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明凈閱刊
◎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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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高密東北鄉總共只有十幾戶人家,緊靠著河堤的高坡上,建造著十幾棟房屋,就是所謂的“三份村”了。村名“三份”,自然有很多講說,但本篇要講治病求醫的事,就不解釋村名了。
卻說我們這“三份村”里,有一個善良敦厚的農民,名叫王大成。王大成的老婆沒有生養,老兩口子過活。這年秋天,雨水很大,河堤決了口。田野里一片汪洋,谷子、豆子什么的,都澇死了,只有高粱,在水里擎著頭,挑著一些稀疏的紅米。
過了中秋節,洪水漸漸消退,露出了地皮。黑土地上,淤了一層二指厚的黃泥,這黃泥極肥,最長麥子。雖然秋季幾乎絕了產,但村里人也不十分難過,因為明年春季如果不碰上風、雹、旱、澇,麥子就會大豐收。
那時候人少地多、廣種薄收,種地比現在省事得多了。種麥子更簡單:一個人背著麥種,倒退著在泥地里走,隨手把麥種撒在腳窩里,后邊跟著一個人,手持一柄二齒鐵鉤子,挖一點土,把麥種蓋住即可。王大成和他老婆一起去洼地里種麥子。他老婆踩窩撒種,大成跟在后邊抓土埋種。他老婆自然是小腳,踩出來的腳窩圓圓的,好像驢蹄印一樣。大成和老婆開玩笑,說她是頭小母驢;他老婆說他是頭大叫驢。
兩口子說笑著,心里很是愉快。然而世界上的事,總是禍福相連,悲喜交集,所謂“樂極生悲”就是這道理。大成和老婆正調笑著,忽覺腳底一陣刺痛,仿佛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莊戶人家,一年總有八個月打赤腳,腳上挨下扎,是十分正常、經常發生的事情,所以大成也沒在意,繼續與老婆一起點種小麥。晚上洗了腳上炕,感到腳底有點癢,扳起來看看,見腳心正中有一個針鼻大的小孔,正在淌著黃水。大成讓老婆弄來一點燒酒,倒在傷口上,便倒頭睡了。因為白日里與老婆調笑時埋下了一些情欲的種子,夜晚又被她扳著腳涂酒吹氣,吹燈之后,便親熱了一番。
臨近天亮時,大成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把一條腳伸到灶下,點火燃著,煮得鍋里的綠豆湯翻滾浪頭。醒來后,感到一條腿滾燙,忙叫老婆打火點燈,借著燈光一看,那條腿已腫到膝蓋,腫得明光光的,好像皮肉里充滿氣,充滿了汁液。
天亮之后,不能下地了,老婆要去“黑天愁村”搬先生,大成說:“我自己慢慢悠逛著去吧。”“黑天愁”距“三份”三里路,三里路的兩邊,都是一個連一個的水洼子。大成的腿不痛,只是腫脹得有些不便,一拖一拖地挪到“黑天愁”,見到先生。先生名叫陳抱缺,專習中醫外科,用藥狠,手段野,有人送他外號“野先生”。
大成去時,“野先生”還在睡覺。大成坐在門口,抽著煙袋等候,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野先生”起床,大成進去,說請先生給瞧瞧腿。“野先生”皺皺眉頭,伸出三個指頭搭了搭大成的脈,說:“家去吧,讓你老婆弄點好吃的給你吃,把送老的衣裳也準備準備。”
大成問:“先生的意思是說我不中了?”“野先生”說:“活不過三天了。”大成一聽,心里很有些難過,但既然先生這么說了,也只好回家等死。當下辭別了先生,長吁短嘆地往家里走。看到道路兩邊一汪汪的綠水和水中嫩黃的浮萍,鮮紅的水荇,心里不由地一陣難受,眼中滾出了一些大淚珠子,心想與其病發而死,不如跳進水汪子淹死算了。邊想著邊走到水汪子邊。水汪子邊上有一些及膝高的野草,他一腳踏下去,忽聽到下邊幾聲尖叫,同時那傷腳上、腿上感到麻酥酥一陣,低頭一看,原來踩中了兩只正交尾的刺猬。
大成腿上被刺猬毛扎破的地方,嘩嘩地淌出黃水來。腿淌著黃水,堵悶的心里,立時輕松了許多。于是也就不想死了。他把腿伸到水里泡著,一直等到黃水流盡了,才上了路回家。回家睡了一夜,早晨起來一看,腿上的腫完全消了。三天之后,健康如初的大成去見“野先生”,走在路上想了一肚子俏皮話兒,想羞羞他。一進門,“野先生”劈口便問:“你怎么還沒死?”
大成把腿伸給“野先生”看著,說:“我回到家就等著死,等了三天也不死,特意來找先生問問。”
“野先生”說:“天下真有這么巧的事?”
大成問:“什么事?”
“野先生”說:“你的腳是被正在交尾的刺猬咬死的那條雄蛇的刺扎了,夜里你又沾了女人,一股淫毒攻進了心腎;治這病除非能找到一對正交尾的刺猬,用雄刺猬的刺扎出你腿上的黃水,然后再把腿放在浮萍水荇水里泡半個時辰,這才有救。”
大成愕然,說先生真是神醫,便把那天下午的遭遇說了一遍。
“野先生”道:“這是你命不該絕,要知道刺猬都是春天交尾啊。”
父親說,像陳抱缺這樣的醫生,其實是做宰相的材料,只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牽扯著,做不成宰相,便改道習了醫。這種人都是圣人,參透了天地萬物變化的道理,讀遍了古今圣賢文章,幾百年間也出不了幾個。這樣的人最后都像功德圓滿的大和尚一樣,無疾而終,看起來是死了,其實是成了仙。
父親說陳抱缺一輩子沒有結婚,晚年時下巴上長著一把白胡子,面孔紅潤,雙目炯炯有神。每天早晨,他都到井臺上去挑水。那時候的年輕人還講究忠孝仁義,知道尊敬老人,見他打水吃力,便幫他把水從井里提上來,他也不阻攔,也不道謝,只等那幫他提水的人走了,便搬倒水桶,把水倒回井里去,然后自己打水上來,挑水回家。
父親說越到現代,好醫生越少,尤其到了眼下,這幾年,好醫生就更少了。日本鬼子來之前,還有幾個好醫生,雖然比不上陳抱缺,但比現在的醫生還是要強,算不上神醫,算良醫。
父親說我的爺爺三十幾歲時,得過一次惡癥候,那病要是生在現在,花上五千塊,也要落下殘疾。
父親說有一天爺爺正在廂房里彎著腰刨木頭,我的三叔跟我的二叔嬉鬧,把一塊木頭弄倒,正砸在我爺爺的尾骨上,痛得他就地蹦了一個高,出了一身冷汗。當天夜里,腿痛得就上不到炕上去了。后來,痛疼集中到右腿上,看看那條腿,也不紅,也不腫,但奇痛難挨,日夜呻喚。
我的大爺爺也是一個鄉村醫生,開了無數的藥方,抓藥煎給我爺爺吃,但痛疼日甚。大爺爺托人把一位懂點外科的李一把搬來,李摸了摸脈,說是“走馬黃”,讓抓一只黃雞來,放在爺爺的病腿上。李說如果是“走馬黃”,那黃雞便臥在腿上不動,如果不是“走馬黃”,它便會跑走。抓來一只黃雞,放在爺爺病腿上,果然咕咕地叫著,靜臥不動。直臥了一個時辰。李說這雞已經把毒吸走了。李又用蝎子、蜈蚣、蜂窩等毒物,制成一種黑色的大藥丸子。此藥名叫“攥藥”,由患者雙手攥住。他說此藥的功效是逼走包圍心臟的毒液。
爺爺腿上臥過黃雞,手里攥過藥丸,但病情卻日漸沉重,眼見著就不中了。大爺爺眼含著淚吩咐我奶奶為我爺爺準備后事。這時,一個人稱“五亂子”的土匪來了。這“五亂子”橫行高密東北鄉,無人不怕他。他因曾得到過我爺爺的恩惠,聽到我爺爺病重,特來看望。
父親說“五亂子”是個有決斷的人,他看了爺爺的病,說:“怎么不去請‘大咬人’呢?”
大爺爺說:“‘大咬人’難請,他不治經別人的手治過的病。”
“五亂子”說:“我去請吧。”
父親說“五亂子”轉身就走了,第二天就用一乘四人轎把“大咬人”抬來了——“大咬人”出診必坐四人轎。父親說“大咬人”是個高大肥胖的老頭子,身穿黑色山繭綢褲褂,頭戴一頂紅絨子小帽。鉆出轎來,先要大煙抽。“五亂子”吩咐人弄來煙槍、豆油燈,搓了幾個泡燒上,讓他過足了癮。
抽完了煙,過足了癮,“大咬人”紅光滿面。“五亂子”一掀衣襟,抽出一支匣槍——腰里還有一支——甩手一槍,把房檐下一只正在結網的蜘蛛打飛了。然后他用青煙裊裊的槍筒子戳著“大咬人”的太陽穴,說:“‘大咬人’,要坐轎,我雇了轎;要抽大煙,我借來了燈;要錢嗎,我也替你準備好了。這位管二,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仔細著點治。——你咬人,能咬動槍筒子嗎?”
父親說“大咬人”給嚇得臉色煞白,連聲說:“差不了,差不了。”
“大咬人”彎下腰察看爺爺的病情,看了一會,說:“這是個貼骨惡疽,再拖幾天,我就治不了了。”
“五亂子”說:“你有把握?”
“大咬人”說:“有把握。”
父親說“大咬人”用手指戳著爺爺的腿說:“里邊都是膿血,要排膿。”
“五亂子”說:“你放心干吧!”
“大咬人”吩咐人找來一根鐵條,磨成一個尖,又吩咐人剪來一把空的麥稈草。然后,他挽挽袖子,用鐵條往爺爺的腿上插孔,插一個孔,戳進一根麥稈去。綠色的惡臭膿血嘩嘩地流出來,父親說爺爺的大腿根處流出的膿血最多,足有一銅盆。排完了膿血,爺爺的腿細得嚇人,一根骨頭包著皮,那些肉都爛成膿血了。
排完了膿血,“大咬人”開了一個藥方,都是桔梗、連翹之類的極普通的藥。“大咬人”說:“吃三副藥就好了。”
“五亂子”問:“你要多少大洋?”
“大咬人”說:“為朋友的恩人治病,我分文不取。”
“五亂子”說:“好,這才像個良醫。不給你錢了,給你點黑貨吧!”
父親說“五亂子”從腰里掏出拳頭那么大一塊大煙土。這塊煙土,起碼值五十塊大頭錢。
“大咬人”接了煙土,說:“都叫我‘大咬人’,我咬誰了?我小名叫‘狗子’,就說我‘咬人’。”
“五亂子”笑著說:“你真是條好狗!”
父親說爺爺吃了“大咬人”三副藥,腿不痛了。又將息了幾個月,便能下地行走;半年后,便恢復如初,挑著幾百斤重的擔子健步如飛了。
父親說,“大咬人”的外科其實還不行,遠遠比不上陳抱缺。陳抱缺能幫人挪病,譬如生在要害的惡瘡,吃他一副藥,便挪到了無關緊要的部位上。
父親說,大凡有真本事的人,都是性情中人,有他們古道熱腸的時候,也有他們見死不救的時候。越是醫術高的人,越信命,越能超脫塵俗。所以,陳抱缺那樣的醫生,是得了道的神仙,是呂洞賓、鐵拐李一路的。像“大咬人”這樣的,要想成仙,還要經過不知多少年的苦修苦練才能成。而一般的醫生,大不過診脈能分出浮、沉、遲、數,用藥能辨別寒、熱、溫、涼而已,至于陰陽五行,營衛氣血、經絡穴道上的道理,百分之百的是參悟不透了。
大 風
學校里放了暑假,我匆匆忙忙地收拾收拾,便乘上火車,趕回故鄉去。路上,我的心情十分沉重。前些天家里來信說,我八十六歲的爺爺去世了。寒假我在家時,老人家還很硬朗,耳不聾眼不花,想不到僅僅半年多工夫,他竟溘然逝去了。
爺爺是個干瘦的小老頭兒,膚色黝黑,眼白是灰色,人極慈祥,對我很疼愛。我很小時,父親就病故了,本來已經“交權”的爺爺,重新挑起了家庭的重擔,率領著母親和我,度過了艱難的歲月。爺爺是村里數一數二的莊稼人,推車打擔、使鋤耍鐮都是好手。經他的手干出的活兒和旁人明顯的兩樣。初夏五月天,麥子黃熟了,全隊的男勞力都提著鐮刀下了地。爺爺割出的麥茬又矮又齊,捆出來的麥個中,中間卡,兩頭奓,麥穗兒齊齊的,連一個倒穗也沒有。生產隊的馬車把幾十個人割出的麥個拉到場里,娘兒們鍘場時,能從小山一樣的麥個垛里把爺爺的活兒挑出來。
“瞧啊,這又是‘蹦蹦’爺的活兒!” 娘兒們懷里抱的麥個子一定是緊腰齊頭奓根子,像宣傳畫上經常畫著的那個扎著頭巾的小媳婦懷里抱的麥個子一樣好看,她們才這樣喊。
“除了‘蹦蹦’爺誰也干不出這手活兒。”娘兒們把麥子往鍘刀下一送,按鍘的娘兒們一手叉腰,單手握著鍘刀柄,手腕一抖,屁股一翹,大奶子像小白兔一樣跳了兩下,“嚓”,麥個子攔腰切斷,根是根,穗是穗。要是碰上埋汰主兒捆的麥個子,娘兒們就搜羅著最生動形象的話兒罵,按鍘的娘兒們雙手按鍘刀,奶子顛得像要插翅飛走,才能把麥個子鍘斷。而麥根部分里往往還夾帶麥穗。
干什么都要干好,干什么都要專心,不能干著東想著西,這是爺爺的準則。爺爺使用的工具是全村最順手的工具。他的鋤鐮镢鍬都是擦得亮亮的,半點銹跡也沒有。他不抽煙,干活干累了,就蹲下來,或是找塊碎瓦片,或是攏把干草,擦磨那閃亮的工具……
我帶著很悒郁的心情跨進家門,母親在家。母親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多年的操心勞神使她的面貌比實際年齡要大得多。母親說,爺爺沒得什么病,去世前一天還推著小車到東北洼轉了一圈,割回了一棵草。母親從一本我扔在家里的雜志里把那株草翻出來,小心地捏著,給我看,“他兩手捧回這棵草來,對我說,‘星兒他娘,你看看,這是棵什么草?’說著,人興頭得了不得。夜里,聽到他屋里響了一聲,起來過去一看,人已經不行了……老人臨死沒遭一點罪,這也是前世修的。”母親款款地說著,“只是沒能侍候他,心里愧得慌。他出了一輩子的力,不容易啊……”
我眼窩酸酸地聽著母親的話,想起了很多往事——
我家房后有一條彎彎曲曲的膠河,沿著高高的窄窄的河堤向東北方向走七里左右路,就到了一片方圓數千畝的荒草甸子。每年夏天,爺爺都去那兒割草。離我們村二十里有部隊一個馬場,每年冬季都收購干青草喂馬,價錢視草的質量而定。我爺爺的鐮刀磨得快,割草技術高,割下來的草干凈,不拖泥帶水。曬草時又攤得薄,翻得勤,干草都是很新鮮的淡綠色,像植物標本一樣鮮活,爺爺的干草向來賣最高的價錢。我至今還留戀在干草堆里打滾的快樂——尤其是秋天,夜晚涼涼爽爽,天上的顏色是墨綠,星星像寶石一樣閃閃爍爍,松軟的干草堆暖暖和和,干青草散發出沁人心脾的甜香味……
最早跟爺爺去荒草甸子割草,是剛過了七歲生日不久的一天。
我們動身很早,河堤上沒有行人。堤頂也就是一條灰白的小路,路的兩邊長滿了野草,行人的腳壓迫得它們很瑟縮,但依然是生氣勃勃的。河上有霧,霧很重,但不均勻,一塊白,一塊灰,有時像炊煙,有時又像落下來的云朵。看不見河水,河水在霧下無聲無息地流淌,間或有潑剌的響聲,也許是因為魚兒在水里動作吧。爺爺和我都不說話。爺爺的步子輕悄悄的,走得不緊不慢,聽不到腳步聲。小車輪子沙沙地響。有時候,車上沒收拾干凈的一根草梗會落在輻條之間,草梗輕輕地撥弄著車輻條,發出很細微的“劈劈劈劈,叮叮叮叮”的響聲。我有時把臉朝著前方(爺爺用小車推著我),看著河堤兩邊的景致。高梁田、玉米田、谷子田。霧淡了些,仍然高高低低地纏繞著田野和田野里的莊稼。絲線流蘇般的玉米纓兒,刀劍般的玉米葉兒,剛秀出的高梁穗兒,很結實的谷子尾巴,都在霧中時隱時現。很遠,很近。清楚又模糊。河堤上的綠草葉兒上掛著亮晶晶的露水珠兒,在微微顫抖著,對我打著招呼。車子過去,露珠便落下來,河堤上留下很明顯的痕跡,草的顏色也加深了。
霧越來越淡薄。河水露出了臉兒,是銀白色的,仿佛不流動。灰藍的天空也慢慢地明亮起來,東方漸漸發紅,云彩邊兒是粉紅色的。太陽從掛滿露珠的田野邊緣上升起來,一點一點的。先是血一樣紅,沒有光線,不耀眼。云彩也紅得像雞冠子。
天變得像水一樣,無色,透明。后來太陽一下子彈出來,還是沒有光線,也不耀眼,很大的橢圓形。這時候能看到它很快地往上爬,爬著爬著,像拉了一下開關似的,萬道紅光突然射出來,照亮了天,照亮了地,天地間頓時十分輝煌,草葉子的露珠像珍珠一樣閃爍著。河面上躺著一根金色的光柱,一個拉長了的太陽。我們走到哪兒,光柱就退到哪兒。田野里還是很寂靜,爺爺漫不經心地哼起歌子來。
一匹馬踏破了鐵甲連環一桿槍殺敗了天下好漢
曲調很古老。節拍很緩慢。歌聲悲壯蒼涼。坦蕩蕩的曠野上緩慢地爬行著爺爺的歌聲,空氣因歌聲而起伏,沒散盡的霧也在動。
一碗酒消解了三代的冤情一文錢難住了蓋世的英雄
從爺爺唱出第一個音節時,我就把頭擰回來,面對著爺爺,雙眼緊盯著他。他的頭禿了,禿頂的地方又光滑又亮,連一絲細皺紋也沒有。瘦得沒有腮的臉是木木的,沒有表情。眼睛是茫然的,但茫然的眼睛中間還有兩個很亮的光點,我緊盯著這兩個光點,似乎感到溫暖。我想,他大概把我、把他自己、把車子、把這還沒蘇醒的田野全忘卻了吧?他的走路、推車、歌唱都與他無關吧?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像很遠很遠的樹上有一個啄木鳥在鑿樹洞……
一聲笑顛倒了滿朝文武一句話失去了半壁江山
爺爺唱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從爺爺的歌唱中感受到一種很新奇很惶惑的情緒,“小雞兒”慢慢地翹起來,很幸福又很痛苦。我感到陡然間長大了不少,童年時代就像消逝在這條灰白的鑲著野草的河堤上。爺爺用他的手臂推著我的肉體,用他的歌聲推著我的靈魂,一直向前走。
“爺爺,你唱的什么?”我捕捉著爺爺唱出的最后一個尾音,一直等到它變成一種感覺消逝在茵茵綠草葉梢上時,我才迷惘地問。
“瞎唱唄,誰知道它是什么……”爺爺說。
夜宿的鳥兒從草叢中飛起來,在半空中嘹亮地叫著。田野頃刻變得生氣勃勃。十幾只百靈在草甸子上空盤旋著鳴囀。禿尾巴鵪鶉在草叢中“哞——哞——”地鳴叫著。爺爺停下車子,說:“孩子,下來吧。”
“到了嗎?爺爺?”
“噢。” 爺爺把車子推到草地上,豎起來,脫下褂子蒙在車轱轆上,帶著我向草甸子深處走去。爺爺帶著我去找老茅草,老茅草含水少,干得快,牲口也愛吃。
爺爺提著一把大鐮刀,我提著一柄小鐮刀,在一片茅草前蹲下來。“看我怎么割。”爺爺做著示范給我看。他并不認真教我,比劃了幾下子就低頭割他的草去了。他割草的姿勢很美,動作富有節奏。我試著割了幾下,很累,厭煩了,扔下鐮刀,追鳥捉螞蚱去了。草甸子里螞蚱很多,我割草沒成績,捉螞蚱很有成績。中午,爺爺點起一把火,把干糧烤了烤,又燒熟了我捉的螞蚱,螞蚱滿肚子籽兒,好香。
迷蒙中感到爺爺在推我,睜眼爬起來一看,已是半下午了。吃過螞蚱后,爺爺支起一個涼棚讓我鉆進去,我睡了一大覺,草甸子里夾雜著野花香氣的熱風吹得我滿身是汗。爺爺已經把草捆成四大捆,全背到了河堤上,小車也推上了河堤。
“星兒,快起來,天不好,得快點兒走。”爺爺對我說。
不知何時——在我睡夢中茶色的天上布滿了大塊的黑云,太陽已掛到西半邊,光線是橘紅色,很短,好像射不到草甸子就沒勁了。
“要下雨嗎?爺爺。”
“灰云主雨,黑云主風。”
我幫著爺爺把草裝上車,小車像座小山包一樣。爺爺在車前橫木上拴上一根細繩子,說,“小駒,該抻抻你的懶筋了,拉車。”
爺爺彎腰上袢,把車子扶起來,我抻緊了拉繩,小車晃晃悠悠地前進了。河堤很高,坡也陡,我有點頭暈。
“爺爺,您可要推好,別轱轆到河里去。”
“使勁兒拉吧,爺爺推了一輩子車,還沒翻過一回呢。” 我相信爺爺說的是實話。爺爺的腿好,村里人都叫他“蹦蹦”。
大堤彎彎曲曲,像條大蛇躺在地上。我們踩著蛇背走。這時是綠色的光線照耀著我,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也可以看到自己的肚臍。我偶爾回過頭,從草捆縫隙里望望爺爺。爺爺眼淚汪汪地盯著我,我趕緊回過頭,下死勁拉車。
走出里把路,黑云把太陽完全遮住了。天地之間沒有了界限,一切都不發聲,各種鳥兒貼著草梢飛,但不敢叫喚。我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回頭看爺爺,爺爺的臉,還是木木的,一點表情也沒有。
河堤下的莊稼葉子忽然動起來了,但沒有聲音。河里也有平滑的波浪涌起,同樣沒有響聲。很高很遠的地方似乎傳來了世上沒有的聲音,跟著這聲音而來的是天地之間變成紫色,還有撲鼻的干草氣息,野蒿子的苦味和野菊花幽幽的藥香。
我回頭看爺爺,爺爺還是木木的,一點表情也沒有。
我的小心兒縮得很緊,不敢說話,靜靜地等待著。一只長長的螞蚱蹦到我的肚皮上,兩只五色的復眼仇視地瞪著我。一只拳頭大的野兔在堤下的谷子地里出沒著。
“爺爺!”我驚叫一聲。在我們的前方,出現了一個黑色的、頂天立地的圓柱,圓柱飛速旋轉著,向我們逼過來。緊接著傳來沉悶如雷鳴的呼嚕聲。
“爺爺,那是什么?”
“風。”爺爺淡淡地說,“使勁拉車吧,孩子。”說著。他彎下了腰。
我身體前傾,雙腳蹬地,把細繩拽得緊緊的。
我們鉆進了風里。我聽不到什么聲音,只感到有兩個大巴掌在使勁扇著耳門子,鼓膜嗡嗡地響。風托著我的肚子,像要把我扔出去。堤下的莊稼像接到命令的士兵,一齊倒伏下去。河里的水飛起來,紅翅膀的鯉魚像一道道閃電在空中飛。
“爺爺——!”我拼命地喊著。喊出的聲音連我自己都沒聽到。肩頭的繩子還是緊緊地繃著,這使我意識到爺爺的存在。爺爺在我就不怕,我把身體盡量伏下去,一只胳膊低下去,連結著胳膊的手死死抓住路邊草墩。我覺得自己沒有體重,只要一松手,就會化成風消失掉。
爺爺讓我拉車,本來是象征性的事兒。那根拉車繩很細,它一下子崩斷了。我撲倒在堤上。風把我推得翻斤斗。翻到河堤半腰上,我終于又伸出雙手抓住了救命的草墩,把自己固定住了。我抬起頭來看爺爺和車子。車子還挺在河堤上,車子后邊是爺爺。爺爺雙手攥著車把,脊背繃得像一張弓。他的雙腿像釘子一樣釘在堤上,腿上的肌肉像樹根一樣條條棱棱地凸起來。風把車子半干不濕的茅草揪出來,揚起來,小車在哆嗦。
我揪著野草向著爺爺跟前爬。我看到爺爺的雙腿開始顫抖了,汗水從他背上流下來。
“爺爺,把車子扔掉吧!”我趴在地上喊。
爺爺倒退了一步,小車猛然往后一沖,他腳忙亂起來,連連倒退著。
“爺爺!”我驚叫著,急忙向前爬。小車倒推著爺爺從我面前滑過去。我靈機一動,聳身撲到小車上。借著這股勁,爺爺又把腰煞下去,雙腿又像生了根似的定住了。我趴在車梁上,激動地望著爺爺。爺爺的臉還是木木的,一點表情也沒有。
刮過去的是大風。風過后,天地間靜了一小會兒。夕陽不動聲色地露出來,河里通紅通紅,像流動著冷冷的鐵水。莊稼慢慢地直腰。爺爺像一尊青銅塑像一樣保持著用力的姿勢。
我從車上跳下來,高呼著:“爺爺,風過去了!”爺爺眼里突然盈出了淚水。他慢慢地放下車子,費勁地直起腰。我看到他的手指都蜷曲著不能伸直了。
“爺爺,你累了吧?”
“不累,孩子。”
“這風真大。”
“唔。”風把我們車上的草全卷走了,不,還有一棵草夾在車梁的榫縫里。我把那棵草舉著給爺爺看,一根普通的老茅草,也不知是紅色還是綠色。
“爺爺,就剩下一棵草了。”我有點懊喪地說。
“天黑了,走吧。”爺爺說著,彎腰推起了小車。
我舉著那棵草,跟著爺爺走了一會兒,就把它隨手扔在堤下淡黃色的暮色中了。
“人老了,就像孩子一樣,”母親說,“大老遠跑到東北洼,弄回來這么一棵草,還說,‘等星兒回來讓他認認,這是棵什么草,他學問大。’你認得出嗎?”母親說著把草遞給我。
我把這棵草接過來,珍重地夾在相冊里。夾草的那一頁,正好鑲著我的比我大六歲的未婚妻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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