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嬌嬌,我爸是遠近聞名的老好人。
我媽當潑婦,他在后面當好人。我媽背黑鍋,他出來收名聲。三十年,他用我媽的血淚,給自己鋪了一條道德模范的路。
直到我翻出他的日記。
原來爺爺不是意外死的。原來奶奶不是自己摔的。原來每一個被他“原諒”的人,都是他親手推下去的深淵。
01
我爸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演圣人。
奶奶在超市摔傷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機震動,家族群里已經炸開了鍋——七十歲的老人摔成骨折,超市只肯賠兩千塊醫藥費。
我正準備請假去醫院,我爸的電話先打了進來。
“嬌嬌啊,”他的聲音里帶著疲憊和無奈,“你媽非要去超市鬧,我攔都攔不住。你說這像什么話?咱們林家什么時候出過這種丟人現眼的事?”
他嘆了口氣:“我勸她,咱家不缺這點錢,人沒事就好。可她就是不聽,非要爭這口氣。”
我沉默了兩秒。
這話聽著耳熟。二十年前,爺爺在工廠出事,也是這套說辭。只不過那次,是他親口告訴我媽“賠償金肯定不止這些,你得去廠里鬧,不然他們欺負咱們老實人”。
結果我媽去了,披頭散發在廠門口坐了兩天,換來八萬塊賠償金。
轉頭我爸就在家族聚會上嘆氣:“我這媳婦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貪。為那點錢,把老林家的臉都丟盡了。”
當時我十二歲,看著他一臉悲天憫人的表情,第一次覺得后背發涼。
“嬌嬌?你在聽嗎?”電話那頭,我爸又開始了,“你回頭勸勸你媽,做人要厚道,得饒人處且饒人。超市也不容易——”
“爸,”我打斷他,“我現在去醫院,奶奶在哪個病房?”
“哦,市一院,骨科608。”他頓了頓,“你到了也別跟著你媽胡鬧啊,咱們林家人,得有個體面。”
掛了電話,我站在公司樓下點了根煙。
體面。
這兩個字,我爸用了一輩子。
他把所有的臟活累活都推給我媽,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上指點江山。我媽鬧完了,他出來收拾殘局,順便收獲一波“林哥真是大度”“被這樣的媳婦拖累真可憐”的同情分。
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依然如此。
到醫院的時候,走廊里已經圍了一圈人。
我媽正被兩個保安架著往外拖,頭發散亂,臉上不知道被誰撓了一道血痕。她還在喊:“超市經理呢?讓他出來!老太太在你們這兒摔的,憑什么只賠兩千?”
我爸站在人群外圍,一臉痛心疾首。
“嫂子,別鬧了,”他身邊,一個遠房親戚正勸他,“林哥人太好了,換我早翻臉了。”
我爸擺擺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算了算了,她就是這個脾氣,我忍了三十年了。畢竟是我老婆,能怎么辦?”
旁邊的人紛紛露出同情的神色。
我看見我媽愣了一瞬,轉頭看向我爸。
那個眼神,我讀懂了。
三十年了,她終于在那個瞬間,看清了什么。
“媽。”我穿過人群,扶住她的胳膊。
她渾身都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的。
“嬌嬌,”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終只是握住我的手,“你爸他……”
“我知道。”
我扶著她走進病房,從頭到尾,沒有看我爸一眼。
奶奶躺在病床上,腿打著石膏,臉色蒼白。看見我,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愧疚:“嬌嬌,又讓你媽受委屈了。”
“奶奶,您別說話,好好養病。”
我在床邊坐下,給我媽倒了杯水。
病房門開了,我爸走進來,身后還跟著幾個親戚。
“媽,您沒事就好,”他走到床前,眼眶泛紅,“剛才我在外面跟超市的人交涉了半天,他們松口了,愿意加到五千。我想著,算了,咱也別太難為他們——”
“夠了。”
我抬起頭,看著這個叫了三十年爸的男人。
他被我看得一愣:“嬌嬌,你怎么了?”
“奶奶摔傷的地方,是超市生鮮區。”我從包里拿出手機,調出一段視頻,“這是我從超市監控里截的。”
視頻很清晰——奶奶蹲在貨架前挑菜,身后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突然加快腳步,狠狠撞了她一下,然后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里。
我爸的臉色變了。
“這能說明什么?”他干笑一聲,“超市人多,難免磕磕碰碰……”
“問題是,”我盯著他的眼睛,“這個灰夾克,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的瞳孔縮了縮。
“上周六,這個人來咱們家吃飯,”我站起來,一步步走近他,“爸,你記不記得,你管他叫——老周?”
病房里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爸。
他的臉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最后硬擠出一個笑:“嬌嬌,你是不是看錯了?老周是我朋友,他跟咱媽無冤無仇,怎么可能……”
“那就要問你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每個人聽清:“奶奶摔傷那天,你提前兩個小時給我媽打電話,讓她下班直接去醫院,說你要去辦點事。巧了,超市監控顯示,奶奶出事的時間,正好是下午三點二十。”
我爸的表情僵住了。
“你辦的事,就是去超市,讓老周撞倒奶奶?”
“你胡說八道!”他猛地提高聲音,“我是你爸!你誣陷我?”
“我沒誣陷你。”我平靜地看著他,“我只是奇怪,為什么奶奶剛摔完,你就知道超市只肯賠兩千?你人在外面辦事,消息怎么這么靈通?”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旁邊那幾個親戚,表情已經開始微妙起來。
“嬌嬌,別說了,”我媽突然拉住我,聲音沙啞,“算了……”
“媽,不算。”
我看著我爸,一字一句:“三十年,他讓你當了多少次潑婦?爺爺那八萬塊賠償金,是不是他讓你去鬧的?鬧完了,他轉身在親戚面前說你貪得無厭。老宅拆遷那次,是不是他讓你去當惡人跟開發商拍桌子?拍完了,他跟人說家門不幸娶了你這個悍婦。”
我媽的眼眶紅了。
“你知道為什么嗎?”我轉頭看向那幾個親戚,“因為他要當圣人,就得有人當潑婦。臟活累活都讓他干了,他還怎么站在道德高地上指點江山?”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爸的臉徹底垮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那個剛才還勸他的遠房親戚,往后退了一步,看他的眼神變了。
“嬌嬌,你……”他終于找到自己的聲音,“你這是要毀了我啊!”
“毀你?”
我笑了一聲。
“爸,你自己心里清楚,這些年你干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奶奶這事兒,只是個開始。”
我拉起我媽的手:“走吧,媽。從今天開始,咱不當潑婦了。誰愛當圣人,讓他自己當去。”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聽見身后傳來我爸氣急敗壞的聲音:“林嬌嬌!你給我站住!”
我沒有回頭。
走廊盡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我媽花白的頭發上。她緊緊攥著我的手,像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嬌嬌,”她啞著嗓子問,“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沉默了幾秒。
其實我知道的,遠不止這些。
上周在老房子收拾東西,我翻出一個鐵盒子。盒子里是我爸的日記,從二十年前開始寫,密密麻麻記滿了他的“圣人表演心得”。
比如爺爺那八萬塊——
“今天去廠里交涉,對方開價三萬,我私下應了。回頭讓桂芬去鬧,多要五萬,全當我的辛苦費。桂芬潑辣,正好當這個惡人。廠里人都說桂芬貪,說我可憐,哈哈,正中下懷。”
比如老宅拆遷——
“老二想多分,我讓桂芬去跟他老婆打架。兩家鬧翻了,老二自然找我這個‘明事理的哥哥’調停,到時候我兩頭拿好處,還落個好名聲。桂芬這個蠢貨,真以為自己是在替我出頭。”
我把日記放了回去。
還不是時候。
戲,得慢慢唱。
“媽,”我摟著她的肩膀,“沒事,以后有我。”
她點點頭,眼淚終于落下來。
電梯門打開,我們走進去。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走廊里傳來我爸的聲音,還是那副悲天憫人的腔調——
“我這個女兒啊,從小被她媽慣壞了,不懂事。大家別往心里去,回頭我好好教育她。”
我按下一樓的按鍵,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教育我?
爸,你怕是不知道。
你這三十年的日記,都在我手里。
慢慢來,戲還長著呢。
奶奶出院那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林嬌嬌女士嗎?我是正陽律師事務所的周律師,關于您爺爺林廣生的遺產問題,需要您來所里一趟。”
我愣了兩秒:“我爺爺去世二十年了,還有什么遺產?”
“電話里不方便說,您來了就知道。”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抽了根煙。
爺爺林廣生,二十年前死在工廠的鍋爐旁。官方說法是操作失誤,掉進鍋爐里,尸骨無存。最后就燒出來幾塊骨頭渣子,裝在骨灰盒里,埋進了公墓。
那一年我十二歲。
我記得那天我爸哭得特別傷心,跪在靈堂前,誰勸都不起來。親戚們都說:“正德這孩子孝順,他爸沒白疼他。”
現在想想,那眼淚里有多少是真的?
三天后,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周律師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很干練。她從保險柜里取出一個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這是您爺爺生前委托我們保管的遺囑,指定在您年滿三十歲時,由您親自開啟。”
我愣了一下:“我今年正好三十。”
“是的,所以我們聯系了您。”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是一封手寫的信和一張泛黃的地契。
信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嬌嬌孫女,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爺爺已經走了很多年了。有些事,我得告訴你。老宅地下埋著的東西,是咱林家的祖產,一共十二件,乾隆年間的官窯瓷器。當年戰亂,你太爺爺埋下去的,只有我知道位置。我本來想告訴你爸,可我發現他……算了,不說了。東西留給你,你看著辦。爺爺對不起你奶奶,也對不起你媽。但爺爺沒辦法,那是你爸,我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嬌嬌,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以后的路,自己走好。”
我的手開始發抖。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什么意思?
我爸當年干了什么?
周律師遞給我一杯水:“林女士,您還好嗎?”
“我爺爺……”我抬起頭,“他當年是怎么死的?”
周律師沉默了幾秒:“檔案上寫的是意外。但經辦這個案子的老同事退休前跟我說過一句,你爺爺出事前幾天,來所里改過遺囑。原本的遺囑,遺產是平分給你爸和你二叔的。改完之后,老宅的地契單獨留給你,等你三十歲才能取。”
“他為什么改遺囑?”
“不知道。”周律師搖搖頭,“但他說了一句話——‘我那個兒子,演得太好了,好到我花了二十年才看清。可惜晚了。’”
我攥緊了手里的信。
爺爺說“晚了”。
什么意思?
是發現我爸的真面目太晚了,還是……
“周律師,”我深吸一口氣,“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您是唯一指定繼承人,按理說只有您知道。但……”她頓了頓,“前幾天有人來所里查過您爺爺的檔案。說是家族修譜,需要核實信息。”
我的心一沉:“誰?”
“林正德。您父親。”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坐在車里,把那封信反復看了三遍。
爺爺說“老宅地下埋著東西”——那座老宅,三年前拆遷了。
拆遷的時候,我爸主動把補償款讓給二叔,說自己“不貪這個錢”,又當了一回圣人。當時我還奇怪,他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大方?
原來如此。
他早就把東西挖走了。
我發動車子,去了老宅舊址。
那里已經變成一片工地,推土機正在連夜作業。我站在圍擋外面,看著那片廢墟,腦子里亂成一團。
如果爺爺說的都是真的,那么——
我爸二十年前就知道了老宅的秘密?
爺爺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嗎?
還有奶奶在超市被撞……真的是為了那點賠償金嗎?還是說,他發現奶奶也知道什么,想滅口?
我正想著,手機突然響了。
是我媽。
“嬌嬌,你在哪兒?”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在外面。怎么了?”
“你爸……他今天翻了一天的東西,好像在找什么。剛才問我,你最近有沒有回老房子拿過東西。”
我的神經瞬間繃緊。
“你怎么說的?”
“我說不知道。但他好像不信,一直在打電話,說什么‘日記’、‘不能讓她先找到’。”我媽頓了頓,“嬌嬌,你告訴媽,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幾秒:“媽,你現在方便出門嗎?”
“方便,你爸剛出去了。”
“那你去老房子,把我房間床頭柜里那個鐵盒子拿出來。越快越好。拿到之后去二姨家等我,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我立刻掉頭。
日記里的東西,果然是真的。
我爸這些年干的那些事,遠遠不止讓我媽當潑婦這么簡單。
車開到半路,我媽的電話又打進來。
“嬌嬌!”她的聲音在發抖,“鐵盒子……沒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確定?”
“我把你房間翻遍了,什么都沒有。你爸的房間里,我倒是找到一個保險柜,新的,以前沒見過。”
我握緊方向盤,深吸一口氣。
“媽,你現在立刻走,去二姨家,誰都別說。我馬上到。”
“好,你小心點。”
掛了電話,我把車停在路邊,點了根煙。
煙霧里,我慢慢理清思路。
我爸找到日記了——或者說,他早就知道日記的存在,只是沒想到我會發現。
現在他把日記鎖進保險柜,說明里面有什么東西,是他不想讓人看見的。
爺爺那封信里說的“我沒辦法,那是你爸”——到底是什么事,能讓爺爺寧愿死,都不肯揭穿自己的兒子?
煙燒到手指,我才回過神。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個陌生號碼。
“喂?”
“林嬌嬌是吧?”是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點口音,“你爸讓我給你帶句話。”
我沒說話。
“他說,有些東西,不該看的別看。看了,也得忘掉。不然,你媽那邊,他不敢保證出什么事。”
威脅我?
我笑了一聲:“你告訴我爸,他那些東西,我已經看完了。讓他好好想想,爺爺臨死前,為什么要改遺囑。”
那邊沉默了幾秒,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扔到副駕駛,發動車子。
二姨家在城東,我開了一個小時才到。
我媽已經等在門口,臉色煞白。看見我,一把抓住我的手:“嬌嬌,到底怎么回事?你爸剛才給我打電話,問我是不是拿了什么東西。我說沒有,他就不說話了,那語氣……我嫁給他三十年,從來沒聽過他那樣說話。”
我扶著她進屋,倒了杯水。
“媽,我問你件事。”
“你說。”
“爺爺死的那天,你在不在廠里?”
我媽愣了一下:“在。那天我去給他送飯,結果半路上聽說出事了,等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已經燒沒了。”
“你見到我爸了嗎?”
“見了。他在廠門口,哭得站都站不起來。旁邊好多人扶著,說他太傷心了。”
我點點頭:“那天之前,爺爺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特別的話?”
我媽想了想,突然臉色一變:“你這么一說……我想起來了。出事前三天,你爺爺來家里吃飯,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桂芬啊,我對不起你,有些事我早該說,可那是我兒子,我下不去手’。我當時沒聽懂,問他什么事,他就不說了。”
“后來呢?”
“后來你爸從廚房出來,給他倒了杯茶,喝完他就睡了。第二天醒過來,什么都不記得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
那杯茶里有什么?
“媽,這件事,你跟別人說過嗎?”
“沒有。我以為是醉話,就沒當回事。”我媽看著我,“嬌嬌,你到底發現了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媽,爺爺不是意外死的。”
她的瞳孔瞬間放大。
“還有,奶奶在超市被撞,也不是意外。”
我媽的嘴唇開始發抖。
“爸這些年,一直在演。他演的不僅僅是圣人,還有孝子,還有好丈夫。”我看著她,“媽,如果有一天,我要你指證他,你愿意嗎?”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后她抬起頭,眼睛里是我從沒見過的光。
“我愿意。”
那天晚上,我睡在二姨家的客房里,一夜無眠。
凌晨三點,手機收到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只有一句話——
“我知道你爸的秘密。明天下午三點,老城茶館,我等你。”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是誰?
是敵是友?
還是我爸設的局?
我想了想,回了一條:“你叫什么?”
那邊很快回復:“你爺爺當年的工友。我親眼看見,那天是誰把他推進鍋爐的。”
我的手猛地一抖。
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我到了老城茶館。
這是一家開了三十年的老店,藏在巷子深處,破舊的門臉,發黃的招牌。小時候爺爺帶我來過,他總說這里的茶干凈,人干凈。
我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龍井。
三點整,一個駝背的老人推門進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臉上溝壑縱橫,走路的時候左腿有點跛。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看見我,慢慢走過來。
“你是……林廣生的孫女?”
我站起來:“是。您是……”
“我姓趙,你爺爺當年的工友,鍋爐房的。”他在我對面坐下,要了一杯白開水,“你長得像你爺爺,眉眼一模一樣。”
我給他倒茶:“趙叔,您昨天發的短信,是什么意思?”
他喝了口水,沉默了很久。
“你爺爺死的那天,我在場。”
我的手一緊。
“那天我上夜班,白天在宿舍睡覺。迷迷糊糊聽見外面有人說話,扒窗戶一看,是你爸和你爺爺,站在鍋爐房后面。”他低下頭,聲音沙啞,“他們在吵架。”
“吵什么?”
“我沒聽太清,只聽見你爺爺說什么‘不行’、‘那是祖產’、‘你不能動’。你爸說‘老東西,你不給我,我就自己拿’。”趙叔抬起頭,“然后我看見你爸推了他一把。”
我攥緊茶杯。
“你爺爺往后倒,正好撞在鍋爐上,暈過去了。你爸愣了一下,四下看看沒人,就把你爺爺……架起來,往鍋爐口那邊走。”
趙叔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想喊,可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樣,出不了聲。就那么看著,他把人……推進去了。”
茶館里很安靜。
只有開水咕嘟咕嘟的聲音。
“后來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冷,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后來他站了一會兒,然后突然跪下來,開始哭。哭得特別大聲,把人都招來了。”趙叔看著我,“我去派出所報案,可沒有證據。現場被他處理過,鍋爐燒了一夜,什么都沒留下。警察查了幾個月,最后定為意外。”
“您當時為什么不說出來?”
“說了,沒人信。”他苦笑,“你爸在廠里人緣好,誰都說他孝順、老實。我一個孤老頭子,說話沒分量。再說……”他頓了頓,“我怕他。他那個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要是惹了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
“您為什么現在告訴我?”
趙叔看著我,渾濁的眼睛里有些濕意。
“我得癌癥了,沒幾個月活頭。臨死前,想把這事說出來。你爺爺對我有恩,當年我腿摔斷了,是他背我去醫院,墊的醫藥費。”他擦擦眼角,“我對不起他,這二十年,我天天做噩夢。”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舊信封,推到我面前。
“這是我那天寫的記錄,當時想著萬一哪天能當證據。你拿著吧。”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幾張發黃的紙,密密麻麻寫著當天的情況,還有日期、時間、細節。
最后一行寫著:“林正德推他爹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那個眼神,我這輩子忘不了。”
我把信封收好。
“趙叔,謝謝您。”
他擺擺手,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丫頭,你小心點。你爸那人,狠著呢。他能殺自己親爹,就能殺任何人。”
我點點頭。
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我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口喝干。
賬是我結的。
走之前,老板娘突然叫住我:“你是林師傅的孫女吧?”
我回頭:“您認識我爺爺?”
“認識,老主顧了。”她嘆了口氣,“他出事前幾天,還來過一回。帶了個年輕人,說什么……日記的事。那年輕人看著挺斯文,但你爺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我的心一跳:“那個年輕人長什么樣?”
“戴眼鏡,瘦瘦的,說話輕聲細語。哦對了,他管你爺爺叫爸。”
從茶館出來,天已經陰了。
我站在路邊,腦子里反復回響著老板娘的話。
爺爺出事前幾天,帶我爸來茶館?
說什么“日記的事”?
也就是說,爺爺早就發現日記的存在了——甚至可能,那日記就是爺爺逼著我爸寫的?
我越想越覺得可怕。
回到二姨家,我媽正在廚房做飯。看見我回來,她擦了擦手:“怎么樣?見到人了嗎?”
“見到了。”我坐在沙發上,把那幾張紙遞給她。
她接過去看了幾行,臉色刷地白了。
“這……這是真的?”
“嗯。”
她的手開始發抖,紙片嘩嘩響。
“我嫁給他三十年……”她喃喃道,“三十年,我跟這個殺人犯睡一張床……”
我抱住她:“媽,沒事,有我。”
她靠在我肩膀上,終于哭出聲來。
那天晚上,我等她睡著了,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翻出手機里那些日記的照片。
之前在老房子,我拍了一部分。
當時只是覺得有用,沒想到會這么有用。
我一頁一頁翻著——
“1993年3月12日。今天老頭子又問我老宅的事。他好像發現我在找什么東西。不行,得想辦法讓他閉嘴。”
“1993年3月15日。老頭子去律師事務所了。他跟律師說了什么?不行,不能讓他說出去。”
“1993年3月18日。今天在廠里,他又提祖產的事。煩死了。老東西,活著也是累贅。”
“1993年3月21日。解決了。從今天起,再沒人跟我搶了。老頭子臨死前那個眼神……算了,不想了。哭一場,這事就過去了。”
我一頁一頁翻著,手指越來越涼。
翻到最后,突然看到一頁——
“2003年5月6日。今天老娘問我,老頭子當年怎么死的。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不行,得想個辦法。如果她也出點意外,就沒人問了。”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超市不錯,人多,好下手。找個朋友幫忙,給她一下,摔個重的,最好直接摔傻。反正我演孝子演了這么多年,到時候哭一哭,沒人會懷疑。”
我的手猛地攥緊。
奶奶在超市被撞那天,是5月8號。
差兩天,整整二十年。
他連親媽都不放過。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最后一頁,日期是上周——
“2023年5月20日。今天發現老房子那個鐵盒子不見了。嬌嬌拿的?她知道多少?不行,得試探一下。如果她知道太多……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反正我演了三十年,不差這一回。”
下面還有一行,字跡很潦草:
“保險柜的密碼,只有我知道。日記她拿不走。東西我已經賣了一部分,剩下的有人接。錢一到手,就走。她們母女倆,愛死愛活,跟我沒關系。”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走?
爸,你想得太簡單了。
你推爺爺進鍋爐那天,就該想到,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找你算賬。
窗外開始下雨。
淅淅瀝瀝的雨聲里,我撥通了一個號碼。
“周律師嗎?我想委托您辦件事。”
“您說。”
“幫我聯系一個人,境外古董商,姓何。就說我手里有他想要的貨,比他上次看的那些,年份更好,價格更低。”
周律師沉默了幾秒:“林女士,您這是……”
“我爸最近在賣一批東西,我想截個胡。”我點燃一支煙,“順便,給他設個局。”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