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變量”：以色列攪動伊朗和平進程

美國與伊朗達成臨時停火協議后，以色列在黎巴嫩繼續猛烈轟炸，威脅到了美伊為期兩周的休戰。法國此前已起草提案推動結束黎巴嫩戰爭，經白宮施壓后，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9日改變了立場，但他在這場戰事中扮演的角色，或將成為伊朗和平進程的關鍵變量。

這是4月9日在黎巴嫩南部茲拉里耶拍攝的遭以色列空襲后的建筑廢墟。新華社 圖

據新華社報道，內塔尼亞胡9日晚發表視頻講話說，他已指示以政府與黎巴嫩政府展開直接談判，但以色列在黎巴嫩“沒有停火”，將“繼續全力打擊黎巴嫩真主黨”。

美國總統特朗普于當地時間9日表示，他已要求內塔尼亞胡縮減以色列在黎巴嫩的軍事行動。據報道，美國正匆忙安排下周在華盛頓特區舉行外交會談，試圖促成黎巴嫩停火。

分析認為，美以雙方對戰爭長期目標的分歧愈發明顯，內塔尼亞胡更關心伊朗支持的真主黨武裝在黎巴嫩的存在，而非被軍事化的霍爾木茲海峽。而特朗普正努力確保石油能夠通過該海峽的運輸。

稍早前有媒體報道，以色列并未正式參與美國與伊朗的談判，它對在最后一刻才得知停火達成且未事先征詢其意見感到不滿。

黎巴嫩戰事的不同解讀

美伊達成停火協議后，各方對黎巴嫩戰事出現了不同的解讀。伊朗伊斯蘭議會議長卡利巴夫9日在社交媒體上發文指出，黎巴嫩及相關地區的“抵抗陣線”作為伊朗盟友是停火協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7日也表明，美國和伊朗“以及他們的盟友”已同意“在包括黎巴嫩在內的所有地區立即停火”。

而以色列和美國最初均否認這一點。內塔尼亞胡7日表示，停火不包括黎巴嫩，以色列在那里一直與真主黨作戰。美國副總統萬斯8日表示，對于停火條款存在“合理的誤解”，但他將責任歸咎于伊朗方面誤以為停火包括其在黎巴嫩的代理力量。

伊朗警告稱黎巴嫩戰事可能導致停火協議破裂，隨后特朗普撥通了給內塔尼亞胡的電話，“我和比比談過了，他會在黎巴嫩事務上‘低調處理’。”特朗普9日告訴NBC新聞，他已敦促這位以色列領導人不要危及與伊朗的外交進程。當天晚些時候，內塔尼亞胡宣布，將就真主黨武裝的問題與黎巴嫩展開直接談判。

“在他的心中，沒有什么比特朗普更重要。”華盛頓中東研究所高級研究員納坦·薩克斯表示，內塔尼亞胡的目標是在不放棄黎巴嫩軍事目標的情況下，緩解來自美國的壓力，但內塔尼亞胡試探特朗普耐心的程度是有限的。

黎巴嫩真主黨自40多年前成立以來長期把以色列視為主要對手。該組織是在1982年以色列占領黎巴嫩南部后，在伊朗支持下成立的。以色列長期與該組織發生沖突，但直到最近才發起全面行動試圖摧毀它。

薩克斯說，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對以色列的襲擊改變了內塔尼亞胡的戰略考量，如今他將消滅真主黨視為緊迫優先事項。而對特朗普來說，黎巴嫩“充其量只是第三優先事項”。

據法新社報道，3月中旬，法國政府起草了一份結束黎巴嫩戰爭的計劃，要求黎巴嫩政府正式承認以色列，同時防止以色列長期占領黎巴嫩南部。當時一位官員透露，黎巴嫩正準備組建一個代表團與以色列談判，但以色列還沒有對這個提案做出承諾。

在特朗普致電后，內塔尼亞胡“松口”，8日晚指示與黎方直接談判，稱“將重點討論解除真主黨武裝以及建立以黎之間的和平關系”。當天稍晚時候，以色列國防軍宣布對真主黨的火箭彈發射陣地發起新一輪空襲。

被排除在外的“附屬國家”

特朗普正派遣其談判團隊前往巴基斯坦伊斯蘭堡參加本周末開始的會談，團隊成員包括萬斯、總統特使威特科夫以及特朗普的女婿庫什納等人。談判計劃在未來兩周內以閉門方式進行。

以色列堅持繼續對黎巴嫩境內目標實施打擊，正在沖擊這一脆弱的外交窗口。內塔尼亞胡雖然表示完全支持特朗普，也明確指出對伊朗的行動尚未結束。他說，以色列在伊朗“仍有更多目標需要完成”，“我們將實現這些目標——無論是通過協議，還是通過重新開戰。”

以色列將不會參加伊斯蘭堡的談判。直到特朗普在宣布停火前不久向內塔尼亞胡通報情況，以色列空軍還在準備派遣戰機攻擊伊朗能源基礎設施，以執行特朗普摧毀伊朗“整個文明”的威脅。隨后飛行員被命令待命。

《經濟學人》指出，以色列被排除在外，清楚表明了美以關系的本質：即超級大國與附屬國家的關系。在接下來的幾周里，這一點只會更加明顯。

“在特朗普對歐洲盟友未能充分支持美國感到憤怒數周之后，現在看來，與以色列的聯盟關系對美國在中東的利益構成了更大的風險。”查塔姆研究所國際安全項目主任馬里恩·梅斯默在一份簡報中表示。

內塔尼亞胡曾說服特朗普在2月28日通過暗殺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及數十名政權高層人物來發動戰爭。4月7日，《紐約時報》引用包括美國副總統、國務卿和中央情報局局長在內的高官的話稱，他們在戰爭前對內塔尼亞胡的計劃持保留態度。

有分析認為，在戰爭可能即將結束之際，美國官方向媒體透露這樣的消息，可能表明特朗普政府中許多人現在希望與內塔尼亞胡保持距離。他們清楚地意識到，以色列在美國選民中變得非常不受歡迎。

皮尤研究中心在3月下旬進行的一項調查發現，60%的美國人對以色列持負面看法，較去年同期上升了7個百分點。特朗普本人似乎仍與內塔尼亞胡保持密切關系，但他們的伙伴關系很可能會受到考驗。

美以戰略目的不同

分析指出，為了贏得10月舉行的以色列議會選舉，內塔尼亞胡必須讓以色列人相信，他與特朗普仍然是伙伴關系，這是其重要的選舉資產之一。同時，他也希望宣布以色列在伊朗和黎巴嫩的戰爭中已經取得勝利。然而，特朗普似乎決心結束戰爭。

回溯2025年6月的以伊“12日戰爭”，以色列曾準備推動伊朗政權更迭，而特朗普則迅速要求內塔尼亞胡接受停火。如今，特朗普似乎再次促成了暫時停火，但如果他希望推動持久談判，就必須面對一個戰爭目標更為激進的以色列政府。

《外交事務》8日發表評論文章指出，為期兩周的停火沒有解決美以行動的戰略不一致問題，兩國政府都不愿公開承認這一問題，即美以在為根本不同的原因打同一場戰爭。

文章稱，以色列對伊朗政權進行了細致入微地研究，認為政權生存是伊斯蘭共和國的組織原則，內塔尼亞胡將清除領導層和實現政權更迭作為此次行動的主要目標，認為任何未達到政權瓦解的策略都無法消除根本威脅。

相比之下，特朗普政府是在一種假設下進入沖突的：只要軍事力量展示足夠可信，就能迫使伊朗政權領導層達成協議。同樣的邏輯也驅動了特朗普第一任期對德黑蘭的“極限施壓”政策，以及第二任期推翻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的決定。換言之，美國對伊朗的戰略目標是達成核協議，將政權存續與否視為次要。在特朗普看來，核計劃被摧毀、最高領袖被清除之后，伊朗最終會產生一個比前任更愿意談判的領導人。

以色列系統性消滅任何可信的伊朗對話對象，威脅到特朗普進行交易所需的外交空間；而特朗普不時釋放愿意達成協議的信號，又削弱了以色列所依賴的壓力機制。這種張力造成了一場在行動上協調、但在戰略上漂移的戰爭。兩者目標之間的差距，使伊朗合理地預期其對手的聯盟難以維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