饒人。今天你放我一馬,這個人情,我加代記一輩子。”
薛老五笑了。
笑得很開心,很開心。
“加代,你也有今天?”他走到加代面前,盯著加代的眼睛,“在深圳,你不是挺牛的嗎?不是深圳的王嗎?怎么,到了青島,就慫了?”
加代沒說話。
“一百萬?你打發要飯的呢?”薛老五收起笑容,臉色變得猙獰,“我告訴你,今天沒有五百萬,你們誰都別想走!”
話音剛落,辦公室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然后,門被推開了。
十幾個穿著制服的人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一臉嚴肅。
“誰是加代?”
加代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我是。”
“帶走。”中年男人一揮手,兩個阿sir上前,給加代戴上了手銬。
“憑什么抓人!”江林想沖上去,被另外幾個阿sir按住了。
“憑什么?”中年男人看了江林一眼,“聚眾鬧事,尋釁滋事,威脅他人人身安全。這些夠不夠?”
“你放屁!”馬三大罵。
“一起帶走!”中年男人一揮手。
薛老五走過來,笑著說:“劉隊,辛苦了啊。這幫人,太囂張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來我公司鬧事,還帶著兇器。您可得嚴懲啊。”
劉隊看了薛老五一眼,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全部帶走!”
加代被押著往外走。
經過薛老五身邊時,薛老五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加代,到了里面,好好改造。等你出來,說不定我心情好,還能給你口飯吃。”
加代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薛老五被看得心里一毛,但很快又挺直腰板:“看什么看?還不快走!”
加代被押出了辦公室。
樓下,聶磊帶著五十個兄弟,眼睜睜看著加代被押上警車,卻不敢動。
不是不敢,是不能。
對方是阿sir,他們要是敢動手,那就是襲警,罪名就大了。
“磊哥,怎么辦?”一個小弟問。
聶磊咬著牙,拳頭握得嘎嘣響。
但他知道,現在不能沖動。
“跟著警車,看他們去哪。”聶磊說。
市南區分公司,審訊室。
加代坐在鐵椅子上,手上還戴著手銬。
對面坐著兩個阿sir,一個記錄,一個問話。
“姓名。”
“加代。”
“年齡。”
“三十三。”
“職業。”
“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點。”
“加代,我勸你老實點。”問話的阿sir敲了敲桌子,“薛老五公司的人指證,你帶著五個人,去他公司鬧事,還攜帶兇器,威脅他人人身安全。這事,你認不認?”
“不認。”加代說,“我是去談事的,沒鬧事。兇器是他們的人帶的,不是我的人。”
“還嘴硬?”阿sir笑了,“我告訴你,薛老五那邊有二十個人作證,你這邊就五個人。你說,法官信誰的?”
加代沉默了。
他知道,這是薛老五設的局。
人證、物證,都對他不利。
“加代,你要是識相,就認了。”阿sir說,“尋釁滋事,最多關你一年半載。你要是不認,那我們可就往重了查了。非法持有槍支、聚眾斗毆、故意傷害……這些罪名加起來,夠你蹲個十年八年的。”
加代抬起頭,看著阿sir。
“我要打電話。”
“打電話?”阿sir笑了,“給誰打?我告訴你,今天誰來都不好使。趙老親自打的招呼,要嚴辦你。你那些關系,都沒用。”
趙老。
又是趙老。
加代心里一沉。
他知道,這次真的麻煩了。
“我要見律師。”加代說。
“律師?”阿sir站起來,走到加代面前,俯下身,小聲說,“加代,我實話告訴你,這次,你栽了。薛老五上面有人,趙老發了話,要整你。你找誰都沒用。識相的,就認了,少受點苦。不然……”
他沒往下說,但意思很明顯。
加代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這次,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晚上十點,加代被關進了看守所。
一個八人間,里面已經住了七個人,有老有少,看樣子都不是善茬。
加代進去的時候,那七個人齊刷刷地看著他。
“新來的?”一個光頭壯漢問,臉上有道疤。
加代沒說話,找了個空鋪位坐下。
“問你話呢!”光頭走過來,推了加代一把。
加代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冷。
光頭被看得心里一毛,但很快又挺起胸:“看什么看?知道這里的規矩不?新來的,得孝敬老人。身上有什么值錢的,拿出來。”
“沒有。”加代說。
“沒有?”光頭笑了,回頭看了眼另外六個人,“兄弟們,他說沒有。”
那六個人都站了起來,圍了過來。
加代也站了起來。
他雖然沒帶家伙,但這些年摸爬滾打,身手還在。
真要動起手,這七個人,不一定是他對手。
但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
然后,門開了。
一個看守走進來,看了眼加代:“加代,出來。有人要見你。”
加代一愣,跟著看守走了出去。
會見室里,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聶磊,另一個……
加代看到那個人,眼睛一亮。
“三哥!”
那人五十多歲,穿著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正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聽到加代的聲音,他抬起頭,笑了笑。
“小代,受苦了。”
葉三。
四九城葉家老三,在京城那圈子里,是真正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加代當年在四九城混的時候,機緣巧合下幫過葉三一個大忙,救過他獨生女兒的命。從那以后,葉三就把加代當親弟弟看,兩人的關系,比跟勇哥還要鐵。
“三哥,你怎么來了?”加代又驚又喜,在葉三對面坐下。
聶磊站起來:“代哥,三哥是坐今晚的飛機趕過來的,剛到青島就來找我了。”
加代心里一熱。
他知道,葉三在京城有多忙。能為了他連夜飛過來,這份情,太重了。
“小代,事情我都聽說了。”葉三放下茶杯,表情嚴肅,“薛老五,王濤,還有那個趙老。你這次,惹的麻煩不小啊。”
“三哥,我……”
葉三擺擺手,打斷加代:“你不用解釋。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你不是那種主動惹事的人。是那個薛老五欺人太甚,對吧?”
加代點頭,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邵軍被打斷腿,薛老五的囂張,勇哥的電話,還有自己被戴上手銬帶走的經過,加代的拳頭握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握緊。
葉三一直安靜聽著,表情沒什么變化。
等加代說完,葉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那個趙老,我認識。”葉三緩緩說道,“以前在一個單位待過,后來他調走了。這人有點能力,但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他那個外甥王濤,我也知道,靠著舅舅的關系,在青島混了個副經理,手伸得挺長。”
他看著加代:“小代,你知道薛老五為什么敢這么狂嗎?”
“因為他有王濤,王濤有趙老。”
“對,也不對。”葉三說,“他狂,是因為他覺得,在青島,沒人能治得了他。趙老在京城,天高皇帝遠,但名頭在那擺著,一般人不敢動他。可這天下,不是他趙老的天下。”
加代眼睛一亮:“三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人狂自有天收。”葉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加代看得心里一凜,“小代,你這次受委屈了。這委屈,不能白受。”
“三哥,趙老那邊……”
“趙老那邊,你不用管。”葉三站起來,拍了拍加代的肩膀,“我這次來,就是替你出這口氣的。你在這兒再待一晚上,明天一早,我來接你出去。”
說完,葉三轉身就走。
聶磊連忙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加代說:“代哥,你放心,有三哥在,什么事都能擺平。”
加代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是感激,是愧疚,也有一點不安。
他不想欠葉三這么大的人情。
可現在,除了葉三,沒人能救他。
第二天,4月17日,上午九點。
看守所的門開了。
加代被帶出來,手銬也解開了。
外面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A6,葉三站在車旁,正和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說話。
那男人肩章上有兩顆星,是市分公司的一把手,李經理。
“加代同志,委屈你了。”李經理主動走過來,握住加代的手,“經過我們調查,昨天的事是個誤會。薛老五公司那些人作偽證,誣告你。你放心,我們會嚴肅處理。”
加代看了眼葉三。
葉三沖他點點頭。
“謝謝李經理。”加代說。
“應該的,應該的。”李經理笑容滿面,“你先回去好好休息,這邊的事,我們會處理好。”
葉三走過來,對李經理說:“老李,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李經理連忙說,“三哥,您放心,這事我一定給加代同志一個交代。”
葉三點點頭,沒再說什么,拉著加代上了車。
車上,加代忍不住問:“三哥,你是怎么……”
“怎么把你弄出來的?”葉三笑了笑,“我給趙老打了個電話。”
“趙老?”加代一愣。
“對,趙老。”葉三點了根煙,緩緩說道,“我告訴他,加代是我兄弟。他要是再敢動你,就是跟我葉三過不去。我還告訴他,他外甥王濤在青島干的那些事,我手里有證據。要是他想保王濤,就老實點。要是不想保,那就別怪我把他那些事都抖出來。”
加代聽得心驚肉跳。
葉三這話,等于是跟趙老徹底撕破臉了。
“三哥,為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葉三看著加代,“小代,你救過小晴的命,我葉三這輩子就欠你一條命。這次,就當我還你一部分。”
加代眼睛有點發酸。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沒說話。
車子開回酒店。
江林、馬三、邵偉他們都在,看到加代回來,都圍了上來。
“代哥,你沒事吧?”
“沒事。”加代擺擺手,“三哥把我弄出來的。”
眾人看向葉三,眼里都是感激。
葉三擺擺手:“行了,都坐,說正事。”
眾人坐下。
葉三說:“薛老五那邊,我已經讓聶磊去處理了。他那些賭場、放水的生意,今天之內,全給他端了。王濤那邊,李經理會處理。至于趙老……”
他頓了頓,接著說:“他要是識相,就老老實實退休。要是不識相,那他那些事,就夠他喝一壺的。”
“三哥,趙老在京城這么多年,根基很深,會不會……”江林有些擔心。
“根基?”葉三笑了,“他那些根基,在我這兒,不好使。”
他說得很平淡,但那種自信,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
加代知道,葉三有這個底氣。
葉家在四九城,那是真正的豪門。葉三的父親,是開國元勛之一,雖然已經退下來了,但門生故舊遍布朝野。葉三自己,也在要害部門待過,現在雖然退居二線,但影響力還在。
趙老雖然也有些背景,但跟葉家比,還是差了一個檔次。
“對了,小代。”葉三突然想起什么,“你那個朋友,勇哥,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了。”
“勇哥?”
“嗯,他說他對不住你,這次沒幫上忙。”葉三說,“不過他也說了,以后在山東,你有什么事,盡管找他。他在山東,還是有些關系的。”
加代點點頭。
他知道,勇哥不是不想幫他,是幫不了。
趙老那層關系,勇哥也得給面子。
但現在葉三出面,那就不一樣了。
當天下午,青島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市南區分公司副經理王濤,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市分公司紀律部門帶走調查。
據說,從他家里搜出現金八百多萬,金條二十多公斤,還有十幾本房產證。
王濤被抓的時候,正在辦公室喝茶,還想著晚上去哪瀟灑。阿sir進來的時候,他手里的茶杯“啪”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二件,薛老五的“五湖貿易公司”被查封,他名下的三家賭場、兩家夜總會,全被突擊檢查,抓了上百人。
薛老五本人,是在去機場的路上被抓的。
他聽說王濤被抓,知道自己要完,想跑路去香港。結果車剛上高速,就被幾輛警車前后堵住。
大虎和吳明也在車上,一起被抓了。
據說薛老五被抓的時候,一直在大喊:“我姐夫是王濤!我姐夫是王濤!”
阿sir冷笑:“你姐夫?你姐夫現在自身難保了!”
晚上七點,青島醫學院附屬醫院。
邵軍的病房里,擠滿了人。
加代、葉三、江林、馬三、邵偉,還有聶磊,都來了。
邵軍躺在床上,看著這些人,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代叔,三叔,磊叔,江叔,馬叔……”他挨個叫了一遍,最后看向邵偉,“二叔,我……”
“別說了,好好養傷。”邵偉拍拍他的手,“薛老五那王八蛋,已經進去了。他那些產業,全被查封了。你的醫藥費,還有酒樓的損失,聶磊會幫你討回來。”
聶磊點點頭:“小軍,你放心。薛老五在青島還有幾套房子,兩輛車,還有一些存款。這些加起來,夠賠你的損失了。不夠的,磊叔給你補上。”
“不用不用。”邵軍連忙搖頭,“磊叔,已經夠麻煩您的了……”
“麻煩什么。”聶磊笑了,“你代叔的侄子,就是我侄子。在青島被人欺負了,那就是打我的臉。”
加代走到病床前,看著邵軍打著石膏的腿,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軍,這次是代叔對不住你。”加代說,“要是早知道薛老五這么狂,我就不讓你二叔叫你回來了。”
“代叔,不怪您。”邵軍抹了把眼淚,“是我自己不懂事,沒忍住氣,跟薛老五硬頂。要是我當時服個軟,給他交點錢,也許就沒這些事了。”
“服軟?”加代搖頭,“小軍,你記住,有些人,你越服軟,他越欺負你。薛老五那種人,你就是給他跪下,他也不會放過你。對付這種人,只有一個辦法——比他更硬。”
邵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葉三在一旁說:“小代說得對。這世道,有些人就是欺軟怕硬。你硬了,他就軟了。你軟了,他就往死里欺負你。”
正說著,病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手里拎著個果籃。
是李經理。
“加代同志,葉先生,都在呢。”李經理笑容滿面,把果籃放在床頭,“我來看看小邵。”
加代站起來:“李經理,您怎么來了?”
“來看看,來看看。”李經理握住加代的手,“加代同志,昨天的事,是我們工作失誤,讓你受委屈了。我代表市分公司,向你道歉。”
“李經理客氣了。”加代說,“這事不怪您,是薛老五他們太囂張。”
“是啊,太囂張了。”李經理嘆了口氣,“這個薛老五,在青島橫行霸道這么多年,我們早就想動他了。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這次多虧了葉先生,提供了關鍵證據,我們才能一舉把他拿下。”
葉三笑了笑,沒說話。
李經理又說:“對了,加代同志,薛老五的案子,我們已經移交檢察機關了。初步查實,他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傷害罪,敲詐勒索罪,開設賭場罪,數罪并罰,最少也得判個二十年。那個大虎,故意傷害致人重傷,也得十年以上。王濤那邊,紀委已經介入,估計也得十年起步。”
加代點點頭:“辛苦李經理了。”
“應該的,應該的。”李經理又寒暄了幾句,這才離開。
他走后,病房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聶磊突然笑了。
“代哥,你猜薛老五現在在哪?”
“在哪?”
“看守所,八人間。”聶磊笑得更開心了,“我特意交代了,把他跟昨天那七個要‘孝敬’你的人,關在一起了。”
加代一愣,隨即也笑了。
他知道,薛老五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4月18日,加代他們要回深圳了。
機場,葉三來送行。
“三哥,這次真的太感謝你了。”加代握著葉三的手,不知道說什么好。
“別說這些。”葉三拍拍他的肩膀,“小代,記住哥一句話。江湖路遠,人情世故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得有掀桌子的底氣。沒有底氣,人情世故就是空談。”
“我記住了。”
“還有,那個勇哥,你也別怪他。”葉三說,“他這次沒幫你,不是不想,是不能。趙老那層關系,他得罪不起。不過他后來給我打電話,說以后在山東,你有事盡管找他。這個人情,你得記著。”
“嗯,我知道。”
“行了,去吧。”葉三松開手,“以后來四九城,記得找我喝酒。”
“一定。”
飛機起飛了。
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青島,加代心里百感交集。
這次來青島,他本來是想平事,結果差點把自己折進去。
要不是葉三,他現在還在看守所里蹲著。
江湖,真的不是打打殺殺。
是人情世故,是背后的關系網,是你有沒有掀桌子的底氣。
“代哥,想什么呢?”江林問。
“沒什么。”加代搖搖頭,“就是覺得,這江湖,越來越深了。”
“深不怕。”江林說,“咱們有代哥,有三哥,有這么多兄弟,再深的江湖,也趟得過去。”
加代笑了笑,沒說話。
是啊,有兄弟,有朋友,有關系。
這江湖,再深,也趟得過去。
回到深圳,已經是晚上。
加代沒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辦公室里,江林、丁健、馬三,還有幾個核心兄弟都在。
“代哥,這次在青島,真是憋屈。”馬三還是氣不過,“那個薛老五,太他媽狂了。要不是三哥,咱們還真拿他沒辦法。”
“是啊。”丁健也說,“勇哥這次……唉。”
“別怪勇哥。”加代說,“他有他的難處。趙老那層關系,他得罪不起。能給我打電話讓我走,已經仁至義盡了。”
“那倒也是。”江林點點頭,“不過代哥,我總覺得,這次的事,還沒完。”
“什么意思?”
“趙老。”江林說,“他雖然暫時沒動咱們,但心里肯定記恨上了。這次三哥讓他丟了這么大面子,他能善罷甘休?”
加代沉默了幾秒。
“江林,你說得對。趙老那種人,睚眥必報。這次他在咱們這兒栽了跟頭,肯定不會就這么算了。”
“那怎么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加代點了根煙,“不過在那之前,咱們得先把家里的事處理好。”
他看向眾人:“薛老五雖然進去了,但他在青島的勢力還在。聶磊雖然能壓住一時,但壓不了一世。咱們得想辦法,在青島扎下根。”
“代哥,你的意思是……”
“開分公司。”加代說,“青島是北方重要的港口城市,發展潛力很大。咱們在深圳的生意,已經到天花板了。要想再進一步,就得往外走。青島,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咱們在青島沒根基啊。”馬三說。
“以前沒有,現在有了。”加代笑了笑,“聶磊,邵偉,都是咱們的兄弟。有他們在,咱們在青島,就有了根基。”
眾人眼睛一亮。
“對啊!”江林一拍大腿,“聶磊在青島的勢力不小,有他幫忙,咱們在青島開分公司,肯定沒問題。邵偉在青島混了這么多年,人脈也廣。有他們倆,咱們在青島,絕對能站穩腳跟。”
“這事,等邵軍的傷好了再說。”加代說,“現在,咱們先把手頭的事處理好。江林,你去查一下,咱們在深圳的生意,有沒有被趙老那邊的人盯上。丁健,你去聯系一下勇哥,問問他趙老那邊有什么動靜。馬三,你負責盯著青島那邊,薛老五的案子,一有進展,馬上告訴我。”
“是!”
眾人分頭行動。
辦公室里,只剩下加代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深圳的夜景。
霓虹閃爍,車水馬龍。
這個城市,他來了十幾年,從一無所有,到現在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兄弟,有了人脈。
可他知道,這還不夠。
江湖路遠,不進則退。
這次青島的事,給他敲響了警鐘。
沒有足夠的底氣,沒有強大的靠山,在江湖上,你就是一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
“代哥。”敬姐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杯茶,“喝點茶,醒醒神。”
加代接過茶,喝了一口。
“你怎么來了?”
“聽說你回來了,來看看。”敬姐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這次在青島,受委屈了吧?”
“沒事。”加代笑了笑,“都過去了。”
“真的過去了?”
加代沉默了幾秒,搖搖頭:“不知道。趙老那邊,肯定不會就這么算了。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兄弟們在,有三哥在,我不怕。”
“嗯,不怕。”敬姐靠在他肩上,“無論發生什么,我都陪著你。”
加代摟住敬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有敬姐,有兄弟,有朋友。
這江湖,再難,也得走下去。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三個月過去了。
這三個月,發生了很多事。
邵軍的腿恢復得不錯,雖然走路還有點跛,但醫生說,堅持康復訓練,以后能恢復正常走路。
邵偉在青島開了家新的海鮮酒樓,名字還叫“海之味”,生意比之前還好。聶磊入了股,成了第二大股東。
加代在青島的分公司也開起來了,主營進出口貿易,由江林負責。聶磊和邵偉幫忙打理,生意很快上了正軌。
薛老五的案子判了,有期徒刑二十年,沒收全部財產。大虎判了十二年。王濤判了十一年。
趙老那邊,一直沒什么動靜。
加代心里那根弦,一直沒敢松。
他知道,趙老那種人,不會輕易罷休。
他在等,等一個機會。
一個能把加代徹底踩死的機會。
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2002年8月,深圳。
加代正在公司開會,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是勇哥打來的。
“小代,出事了。”勇哥的聲音很急,“趙老那邊,動手了。”
加代心里一緊:“怎么回事?”
“他在上面活動,說你在深圳組織黑社會性質團伙,非法經營,還涉嫌多起故意傷害案。上面已經成立專案組,要查你。”勇哥語速很快,“我得到的消息,專案組明天就到深圳。你趕緊走,離開深圳,避避風頭。”
加代腦子“嗡”的一聲。
專案組?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旦被盯上,不死也得脫層皮。
“勇哥,消息準確嗎?”
“千真萬確。”勇哥說,“這次趙老是動真格的了。他在上面找了人,要一棍子把你打死。小代,聽哥的,趕緊走。先去香港,或者去澳門,避一陣子再說。”
“可我走了,兄弟們怎么辦?”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顧得上兄弟?”勇哥急了,“你先顧好你自己!你倒了,兄弟們更慘!”
加代沉默了。
他知道勇哥說得對。
可讓他扔下兄弟們自己跑,他做不到。
“勇哥,我知道了,謝謝。”加代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代哥,怎么了?”江林問。
加代把電話內容說了一遍。
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專案組?”馬三猛地站起來,“趙老那老東西,真他媽陰!”
“代哥,怎么辦?”丁健問。
加代沒說話,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走了幾圈,他停下來,看著眾人。
“江林,你馬上通知所有兄弟,把手頭的生意都停一停,賬本、合同,該燒的燒,該藏的藏。丁健,你去準備車,咱們今晚就走。馬三,你去聯系船,咱們去澳門。”
“是!”
眾人分頭行動。
加代坐在椅子上,點了根煙,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知道,這次麻煩大了。
專案組,那可是上面直接派下來的,深圳本地的關系,一個都用不上。
趙老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代哥,電話。”江林突然遞過手機。
加代接過:“喂?”
“小代,是我。”是葉三的聲音。
“三哥。”
“趙老動手了,對吧?”
“嗯,專案組明天就到。”
“我知道了。”葉三的聲音很平靜,“你那邊,能處理的處理,處理不了的,交給我。”
“三哥,這次趙老是動真格的了,你……”
“放心,他動不了我。”葉三說,“小代,你記住,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要慌。天塌下來,有三哥給你頂著。”
“三哥……”
“行了,別說了。按計劃行事,先去澳門避一避。這邊的事,我來處理。”
掛了電話,加代心里踏實了一些。
有葉三這句話,他心里有底了。
當天晚上,加代帶著江林、丁健、馬三,還有幾個核心兄弟,連夜坐船去了澳門。
澳門,崩牙駒的別墅。
崩牙駒是澳門的地頭蛇,跟加代是過命的交情。聽說加代來了,親自到碼頭迎接。
“代哥,你怎么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崩牙駒握著加代的手,很熱情。
“駒哥,這次是來避難的。”加代苦笑。
崩牙駒一愣:“避難?在深圳還有人敢動你?”
“一言難盡。”加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崩牙駒聽完,一拍桌子:“媽的,趙老那老東西,欺人太甚!代哥,你放心,在澳門,沒人能動你一根汗毛。你就在我這兒住著,想住多久住多久。”
“謝了,駒哥。”
“謝什么謝,咱哥倆誰跟誰。”
在崩牙駒的別墅住下后,加代每天都跟深圳那邊保持聯系。
專案組果然到了深圳,對加代名下的所有生意進行了調查。但因為加代提前做了準備,賬本、合同都處理干凈了,專案組查了半個月,什么也沒查出來。
加代那些兄弟,也都提前躲起來了,專案組一個人也沒抓到。
趙老那邊很不滿意,給專案組施壓,讓他們繼續查。
專案組沒辦法,只好擴大調查范圍,把加代在深圳的關系網都查了一遍。
這一查,出事了。
2002年9月,深圳。
專案組在調查加代的過程中,意外發現了一條線索——加代跟深圳某個房地產公司的老板有密切往來,而那個老板,涉嫌非法集資,金額高達兩個億。
專案組順藤摸瓜,查到了那個老板頭上。
那個老板扛不住壓力,把加代供了出來,說加代是他的保護傘,每個月給他送錢,讓他幫忙擺平一些事。
專案組如獲至寶,立即把這件事報了上去。
趙老在背后推波助瀾,上面很快下了指示:徹查加代,務必把他抓捕歸案。
加代在澳門聽到這個消息,心里一沉。
他知道,這次真的麻煩了。
那個房地產老板,他確實認識,也確實幫他擺平過一些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他沒收過那老板一分錢。
可專案組不會聽他的解釋。
他們只相信證據。
而現在,那個老板就是人證。
“代哥,怎么辦?”江林問。
加代沒說話。
他知道,這次的事,比薛老五那次嚴重得多。
薛老五那次,只是江湖恩怨。
這次,是上面要動他。
一旦坐實了“保護傘”的罪名,最少也得十年。
“駒哥,我得回深圳。”加代對崩牙駒說。
“回深圳?”崩牙駒一愣,“你瘋了?專案組正在到處抓你,你回去不是自投羅網?”
“我不回去,這事說不清楚。”加代說,“那個老板是在誣陷我,我得回去跟專案組說清楚。”
“說不清楚的。”崩牙駒搖頭,“專案組要的是政績,不是真相。你現在回去,就是送死。”
“可我不回去,兄弟們怎么辦?”加代說,“專案組抓不到我,就會拿兄弟們開刀。江林、丁健、馬三,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崩牙駒沉默了。
他知道加代說得對。
專案組抓不到主犯,就會拿從犯開刀。
這是慣例。
“代哥,我跟你一起回去。”江林說。
“我也去。”丁健說。
“還有我。”馬三說。
“胡鬧!”加代呵斥道,“你們回去有什么用?送死嗎?都給我老實待在這兒,哪兒也不準去!”
“代哥!”
“我說了,不準去!”
眾人都不說話了,但眼神都很堅定。
他們知道,加代這次回去,兇多吉少。
但他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加代一個人去冒險。
“行了,都別爭了。”崩牙駒突然開口,“代哥,你要回去,我不攔你。但你不能一個人回去。這樣,我派幾個兄弟跟你一起回去,保護你的安全。”
“駒哥,不用……”
“必須用。”崩牙駒態度很強硬,“你要是不答應,我就不讓你走。”
加代看著崩牙駒,心里一熱。
“謝了,駒哥。”
“謝什么謝,咱哥倆誰跟誰。”
2002年9月15日,加代從澳門回到深圳。
他直接去了市分公司,找到專案組的負責人。
“我是加代,我來投案。”
專案組的負責人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阿sir,看起來很嚴肅。
“加代,你終于肯露面了。”陳組長看著加代,“知道我們為什么找你嗎?”
“知道。”加代說,“但我沒做過那些事。那個房地產老板是在誣陷我,我沒收過他一分錢,也沒給他當過保護傘。”
“這些話,你留著跟法官說吧。”陳組長一揮手,“帶走。”
兩個阿sir上前,給加代戴上手銬。
加代被帶走了。
消息很快傳開。
江林、丁健、馬三他們在澳門聽到消息,急得團團轉,但又沒辦法。
他們現在也是通緝犯,一旦回深圳,就是自投羅網。
看守所里,加代又被關進了那個八人間。
這次,里面住了六個人。
加代進去的時候,那六個人齊刷刷地看著他。
“喲,又來了?”一個光頭笑著說,“這次犯什么事了?”
加代沒理他,找了個空鋪位坐下。
“問你話呢!”光頭走過來,推了加代一把。
加代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冷。
光頭被看得心里一毛,但很快又挺起胸:“看什么看?知道這里的規矩不?新來的,得孝敬老人。身上有什么值錢的,拿出來。”
加代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跟上次那個人,說一樣的話。”加代說。
“上次?誰?”
“薛老五。”加代說,“他也跟我說過一樣的話。現在,他在監獄里,最少得蹲二十年。”
光頭臉色變了。
薛老五的事,他聽說過。
那個在青島橫行霸道的薛老五,就是因為得罪了一個叫加代的人,才進去的。
難道……
“你……你是加代?”
加代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光頭“撲通”一聲跪下了。
“代哥!代哥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我吧!”
其他五個人也連忙跪下,一個勁地磕頭。
加代擺擺手:“行了,起來吧。在這兒,都是落難的人,誰也不比誰高貴。”
光頭他們這才戰戰兢兢地站起來,但再也不敢靠近加代了。
加代坐在鋪位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葉三那邊,現在怎么樣了。
四九城,葉家。
葉三坐在書房里,面前擺著一部紅色的電話。
他在等一個電話。
一個很重要的電話。
晚上十點,電話響了。
葉三接起來。
“喂?”
“老三,是我。”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但威嚴的聲音。
“爸。”葉三坐直了身子。
“你托我查的事,查清楚了。”葉三的父親,葉老爺子緩緩說道,“趙建國那個外甥王濤,在青島確實有問題,貪污受賄,包庇黑社會,證據確鑿。趙建國本人,雖然沒直接參與,但也脫不了干系。他那個女婿,在山西開煤礦,涉嫌非法采礦,造成多人死亡,這事趙建國也知道,但他壓下來了。”
“爸,這些證據,能扳倒趙建國嗎?”
“扳倒?”葉老爺子笑了,“老三,你太小看趙建國了。他在位這么多年,根基很深,這點事,扳不倒他。”
葉三心里一沉。
“不過,雖然扳不倒他,但讓他老實點,還是沒問題的。”葉老爺子說,“我已經把這些材料,遞上去了。上面會找他談話,讓他管好自己的人。至于那個加代……”
“爸,加代是我兄弟,他救過小晴的命。”
“我知道。”葉老爺子說,“所以這次,我破例幫了他一次。但下不為例。江湖上的事,你少摻和。”
“我知道了,爸。”
“嗯,就這樣吧。”
電話掛了。
葉三放下電話,長舒了一口氣。
有老爺子這句話,加代的事,應該沒問題了。
他拿起另一部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老李嗎?我葉三。加代那件事,可以放了。對,證據不足,取保候審。好,麻煩你了。”
2002年9月20日,加代被取保候審,從看守所出來了。
來接他的,是江林、丁健、馬三,還有敬姐。
“代哥!”江林沖上去,一把抱住加代。
“行了行了,大老爺們,哭什么。”加代拍拍他的背,眼睛也有點發酸。
“代哥,你沒事吧?”敬姐走過來,眼圈紅紅的。
“沒事,挺好的,里面還有人給我捶背呢。”加代開玩笑說。
眾人都笑了,但笑得很勉強。
他們都知道了,這次加代能出來,是葉老爺子出面了。
這份人情,太大了。
“代哥,接下來怎么辦?”丁健問。
“先回家。”加代說,“洗個澡,換身衣服,然后去四九城,找三哥。”
四九城,葉家。
加代見到葉三,二話不說,就要跪下。
“三哥,這次要不是你,我……”
“起來!”葉三一把扶住他,“小代,你這是干什么?咱哥倆,用得著這樣嗎?”
“三哥,這次的事,我……”
“行了,別說了。”葉三拉著他坐下,“事情過去了,就別提了。趙建國那邊,我爸已經敲打過了,他以后不敢再動你了。至于那個專案組,也已經撤了。你回去,該干嘛干嘛,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三哥,我……”
“你要是真想謝我,就好好活著,好好做人。”葉三看著加代,很認真地說,“小代,你記住,江湖這條路,不好走。你現在走的,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江湖路了。你牽扯的人越來越多,關系越來越復雜。一步走錯,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我明白。”加代點頭。
“明白就好。”葉三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好好陪陪敬姐。她這段時間,沒少為你擔心。”
“嗯。”
加代站起來,對著葉三,深深鞠了一躬。
“三哥,大恩不言謝。以后有用得著我加代的地方,刀山火海,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行了,別說這些了。走吧。”
從葉家出來,加代沒有馬上回深圳。
他去了勇哥家。
勇哥見到他,很意外。
“小代?你怎么來了?快進來。”
“勇哥,這次的事,謝謝你了。”加代很誠懇地說。
“謝什么謝,我又沒幫上忙。”勇哥苦笑,“趙建國那老東西,太陰了。這次要不是葉老爺子出面,你還真危險了。”
“我知道。”加代說,“但你能給我報信,讓我提前準備,這份情,我記著。”
勇哥擺擺手:“行了,別說這些了。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回深圳,繼續做生意。”加代說,“不過這次,我想把生意做干凈點。江湖上的事,能少摻和,就少摻和。”
“這就對了。”勇哥點頭,“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有敬姐,有兄弟,有公司。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打打殺殺了。得走正道,做正經生意。”
“嗯,我明白。”
“明白就好。”勇哥看著加代,突然笑了,“小代,你長大了。”
加代也笑了。
是啊,他長大了。
經歷了這么多事,他明白了,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但人情世故之上,還有規矩,還有道理。
你不講道理,靠山再硬,也得倒。
薛老五倒了,王濤倒了,趙建國雖然沒倒,但也老實了。
這就是道理。
2002年10月,深圳。
加代把所有的兄弟都叫到一起,開了個會。
“從今天起,咱們的生意,全部正規化。”加代看著眾人,很認真地說,“賭場、放水,這些生意,全部停掉。夜總會、酒吧,也要規范經營,該交的稅交,該辦的證辦。誰要是再敢搞歪門邪道,別怪我不客氣。”
眾人面面相覷。
“代哥,那些生意,可是咱們的主要收入來源啊。”江林說。
“我知道。”加代說,“但那些生意,風險太大。這次的事,就是個教訓。咱們現在不是小打小鬧了,有公司,有員工,有家庭。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刀口舔血了。”
“可是……”
“沒有可是。”加代打斷他,“江林,你負責把那些生意處理掉,該關的關,該轉的轉。丁健,你負責把咱們的物流公司、貿易公司規范化,該招人招人,該培訓培訓。馬三,你負責安保,以后咱們的安保公司,只接正規企業的單,不接江湖上的事。”
“是!”
眾人雖然不理解,但還是執行了。
因為他們相信加代。
加代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了他們好。
2003年春節,加代在深圳的家里,擺了三桌酒。
江林、丁健、馬三、邵偉、聶磊、崩牙駒,還有十幾個核心兄弟,都來了。
敬姐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酒過三巡,加代站起來,舉杯。
“兄弟們,這杯酒,我敬大家。”
眾人紛紛站起來。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薛老五的事,趙建國的事,專案組的事。咱們一起扛過來了,不容易。”
“這杯酒,第一,敬三哥。沒有三哥,就沒有咱們的今天。”
“第二,敬勇哥。雖然這次他沒幫上忙,但那份情,咱們得記著。”
“第三,敬在座的各位兄弟。沒有你們,我加代走不到今天。”
“干了!”
“干!”
眾人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加代看著眾人,很認真地說:“從今天起,咱們的生意,全部走正道。可能錢賺得少了,但心里踏實。咱們不欺負人,但也絕不讓人欺負。誰要是敢動咱們兄弟,動咱們家人,我加代第一個不答應!”
“對!不答應!”
眾人齊聲喊道。
聲音很大,震得窗戶都在響。
窗外,深圳的夜空,煙花綻放。
新的一年,開始了。
2005年,深圳。
加代的公司,已經成了深圳數一數二的貿易集團。
業務遍及全國,甚至做到了海外。
江林成了公司的總經理,丁健是副總經理,馬三是安保總監。
邵偉在青島的海鮮酒樓,開了三家分店。
聶磊在青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跟加代的公司有很多合作。
崩牙駒在澳門,也洗白上岸,做起了正經生意。
大家都很好。
加代和敬姐,生了個兒子,取名加一,寓意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葉三退休了,在四九城養老,偶爾來深圳住幾天,跟加代喝喝茶,下下棋。
勇哥還在山東,官越做越大,但跟加代的聯系,從來沒斷過。
趙建國退休了,據說身體不好,很少露面了。
薛老五還在監獄里,聽說在里面過得很不好,經常被人欺負。
大虎也是。
王濤也是。
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一天晚上,加代抱著兒子,站在陽臺上看夜景。
敬姐走過來,靠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
“沒想什么。”加代笑了笑,“就是在想,這江湖,真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了?”
“你看,薛老五那么狂,現在在監獄里。趙建國那么牛,現在退休了。我加代,一個東北來的窮小子,現在在深圳有了家,有了公司,有了兄弟,有了你,有了兒子。”
敬姐笑了,握住他的手。
“那是因為,你是個好人。”
“好人?”加代搖頭,“我算不上好人。我打過人,砍過人,也被人打過,被人砍過。但我做事,講規矩,講道理。我對得起兄弟,對得起朋友,對得起良心。”
“這就夠了。”敬姐說。
“是啊,這就夠了。”
加代看著懷里的兒子,小家伙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流著口水。
他低頭,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下。
“兒子,爸爸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平平安安,做個講規矩、講道理的人。”
窗外,深圳的夜景,燈火輝煌。
這江湖,還在繼續。
但加代知道,他的江湖,已經不一樣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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