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說山西襄垣、黎城、平順三縣：每一個名字都是一部古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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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西這片滿是歷史厚土的地方，長治市這三個縣，名字聽著都挺平常，可是你翻開它們的歷史看看，幾乎每一頁都寫著“厚重”兩個字。

襄垣，黎城，平順。這三個名字的背后，藏著的是三千年古國的悲歡離合，是黃河岸邊祖先們開疆拓土的足跡，還有那一場地震驚朝野的農民起義。你可以把它們當成一個故事來聽，也可以把它們當成一次穿越千年的旅程來走。

??襄垣：2400多年沒改過名，這是一種什么樣的存在感？

先來說說襄垣。

公元前455年，正是群雄逐鹿的戰國時代。晉國大夫趙襄子來到了這里，在甘水之北，親自督建了一座城。因為是趙襄子修筑的城池，老百姓順口就給它起了個名字——“襄垣”。

從那時算起，到現在已經2400多年了。雖然中間朝代更迭了不知多少回，可“襄垣”這個名兒，竟然就這么一直叫著，西漢初年正式置縣，此后兩千多年，除了王莽新政時短暫改過一次，沒過多久又給改了回來。清代有個大學者叫盧文弨，專門為此感嘆過：縣名從秦代傳下來，雖然新莽時動了一下，但光武一興，立馬恢復，一直叫到今天，這在全國都算個奇跡。

一個縣名能扛兩千多年不改，憑的是什么？我想，憑的就是這方水土的底氣。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后來把襄垣評為“中國千年古縣”，這名頭給得一點都不過分。

地方夠古，出的人也夠傳奇。一說起襄垣的人物，繞不過去的是法顯。

他是東晉時期的高僧，一個土生土長的山西人。公元399年，法顯已經六十多歲了，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非得去西域求取真經。那個時候沒有飛機火車，全靠一雙腿，他從長安出發，穿過流沙大漠，翻過帕米爾高原，愣是走到了印度和斯里蘭卡。后來人們都知道唐玄奘西天取經，可法顯比玄奘還要早二百三十年。魯迅先生稱他為“中國的脊梁”，這話一點不虛。站在襄垣的大地上想一想，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孤身萬里，就為了求真經——這種精神放到今天，依然讓人覺得熱血翻涌。

除了法顯，襄垣還出了漢初的開國功臣張良、明代剛正不阿的監察御史連楹、三部尚書劉龍……這些人就像襄垣那一個個倔強的地名一樣，骨子里都有一種不服輸的勁頭。襄垣是中華連氏的發祥地，2009年春天，連戰先生還曾專程回鄉，在連氏祖祠前金盆凈手、上香行禮，尋根祭祖。

更讓人踏實的是，這些文化不是掛在博物館里的標本。襄垣鼓書、襄垣秧歌、炕圍畫，這三樣傳統手藝至今仍然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老百姓逢年過節還在唱、還在畫。歷史在襄垣，不是死的歷史，是活著的日子。

??黎城：“黎民百姓”這個詞，就從這個地方來的

從襄垣往東北走幾十里，就到了黎城。說起黎城，就不能不提那句婦孺皆知的“黎民百姓”。

商朝的時候，這里是一個叫做“黎”的諸侯國。商朝末年，周文王為了向東擴張，發起了載入史冊的“西伯戡黎”之戰，古黎國被滅，血流成河，“民靡有黎，具禍以燼”，那場戰爭的慘烈，至今讀來仍讓人心驚。周武王得天下后，又封了堯的后代在這里，重新建立了黎侯國。這個古黎國的印記，深深烙在了這片土地上，也烙在了我們今天的語言里。

但光有史書記載還不夠。2006年，一個驚動考古界的發現在黎城揭曉。在縣城西關的塔坡水庫邊上，考古人員一下子探明了92座西周墓葬，出土了青銅器、玉器、陶器等兩千多件珍貴文物。最關鍵的是，其中一對青銅壺上清清楚楚刻著“黎侯宰贏作寶壺永用”的銘文。這幾個字，就是古黎侯國的“身份證”。2007年，這一發現被國家文物局列為當年的中國考古重大發現之一。

三千年前的古國，就這樣從地里“活”了過來。

有古國，就得有名將。黎城出的這位，叫馮奉世。他是西漢的名將，土生土長的上黨人。當年西域莎車國叛亂，他作為漢使果斷出兵，平定莎車，威震西域，為漢朝打通了絲綢之路的咽喉。他的長女馮媛后來成了漢元帝的昭儀，大英博物館收藏的顧愷之《女史箴圖》中，有一幅畫的就是“馮媛擋熊”的典故——畫中馮媛挺身而出為元帝擋住了猛撲而來的黑熊，那是何等的氣魄。

黎城還有一種文化符號，叫黎侯虎。西周古墓里出土了玉石虎，說明早在三千年前，這里的人就以虎為崇拜圖騰。如今，黎侯虎成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老百姓把它做成布老虎，寓意賜福鎮宅、生財納祥。1998年，黎侯布虎還被選為虎年生肖郵票圖案，紅遍了大江南北。加上高亢激昂的上黨落子，這兩種非遺至今仍在這片土地上唱響傳承。古老的文化，就這樣被一代代黎城人接了過來，又傳了下去。

??平順：一場起義“鬧”出來的縣

再來說說平順。這個縣有點特別，它是三個縣里最“年輕”的，建縣到現在不過五百來年。而且它的出生方式很獨特——是一場農民起義“鬧”出來的。

明正德年間，潞城縣衙有個管糧庫的小吏，名叫陳卿。他看不慣官府橫征暴斂，私下把庫糧分給了饑民，結果被官府追捕。一氣之下，陳卿干脆帶著父親和鄉民，在青羊山聚眾起義。義旗一舉，饑民紛紛來投，很快就聚集了兩萬多人馬，控占了潞、澤、遼、沁四州，波及晉冀豫三省，威震三晉。

明朝廷慌了，急調晉、冀、豫三省十五萬官軍，花了六年時間才把這場起義鎮壓下去。陳卿最終被俘就義，但這場起義深刻改變了這片土地的命運。兵科都給事中夏言平叛后上疏朝廷，認為青羊山地方險要，應設縣以加強統治。嘉靖皇帝大筆一揮，賜名“平順”——取“平順百世之澤”之意。割潞城、壺關、黎城三縣之地，在青羊山下建起了平順縣城。

一個縣就這樣誕生了。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般奇妙。因為一場農民起義而設立的平順，后來在清代因人口稀少、稅收不支被裁撤，并入潞城。到了民國初年，本地士紳石璜兩次奔走呼號，又兩次把平順的縣治給恢復了回來。一個縣的命運三起三落，背后是一方百姓對鄉土尊嚴的不舍與捍衛。我有時候會想，站在平順的土地上，腳下踩著的不僅僅是一個縣的歷史，更是一方百姓幾百年來的堅韌和倔強。

但平順真正讓世人驚嘆的，還在后面。因為地處太行山深處，山高路險，交通閉塞，平順反倒意外保存了一批中國早期木結構建筑的絕世珍寶。

在濁漳河谷，僅僅54公里的河道兩岸，就密集分布著天臺庵、大云院、龍門寺、原起寺、佛頭寺、淳化寺、回龍寺等七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全是宋遼金以前的早期木構建筑。這種密集程度，在全國找不到第二處。加上河谷之外的其他國保，整個平順縣共有15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我特別想說兩座。一座是天臺庵，坐落在王曲村葦泉之畔，彌陀殿建于五代后唐天成四年，雖然后來歷代多有修繕，但它依然保留了顯著的唐代建筑風格，斗栱雄大、出檐深遠，站在這座千年殿堂前，能直接觸摸到大唐余韻的溫度。

另一座是大云院，彌陀殿內保留著珍貴的五代時期寺觀壁畫——你站在大殿里，仰望那鋪歷經千年仍色彩斑斕的壁畫，就站在了一千一百年前那些無名畫師曾經站立過的地方。國內同期的五代壁畫，這是僅存的孤例，價值不可估量。

一座座古建，就是一個個時間膠囊。它們不說話，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如今，你走在濁漳河谷里，可以用手機掃一掃這些古建，AI講解就會告訴你它們背后的故事——古老的文明，正在用全新的方式向今天的人們講述它的過往。

??歷史是有重量的

走完襄垣、黎城、平順三縣，你會發現，歷史不是一個空洞的概念，而是有實實在在的重量。

襄垣的重量，在于一個名字扛了2400多年，在于一位高僧用腳丈量了萬里絲綢之路，在于連氏子孫千百年后仍記得回家的路。黎城的重量，在于“黎民百姓”四個字背后三千年的文明根脈，在于馮奉世父女的英雄傳奇，在于黎侯虎從圖騰到非遺的文化傳承。平順的重量，在于一場農民起義的悲壯，在于三次設縣裁縣的命運波折，更在于濁漳河谷里那些歷經千年風雨而不倒的殿堂。

這三個縣，一個把“時間”刻進了名字，一個把“根脈”寫進了歷史，一個把“美”凝固在了山水之間。

下次去山西，不妨把目光從平遙古城、云岡石窟那些大熱門上稍微挪一挪，往長治的這三個縣城走一走。站一站趙襄子筑城的地方，聽一聽襄垣鼓書的蒼涼唱腔；摸一摸西周古墓出土的黎侯青銅器，抱一抱憨態可掬的黎侯布虎；再沿著濁漳河谷一路走去，在千年殿堂的檐下抬頭看看那些穿越了無數朝代仍穩穩托舉著屋宇的斗栱——

你會發現，原來咱們腳下的這片土地，這么古老，這么厚重，也這么值得好好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