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夏天,濟南的104國道上接連發生離奇交通事故,摩托車騎手被撞后車輛離奇消失,現場沒有剎車痕跡。
一個老刑警憑著職業直覺,從這些詭異細節中嗅出了血腥味。
他沒想到,揭開的竟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7人搶劫團伙,作案手法兇殘到讓見慣大案的老刑警都脊背發涼。
001
2003年7月17日早上8點,濟南市長清區刑警大隊二中隊長韓樹銀接到一個看似普通的求助。
村民李某森說他兒子李某輝5天前出了車禍,那輛價值8000多元的本田125摩托車卻不見了,想讓警察幫忙找車。在當年,一輛本田125相當于普通農村家庭大半年的收入,丟了車就等于丟了一大筆家產。
韓樹銀派人去醫院調查,發現李某輝傷得很重,頭部遭受鈍器重擊,顱骨出現裂縫,神志不清,說不出當時的情況。偵查員又跑去萬德交警中隊了解情況,這一問,問出了蹊蹺。
7月12日晚上10點,正是104國道車流量最少的時段,李某輝騎車經過萬德鐵路涵洞時被微型面包車撞倒,當場昏迷送醫。車禍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現場一點碰撞痕跡都沒有。
要知道,正常的交通事故現場必定會留下輪胎急剎車的黑色印記,車輛碰撞會產生車漆碎片、車燈玻璃殘渣,可這個現場干凈得像被人仔細打掃過一樣,連急剎車的輪胎印都找不到,價值不菲的本田摩托車也憑空消失了。
更讓韓樹銀警覺的是,交警那邊還提到了另一起案子。7月16日晚10點左右,自來水公司職工趙某杰騎著價值6000多元的宗申125摩托車帶著13歲的兒子趙某忠回家,也被微型面包車撞倒。
父親當場死亡,兒子送醫搶救無效身亡。法醫檢驗發現,父子倆頭部都有明顯的鈍器擊打痕跡,創口深度達3厘米以上,致命傷都在后腦勺部位。摩托車又是不翼而飛,現場同樣干凈得詭異,沒有車燈碎片,沒有油漆,什么都沒有。
兩起車禍,都是晚上10點左右,都是微型面包車,都是125型摩托車被搶走,現場都沒有正常的碰撞痕跡。這個時間段選擇得很有講究,夜深人靜,路上行人稀少,即便有目擊者也看不清車牌號和作案人員面貌。
這哪里是交通事故,分明就是蓄意謀殺?
韓樹銀立刻讓人沿著104國道走訪群眾。當天下午就有了重大發現,一個7月16日晚在案發現場附近樹下乘涼的村民說,撞車后面包車上跳下來一個穿黑色T恤的小伙子,動作麻利地扶起摩托車,發動后就跟著面包車一前一后迅速離開了。整個過程不超過30秒,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下實錘了。韓樹銀馬上向局長于國慶、副局長張慶林和大隊長王平匯報。領導們都認同他的判斷,連夜帶著技術人員和法醫趕到現場。
法醫對遺體和傷者進行詳細檢查后發現,兩個死者和一個傷者的頭部都有鈍器傷痕,創口形狀呈長條形,寬度約2厘米,符合螺紋鋼之類的鋼筋類器物擊打特征。三個受害人在兩個不同地點被撞,傷情卻都集中在頭部,而且都是后腦勺部位,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下的死手。
當晚,長清分局成立了7.17專案組,于國慶局長親自掛帥。張慶林副局長在會上又提到了一條線索,6月12日晚上城區公路上有人騎黑色太子摩托車被微型面包車撞倒,車上的人拿鐵棍砸他腦袋,搶走了價值7000多元的摩托車。受害人頭部縫了17針,至今還在醫院治療。
三起案子串起來一看,作案時間都在晚上9點到10點之間,都是微型面包車作為作案工具,都專門盯著125型以上的高檔摩托車下手,都用制造車禍的方式掩蓋搶劫事實,而且作案的人明顯對長清區的路況很熟悉,知道哪些路段監控少、人煙稀少、適合下手。
專案組確定,這是同一伙人干的。
002
專案組鎖定了崮山、五峰、萬德、武莊和張夏五個派出所轄區作為排查重點,這五個區域覆蓋了三起案件的所有案發地點。偵查員們一邊挨家挨戶走訪群眾,一邊發展線人在夜總會、網吧、舞廳等場所打探消息。
就在排查工作緊張進行的時候,7月23日晚上9點45分,第四起案件發生了。
宋村村民趙某新騎著剛買不到一個月、價值9800元的宗申贏家GS200摩托車回家,在五峰鎮到宋村的鄉間公路上被微型面包車撞倒,當場昏迷,車被搶走。這條路平時車輛很少,路邊沒有路燈,兩側都是農田,是絕佳的作案地點。
好在有路過的村民及時發現送醫,趙某新搶救過來了,還提供了關鍵信息。他清楚地記得,撞他的是淺灰色微型面包車,車頭位置有明顯的凹陷,說明之前撞過不止一次人。面包車上至少有3個人,撞倒他之后車上跳下來兩個人,一個騎走摩托車,一個上了面包車。
7月24日上午9點,專案組召開第二次案情分析會。會議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四起案件的關鍵信息,偵查員們逐一比對分析。
專案組認定,這伙人是青壯年男性,年齡在20到30歲之間,體力充沛,行動敏捷。其中肯定有本地人,對長清區的地理環境、道路狀況、居民作息時間都了如指掌。而且膽大包天、手段兇殘,殺人后毫無心理負擔,繼續作案,說明應該是有前科的慣犯,很可能剛從監獄出來不久。
專案組決定重點排查18到30歲之間有搶劫、盜竊前科的年輕男性,尤其是那些有家不歸、晝伏夜出、沒正經工作、經常泡夜總會網吧的社會閑散人員。在2003年的濟南,一個正常的年輕人月收入也就七八百元,可這些人出手闊綽,動輒消費上千元,錢的來路很可疑。
同時加強對淺灰色微型面包車的排查,以車找人。在那個年代,濟南市區的微型面包車保有量大約有2萬多輛,光是長清區就有1000多輛,要從中找出作案車輛無異于大海撈針。
排查工作持續了5天,走訪了600多戶家庭,排查了200多名有前科的年輕男性。終于,一個叫周德迎的20歲年輕人進入視線。
這個五峰鎮朱莊村人1999年因搶劫被判1年,在濟南市看守所服刑,2000年5月出獄后被列為重點人員監控。可他出獄后不到兩年,2002年1月又因在泰安搶劫被上網通緝,至今在逃。
2003年6月,有村民看見他開著米黃色和淺灰色兩輛面包車回過家,身邊跟著四五個人,看起來不像正經人。他經常和本村的周培利、堂弟周德國混在一起,三人經常出入濟南市區的夜總會歌廳,一晚上能消費兩三千元,常年不回家,也沒正經工作。
周培利的履歷更驚人。1999年因搶劫被判3年,在濟南監獄服刑,2002年5月剛出獄。2003年6月13日清晨,有人看見他騎著一輛嶄新的黑色太子摩托車回家,車把上還掛著沒撕掉的標簽,車的外觀特征跟6.12案被搶的一模一樣。
周德國是周德迎的堂弟,今年18歲。他家里經濟條件很差,父親常年患病,母親在家務農,全家年收入不到5000元。
可最近幾次回家,他穿著耐克運動鞋,戴著金項鏈,抽中華香煙,一出手就是幾百塊錢,經濟情況反常得離譜。
7月29日下午3點,專案組召開第三次案情分析會,確定這三個人有重大嫌疑。
會后兵分四路,第一路查周德迎駕駛的面包車來源,第二路查周德迎和周培利在監獄服刑期間認識的人,第三路前往濟南調查三人在市區的活動情況,第四路指揮線人貼靠周德迎的社會關系人員。
003
7月30日上午10點,負責貼靠的小組傳來消息,周德迎在五峰鎮有個相好的,姓隋,23歲,是鎮上一家東北菜館的女服務員。偵查員直接到飯店傳喚隋某到分局問話。
隋某起初不肯配合,說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偵查員告訴她,周德迎涉嫌特大搶劫殺人案,如果包庇隱瞞屬于窩藏罪,她這才害怕了。
隋某說她5天前,也就是7月25日去濟南找過周德迎,還在他出租屋過了一夜。周德迎開著一輛淺灰色面包車到長途汽車站接她,她特意記了車牌號,后三位是950。租住地在天橋區北園路清河村,具體是哪個門牌號她不清楚,但記得附近有個明湖大酒店,走路5分鐘就能到。
出租屋是一間20多平米的單間,里面堆著很多東西,有手機、錢包、女式皮包,還有幾件男式夾克衫。周德迎說這些都是朋友寄存在他那的。
專案組馬上通知濟南的調查組,偵查員在天橋區公安分局的協助下,調出了轄區內所有車牌號后三位為950的微型面包車登記信息,一共找到7輛。偵查員們分頭行動,逐一排查,最終在明湖大酒店停車場找到了車牌號魯J46950的淺灰色哈飛中意微型面包車。
車頭位置有明顯的碰撞凹陷,左前輪附近還有沒清理干凈的血跡。偵查員蹲守了整整6個小時,但周德迎一直沒有出現。
當天下午4點,于國慶局長、張慶林副局長和王平大隊長親自帶著20多名偵查員趕到濟南市公安局天橋分局,在隋某的指認下,經過仔細排查,最終確定了周德迎的租住地址,北園路清河村劉家橋23號,是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二樓。
時間緊迫,專案組迅速部署,兵分三路。第一路由5名偵查員在出租屋樓下和樓梯口埋伏,第二路由隋某帶著3名偵查員到周德迎常去的東北燉菜館附近秘密守候,第三路由4名偵查員在停車場的面包車周圍潛伏。各組配備對講機,由于國慶局長統一指揮。
晚上7點15分,隋某在東北燉菜館門口向偵查員打了個手勢,周德迎出現了。他和周德國走在前面,后面跟著6個男青年,一行8人有說有笑地走進飯館。
偵查員們迅速包圍了飯館,沖進去的時候8個人正在點菜。周德迎反應很快,看見警察立刻就想往后門跑,被兩名偵查員按倒在地。其他7個人也都被控制住了。
經過現場突審,除了周德迎和周德國,24歲的莘縣人王坐成交代自己是團伙成員,參與過多起搶劫。其余5人是周德迎的酒肉朋友,平時一起喝酒泡吧,偶爾參與過盜竊和攔路搶劫,但不知道搶劫殺人的事,交派出所處理。
負責守出租屋的小組在得到指令后沖了進去,房東被嚇了一跳。偵查員們仔細搜查,從床底下翻出一個裝滿贓物的編織袋,里面有手機10部,其中3部正是受害人李某輝、趙某杰和趙某新的。
還有身份證6張、工作證3本、錢包9個、女式提包7個、金項鏈3條、玉鐲2只。房間角落里還藏著一根1米多長的螺紋鋼,上面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
經過連夜審訊,周德迎扛不住了,全招了。他伙同周培利、周德國、黑虎、趙長飛、王坐成等人組成7人犯罪團伙,從2001年底開始作案。
他們的手法簡單粗暴到令人發指。三人一組開著偷來的微型面包車到處游蕩,專門盯著騎高檔摩托車的人。看準目標后開車尾隨,等到路段偏僻、沒有行人的時候,突然加速把人連人帶車撞倒。
如果受害人當場昏迷失去抵抗能力,就直接騎車離開。如果受害人還有知覺想反抗,就用事先準備好的螺紋鋼猛砸后腦勺,砸到對方沒聲音為止,然后搶車離開。至于受害人的死活,他們根本不在意,用周德迎的原話說就是,反正都是搶劫,死一個是搶,搶活的也是搶。
這種作案手段兇殘到什么程度?
連在刑警隊干了15年、見慣各種惡性案件的老偵查員聽了都后脊背發涼。7月16日那起案件,13歲的孩子趙某忠被撞倒后還在哭喊,周培利上去就是一螺紋鋼,孩子當場沒了聲音。
7月31日凌晨,專案組根據周德迎、周德國和王坐成的供述,分四路同時出擊。第一路在泰安將黑虎抓獲,他正在一家網吧上網。第二路在德州將趙長飛抓獲,他躲在老家的親戚家里。第三路在濟南市中區將周培利抓獲,他剛從夜總會出來。第四路在長清區將另一名團伙成員抓獲。
這些人落網后都對罪行供認不諱,甚至還交代了很多專案組還沒掌握的案件。
至此,這個特大搶劫殺人團伙被一網打盡。經過詳細清點,他們從2001年底到2003年7月,總共作案105起。
其中以制造交通事故方式搶劫摩托車7起,殺死2人、重傷2人、輕傷4人。搶奪案件89起,大多是在路邊搶奪行人的手機和提包。盜竊7起,專偷停在路邊的微型面包車當作案工具。傷害1起,詐騙1起。
贓物清單觸目驚心,搶劫摩托車5輛,手機13部,BP機10部,現金31568.75元,還有大量金銀首飾、男式女式皮包、化妝品等物。盜竊微型面包車4輛、摩托車3輛。經價格鑒定部門評估,總案值超過30萬元,在2003年相當于普通工人30年的工資總和。
作案范圍遍及濟南、泰安、淄博、德州四地,跨越三個地市,流竄作案特征明顯。
004
這起案件最讓人深思的地方在哪里?
在于一個老刑警憑著職業敏感和嚴謹的邏輯推理,從幾起看似普通的交通事故中發現了致命破綻。
沒有碰撞痕跡、沒有剎車印、摩托車離奇消失、傷情都在頭部,這些細節每一個單獨看都不算異常,但串起來就是一條血淋淋的證據鏈。韓樹銀敏銳地抓住了這些不合常理的地方,果斷判斷這不是交通事故而是刑事案件,為后續的偵破工作爭取了寶貴時間。
從7月17日接報案到7月31日全部抓獲,僅僅14天時間就破獲了這起涉及105起案件的特大系列案。這個速度在當年的刑偵條件下堪稱神速。
要知道,2003年的偵查手段還很有限。沒有現在的天網監控系統,整個長清區只有幾個主要路口裝了攝像頭,而且畫質模糊,晚上基本拍不清楚。沒有大數據分析,所有的線索都要靠人工排查、走訪、比對。沒有DNA快速檢測技術,痕跡鑒定周期很長。
偵查員們靠的就是腳底板跑出來的線索,靠的是對每一個細節的仔細琢磨,靠的是不放過任何疑點的執著。600多戶家庭的走訪,200多名有前科人員的排查,1000多輛面包車的逐一核對,哪一項工作拿出來都是巨大的工程量。
而專案組能在短時間內鎖定嫌疑人,關鍵在于抓住了淺灰色微型面包車這條主線,通過車找人,通過周德迎的女朋友隋某突破,一舉端掉整個團伙。
周德迎這伙人的結局也給所有人敲響了警鐘。他們都是20歲出頭的年輕人,本該是人生最好的年華,卻走上了犯罪道路。周德迎和周培利都有前科,出獄后不思悔改,變本加厲組團作案,從搶奪發展到搶劫,從搶劫發展到殺人,犯罪手段越來越兇殘,膽子越來越大。
他們搶來的錢都揮霍在夜總會、網吧、歌廳,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周德迎一晚上能在夜總會消費三四千元,相當于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資。
可這種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的快樂能持續多久?
14天。
僅僅14天,他們就從作案到落網,人生的下半場將在監獄里度過。
這個案子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細節,就是團伙成員的構成。7個人里有5個是長清本地人,對當地路況了如指掌。他們知道哪些路段監控少,哪些時間段人最少,哪些地方適合作案后逃跑。這種地頭優勢讓他們在前期的作案中屢屢得手。
但這也成了他們的破綻。正是因為他們太了解當地情況,作案范圍主要集中在長清區,反而讓警方縮小了排查范圍。如果他們流竄到外地作案,破案難度會大得多。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任何僥幸心理都會付出慘痛代價。周德迎等人最終的判決結果雖然沒有公開,但以他們犯下的罪行,其中至少有幾個人難逃死刑。
兩條人命,多起重傷,105起案件,這筆血債是怎么也還不清了。
這個案子過去20多年了,現在回看依然讓人唏噓。
那些受害人家庭承受的痛苦,那些老刑警付出的心血,那些犯罪分子付出的代價,都值得我們深思。
信息來源:
濟南市公安局長清分局刑偵檔案記錄(2003年7.17專案組辦案卷宗)
《中國刑事警察》雜志2004年第3期,韓樹銀口述《從交通事故中發現的特大搶劫殺人案》
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檔案庫(2003-2004年度濟南地區重大刑事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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