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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個282人的微信群,全紅嬋再度被推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曝光的群聊記錄里,是對全紅嬋肆無忌憚的言語霸凌。而這場霸凌還有兩個更加駭人聽聞的細節:
一是毫不掩飾的針對。群公告中明確寫道,禁止攻擊其他運動員,但全紅嬋除外。
二是近在咫尺的冷漠。萬能的網友一頓挖墳,發現群成員中赫然出現了包括裁判、其他運動員在內的行業相關人士。
事件輿論發酵至今,全紅嬋所屬的廣東省二沙體育訓練中心以一紙報警聲明出面制止,試圖用“抵制畸形飯圈文化”為這場風波蓋棺定論。
但輿論對全紅嬋的共情早就脫離了飯圈站隊的范疇,發酵成小鎮做題家的顧影自憐:寒門貴子終究無法跨越階級,窮人家的孩子出頭也會被排擠。
巴黎奧運期間的一個片段被反復提及,當時全紅嬋被安排和谷愛凌見面,兩個女孩在鏡頭前擁抱,似乎在隱喻公平的競技體育能填平出身的鴻溝。
但事實上,她們的人生很可能只是在這一瞬間短暫交集。
鏡頭之外,有人成名后頂奢代言滿天飛,財富如同滾雪球;有人家門口變成小吃一條街、房子外墻被貼滿小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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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面對輸贏的不同狀態
賽場上的榮譽不分高低,但賽場外的人生早就出現分野。
商業的分水嶺
今年3月,19歲的全紅嬋拿到職業生涯的第一個獨立代言,對面是老家廣東的廚衛品牌萬家樂,這時距離她在東京奧運會上一戰成名,已經過去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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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成就與商業價值嚴重錯配,斷層名氣卻對應漫長的商業靜默期,倒不是市場反應太遲鈍、普羅大眾不買單,而是成名的枷鎖從一開始就太過沉重。
為國爭光的榮耀太大,大到很多人忽視了運動員也是一份要為賺錢發愁的職業。拋開以年為單位(奧運會更長達四年)的重大賽事,運動員賺錢主要有兩種方法:
一是參加職業比賽拿獎金,二是將個人影響力變現,但這兩條路都沒有對全紅嬋完全敞開。
賺錢這件事放在體育圈,同樣遵循“旱的旱死,澇的澇死”的殘酷定律。
去年年底,福布斯公布了《2025全球收入最高的女運動員》,榜單總共20個人,有10個都是網球運動員,剩下4個籃球、2個高爾夫、2個滑雪、1個橄欖球和1個田徑。
這些項目的特點是受眾基數龐大、商業運作成熟,尤其是網球、籃球這類項目,能擁有幾乎全年無休的職業賽事和豐厚的賽事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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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全紅嬋所在的項目是舉國體制的典型產物。
冷戰年代,奧運會與意識形態、綜合國力高度掛鉤,于是國家摸索出一套高效奪金的模式,優選乒乓球、跳水、體操等項目,通過行政力量集中有限的社會資源沖金。
這些項目寫作“小巧難女少”,讀作有些冷門。
其優點是經過極致的工業化訓練后可以量產金牌,問題也很明顯:嚴重寄生于奧運周期、技術門檻高、大眾參與度低、自身造血能力差,無論是職業賽事,還是商業變現,都與價值二字相去甚遠。
網球四大滿貫賽事的冠軍獎金最少也有2000萬人民幣左右,WTA巡回賽去年給了冠軍約3728萬獎金。
全紅嬋備戰四年,在巴黎奧運會一舉拿下兩枚金牌,最后把體育局、奧委會、地方政府、郭晶晶夫婦給的獎金七七八八加起來,可能還湊不到1000萬。
奧運會屬于專業賽事,相對還有穩定的工資和獎金,商業化程度更高的職業賽事就更是兩極分化。剛落幕的WTT重慶冠軍賽里,國乒14位選手手持四枚奧運金牌,急頭白臉打一頓,最后人均創收不到10萬[1]。
“全紅嬋”們的困境,實際上是先天不足+后天錯位的結果。在役時,舉國體制的“計劃經濟”彌補了商業價值的短板;退役后,又被毫無準備地推進“市場經濟”中謀出路。
在職業生涯的高光期,他們吃著國家隊的大鍋飯,以四年為周期兌現商業價值。
田亮、寧澤濤都曾因擅自參加商業活動而被國家隊除名,孫楊曾經公開訴苦稱希望有個團隊負責代言和公關,被游泳管理中心拒絕:運動員不能有專業商業運作團隊[2]。
就連高光本身都被周期加速。一屆是新秀,兩屆是老將,四屆就是活化石,17歲的全紅嬋覺得自己不再年輕,然而出走半生,老將才剛成年。
盡管這個系統也包含求學就職的準出機制,但競技體育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不是每個人都能到北大念書,到暨大任教。
而當他們進入賽場外的市場,才發現運動員的第二人生也分三六九等。
同為跳水天才的張家齊在21歲退役后積極轉型直播帶貨,被罵“拿金牌圈錢”,她的回應是:“奧運會冠軍不能當飯吃啊,它只是稱謂,你不能告訴人家:我是奧運會冠軍,你給我吃的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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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鄭欽文因傷導致賽季報銷,場外收入依然不減,耐克、螞蟻集團繼續邀約,迪奧、奧迪也伸出橄欖枝。
人生最大的分水嶺是羊水,運動員最大的分水嶺是選項目。但在項目基礎決定商業上限的現實背后,還有一個更加殘酷的閉環,那就是賺錢的項目,往往都留給了不缺錢的運動員。
無解的算術題
前段時間F1大獎賽在上海舉行,凱迪拉克車隊的儲備選手周冠宇,作為正式賽中首個中國面孔備受矚目。隨后,一條問答在社交平臺走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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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位網友真問到了周冠宇,那么他很可能得到這樣的答復:
成為一名F1車手,需要出色的天賦、過人的身體素質,以及一位擁有15家公司、每年能掙許多個小目標的賽車迷父親。
F1賽事媒體GrandPrix247曾經統計過培養一位車手的花費[4]。一位踩在F1門檻上的車手,每個賽季的成本動輒八位數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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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中國車手程叢夫的“學車花了一個億”[9]確有幾分寫實的味道。
不止賽車,許多運動的商業價值都與它的參與門檻直線掛鉤。冰球文化盛行的北美有個不成文的共識,即Hockey is a rich kid’s sport(冰球是富家子的運動);更不提高爾夫,不是所有人都有幸踏進特朗普多拉高爾夫度假村精心修剪的草地。
這類運動的特點是以高凈值人群為目標,且具有相當的產業深度,比如F1與全球汽車工業高度綁定,高爾夫與地產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重資產模式造就了高昂的準入門檻,僅憑一個孩子的熱血和孤勇是跨不過的。
周冠宇8歲那年,父親在濰坊建了一條當時國內最大的凱迪拉克汽車軌道,耗資1200萬。周冠宇和阿爾法·羅密歐簽訂F1合同,據說周父給車隊捐了三千萬歐[8]。
鄭欽文的爸爸是田徑運動員,也是鄭欽文最早的營養師、康復師[5]。他熟悉李娜的故事,很早為鄭欽文規劃要脫離體制、走職業路線,為女兒聘請的第一個教練就是李娜的啟蒙教練夏溪瑤。
為了送她去美國與歐洲受訓,家人甚至賣掉房子。也是在佛州夏令營里,鄭欽文被全球最大的體育經紀公司IMG相中,被后者推向奢侈品牌與時裝周秀場。
網傳培養一個鄭欽文需要花2000萬,武漢體育學院網球院長表示:“可能還不止這個數”[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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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武漢對李娜的報道照片里就有鄭欽文
滑雪是小眾極限運動,本身商業天花板不高,谷愛凌和蘇翊鳴能成為突圍的“例外”,同樣離不開家人精心鋪路。
蘇翊鳴7歲時就因滑雪視頻被導演徐克發掘,出演《智取威虎山》的“小栓子”走紅。他的父親蘇群有兩個身份——吉林知名企業家,以及中國最早一批單板滑雪愛好者。
從谷愛凌三歲開始,母親谷燕每個周末驅車數小時送谷愛凌去雪場訓練,每年暑假還會送谷愛凌回海淀黃莊,高強度補習奧數和中文。谷燕曾表示,培養谷愛凌至少花了300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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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歲的谷愛凌與12歲的蘇翊鳴在2017年紀錄片《少年志》中同框
巴塞羅那俱樂部慧眼識梅西的奇跡固然存在,但在更多的成名故事里,家庭能提供的資源與眼界,往往也是天資的組成部分。
7歲被教練選中時,全紅嬋家人只有很樸素的念頭——湛江市跳水學校可以減免所有學雜費。
在體制兜底下,那些沒有太多商業想象力的體育項目,改變了許多普通甚至底層孩子的命運。他們的家庭卸下了一部分負擔,但也意味著,未來被押注在了一條更窄的道路上。
自被體校教練選中的那一刻開始,全紅嬋的面前就只有一條路:進省隊、進國家隊、進奧運、拿冠軍。
可是,拿了奧運冠軍以后呢?
走下領獎臺后,不是所有人都能順利轉身。幸運如王濛和呂小軍,一個轉型教練和體育解說,一個做起了健身品牌;坎坷如鄒春蘭和才力,一個退役后以搓澡為生,一個因傷病和生活壓力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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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濛,冬奧會短道速滑金牌得主,最近已經收拾行囊勇闖浪姐七了
體育是簡單的。超越自我、人定勝天是競技永恒的魅力所在。有誰會不喜歡天才橫空出世,寒門逆天改命,少女賽場成王的故事呢?
但體育也是復雜的。它是一道關于資源、回報和退出機制的算術題。許多人沖過終點,才發現比賽才剛開始。
尾聲
今年春節,全紅嬋在家鄉邁合村過了一個完整的年。據她對媒體的說法,上一次如此安穩守歲,還是在7歲開始跳水以前[7]。
全紅嬋被網暴能引起軒然大波,是因為大部分人都能樸素地意識到,這不是一位奧運金牌得主應得的,更不是一個19歲女孩該面對的。
但怎么讓這些冠軍獲得更好的生活,又似乎誰也說不準。
一個皇家馬德里的青訓生,即便知道自己不能成為C羅,也可以努力踢更好的成績,追求更高的轉會費;一個熱愛網球的小學生,即便夠不到費德勒,也有方法論做下一個鄭欽文。
在那些高度商業化的項目里,只要留在賽道上,總有相對體面的生存空間。
可在跳水、乒乓球和田徑等項目里,沒人敢期待自己就是下一個郭晶晶、馬龍和劉翔。
競技體育如此殘酷,獎臺上的成功可以用制度量產,美滿的人生卻是幸運的孤本,出路百里挑一,退路更是千金難求。
但至少這一次,不要讓全紅嬋淹沒在這場風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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