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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3日,南開大學中國近代史學科的著名學者陳振江先生病逝。受疫情影響,先生身后之事從簡,就這么悄悄離開了我們。消息傳來,在親友和學生的心中,激起的思念與感慨卻如波濤一般綿綿不絕。
淚目的記憶
我是1982年進入南開歷史系學習的,大二的中國近代史課程就是陳先生親授。陳先生病逝后,我們班同學在微信群里談及陳先生時,除對其道德文章多加推崇外,幾乎一致性地提及陳先生給我們上的中國近代史課程,皆稱印象深刻、令人難忘。
當時課程是在八里臺校區主樓的328教室上的,可容納近百人的教室座無虛席。隨著陳先生帶有河南口音的授課,一場波瀾壯闊的中國近代歷史畫卷徐徐展現在了同學們的眼前。
在講到1870年爆發的天津教案時,陳先生充滿激情地講述了教會的強勢、民眾的屈辱與抗爭,法國領事的無理引發眾怒,民眾火燒法國天主教堂望海樓……他的聲調抑揚頓挫,時有哽咽,眼眶微紅,泛起淚光。
被帶入歷史場景的同學們,遽見授課老師如此激動,一時不知所措,只是靜靜地聽著,心靈卻深受震撼。此時,課堂上沒有響起掌聲,但愛國情感、歷史自覺卻猶如自天而降的種子,植入學生心間。邢富華同學回憶道:仰慕陳先生的學問,更仰慕陳先生的真性情!先生的那一次哭泣,是四年南開留給我最珍貴的回憶之一!
歷史研究需要理性分析諸種因素,但描述由人的言行塑造的歷史場景,卻不能也不應缺乏人性與激情。最好的歷史教育,就是在激情傳遞中,以理性打動聽眾,激發他們的思考并從中受益,進而實現“讀史使人明智”的根本目的。陳先生的激情一哭,傳承了南開的愛國傳統,也讓眾多學子獲得了歷史認知!
帶我開眼界
1989年之夏,在業師魏宏運推薦下,我留校任教,與陳先生同在中國近現代史學科。
最初,作為晚輩的我,曾認真去聽了先生的部分研究生課程,也時常接受先生的耳提面命,曾在先生主編的《南開史學》上發表拙作而倍受鼓勵。當然,我也要為教研室、學科做許多輔助性工作。性情爽快的陳先生開玩笑地說:小江是個筐,什么都能裝。雖然勞累,但我在各類雜務工作中迅速熟悉了學科情況,借此熟絡各位老師、增進交流并提高業務能力,所獲不菲。
1997年11月,陳先生帶我第一次出國訪問,赴韓國的仁荷大學參加國際交流,受益良多,與日韓學者也建立了聯系。第一次跨出國門,自然處處新鮮。在國際航班上興奮異常地寫著心得。站在漢城(現稱首爾)的人行天橋上,看著夜色中寬闊大道上的滾滾車流和紅色尾燈,生出無限感慨,遙想中國何時會有如此景象。
12月,經陳先生力薦,我赴香港浸會大學參加學術研討會,與香港青年學者建立起長久的交流關系。休會期間,我們登上太平山俯瞰維多利亞灣的壯觀風光,進中環體會圣誕節前眾人掃貨、游客如織的場景。時值香港剛剛回歸,百業興旺。開放香港所表現出的活力,令人對鄧公倡導“一國兩治”政策的高瞻遠矚倍加折服。
今天,出境學習與交流已非新鮮。但在上個世紀末,青年學者出境面臨經費等諸多限制,若非名家推薦,獲得資助極難。陳先生曾說,出國看看,不只是圖個新鮮,而是要與不同觀點進行交流,在學術視野上借鑒拓展。他以晚清重臣李鴻章、郭嵩燾等人,何以在保守氛圍中突圍并致力洋務運動為例,說明中外文化交流的價值,強調對任何進步、先進事物的接受,不僅要細致觀察和理解,身體力行才是最重要的。
此后,我逐步拓展渠道并展開了獨立的國際交流,先后去過多個歐美和亞洲國家,眼界與格局由此打開,并深受其惠。我也盡力推薦研究生在學期間參加國際會議和對外交流。看著他們的成長,我越發感佩陳先生的眼界,也為自己在學術關鍵期得到陳先生提攜而深感榮幸。
點撥與托舉
至今想來,正是得益于南開史學的平臺,得益于先生的提攜及點撥,我才得以在學術境界上有所進步。
在中國近代史研究領域中,陳先生主治晚清史,我則潛心于民國史。陳先生見我總講:小江,要系統地熟悉一下晚清史,不然對民國史的理解就會失去根基。此后我在華北區域史的研究中才對這些話的價值漸有體會。一個時代變革的因素諸多,需要多學科的綜合考察,如果連歷史學科內部都弄得畛域分明,不貫通其發展進程,不深究其內在邏輯,必會出現問題。
1994年,當陳先生邀我參加其主持的《百年風云》著作編寫時,我愉快地答應了。在與先生合作中,我學著去宏觀理解中國近代史的體系及特征,學著貫通思考中國近代歷史的走向及問題,對我此后展開貫通性研究極為有益。1995年,《百年風云》發行十余萬冊,獲得了中宣部頒發的“五個一工程獎”,同時獲得天津市哲學社科成果榮譽獎。
1997年,著名史學家張豈之先生獲得教育部“面向21世紀課程教材”重點項目的支持,出任《中國歷史》五卷本總主編。后來張先生告訴我,正是此前陳先生編撰的《中國近代史》聲譽卓著,他才決意將晚清民國卷交由陳先生主持。當陳先生邀我獨立編撰民國史部分時,我僅是30歲出頭的青年副教授,貫通性的學術功底較淺,心中忐忑不安。陳先生只說了一句話:有我呢,你能行。這句話給了我一些自信,也讓我沒有退路。
此后三年間,我主要的科研工作就是這個項目。在陳先生的敦促和點撥下,我對民國史的規律、特征進行了系統性思考,那是我學術上成長最快的一段時光。2001年,由陳先生和我共同主編的《中國歷史(晚清民國卷)》正式出版,直至2021年,這個版本先后印刷了20余次,被幾十所高校歷史系用作專業教材,產生了良好的學術聲譽。2005年,《中國歷史》五卷本獲得了國家級教學成果一等獎。
與陳先生合作,我自然會多聆聽其教誨,也會多讀他的論著。先生治中國近代史,立足于這一時代中國從傳統向現代轉型的基點,他對嚴復《天演論》的研討、對通商口岸與近代文明傳播的理解、對洋務運動與近代文明構建關系的考察、對義和團運動的反思、對于洋務派人物李鴻章、郭嵩燾及嚴復等人內心世界的探究,令人印象深刻。在陳先生的視野中,既看到了中國近代史飽受侵略、被迫開放的屈辱一面,也呈現出了中國人面對“千古未有之變局”克服偏見、追求現代文明的積極一面。陳先生不只停留在對列強侵略的譴責、對不屈民族特性的頌揚上,更看到了中國明智接受新文明的理性,強調后者才是中國融入現代世界、發展壯大的必由之路。陳先生的論著推動著學術界更加重視國際化因素、經濟與技術對于近代中國歷史發展重要性的認識,也是啟發我此后進入中國近代交通社會史研究領域的啟蒙之光。
一個讓人懷念的老師,首先要是道德文章堪稱一流的智者,但更應是能開啟學生思路、拓展其視野、提升其境界的啟蒙者。作家柳青曾說,人生之路的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于我,關鍵之時恰有陳先生這樣的智者點撥與提攜,何其幸也!
行文至此,腦海中跳出徐志摩的名詩:“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云彩。”陳先生晚年患病十余年,痛苦莫名,如今撒手西去,也是解脫。他悄悄地走了,沒有帶走什么,卻留下了厚重的思想與學術遺產,引人哀思。如此質樸性情、提攜后生的智者,“教我如何不想他”!
作者簡介:江沛,南開大學英才教授、歷史學院博士生導師,南開大學中外文明交叉科學研究中心執行主任,兼任中國史學會理事、中國現代史學會副會長、天津歷史學學會副理事長兼秘書長。主要從事中國近代社會史、政治史的研究。
(刊于12月22日《天津日報·文藝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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