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最后一公里”快醒快應的隴南樣本

　　2020年至2023年，隴南年均暴雨12場次、經濟損失21.96億元。在極端天氣增多的背景下，2024年隴南暴雨增至14場次，經濟損失降至10.5億元

　　隴南試點對解決應急響應“橫向協同難”、基層落實“責任傳導弱”等關鍵問題，以及防災減災“最后一公里”快醒快應提供了新路徑，有利于破解部門職責不清、信息傳輸不暢、災前轉移缺乏科學支撐等難點，提升了自然災害綜合防御能力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李杰

　　甘肅隴南，地處甘肅、陜西、四川三省要沖，秦巴山地與岷山山脈在此交匯，嘉陵江、白龍江、白水江、西漢水在境內蜿蜒，數千條大小河流在秦嶺褶皺間沖撞、融合，造就這片兼具北方雄奇風韻和江南秀麗景觀的“隴上江南”。

　　這里也是暴洪、滑坡、泥石流等地質災害及地震頻發多發之地，為我國四大滑坡、泥石流高發區和10個地震重點監視防御區之一，境內地質災害隱患點高達7851個，防災減災形勢嚴峻。

　　近年，隴南市委、市政府因地制宜，打造以降水為重點的自然災害監測預警和應急聯動體系，推動“天氣預報”向“風險預警”轉變，加力建設當地防災減災的“智慧腦”。

　　在“智慧腦”賦能下，過去“大水漫灌”式的氣象提示變成“精準滴灌”型的災害風險預警，助力基層防災減災“最后一公里”不僅達到叫醒叫應，甚至開始快醒快應，取得明顯成效。

　　隴南市應急管理局防汛科科長侯隴明介紹，暴雨洪澇災害對隴南影響嚴重，2020年至2023年，隴南年均暴雨12場次，年均經濟損失達21.96億元。在極端天氣增多的背景下，2024年隴南暴雨增至14場次，經濟損失卻降至10.5億元。

　　防汛“哨兵”就位

　　回想起2025年7月4日的經歷，隴南市武都區琵琶鎮秋咀村黨支部書記李常發仍心有余悸。

　　2025年7月2日至3日，隴南普降中到大雨，局地暴雨或大暴雨。3日，暴雨紅色風險預警、市級防汛抗洪Ⅲ級應急響應相繼啟動。“當時河道里水漲得人心發慌，泥土被泡得發脹。”李常發回憶道，全體干部徹夜未眠，在村邊道路排查隱患。

　　4日5時36分，李常發手機短信提示音響，是一條預警信息。李常發立即前往監測點現場查看——原來是安置在該村三社的滑坡監測設備多參數傾角儀顯示“前1小時三軸傾角變化最大值達6.38度”，觸發藍色預警。

　　“這個預警說明情況很緊急。”李常發在現場還發現，局地有大量落石、裂縫增大等異常現象，存在滑坡風險。

　　李常發立即發出警報，組織受威脅的3戶14名群眾緊急撤離。

　　距李常發收到短信不過10分鐘，滑坡發生。

　　由于撤離及時，所有群眾均安全避險。這個案例被應急管理部通報表揚。

　　“秋咀村的案例，是人防與技防的有機結合，也是隴南基層應急能力建設的生動體現。”琵琶鎮副鎮長尹義剛說，小時候家里長輩常說“有人才能生萬物”，應急避險從那時就深深根植在記憶中。

　　尹義剛至今記得2020年在琵琶鎮瓦房壩村防汛的一段經歷。當時汛期來臨，他在巡查中發現兩位孤寡老人家旁邊的土坡上有3棵十幾米高的白楊樹。“我擔心降雨引發滑坡，樹一旦倒下很可能把房子砸塌，就生拉硬拽著把老人搬離。事后白楊樹沒倒，但滑坡把4間房掩埋。老人說‘是小尹救了我們的命’。”

　　這深深觸動尹義剛，也鑄就他在基層防汛的準則：“在生命面前，一切努力都是有用的。寧可十防九空，不能萬一失防。”

　　據了解，隴南基層已形成“縱向到底、橫向到邊”的防汛責任網，在市州、區縣、鄉鎮、村社“一竿子插到底”，各級防汛責任人手機24小時暢通。同時，各地采取“干部包片+群眾聯防”雙重巡查機制，基層干部和群防員猶如哨兵，對各地隱患點位“雨前排查、雨中巡查、雨后核查”，確保守住安全底線。

國網隴南供電公司電力搶修隊在甘肅省隴南市武都區三河鎮花椒溝進行搶修（2024 年 8 月攝） 國網隴南供電公司電力搶修隊供圖

國網隴南供電公司電力搶修隊在甘肅省隴南市武都區三河鎮花椒溝進行搶修（2024 年 8 月攝） 國網隴南供電公司電力搶修隊供圖

　　監測指揮智能

　　“機制建設為基層防汛‘叫醒叫應’提供制度保障，技術賦能則為實現‘快醒快應’提供科技支撐。”隴南市自然資源局四級調研員韋忠說。

　　李常發說，過去每當汛期來臨，他更多依靠經驗，根據降雨情況到村里災害易發生的地點巡查，裂縫變寬、碎石滾落都是滑坡前兆，發現這些信號就會組織避險轉移。“如今，技術賦能更為精準，不然很難在10分鐘內，實現從發現隱患到高效撤離。”

　　韋忠、李常發口中的技術賦能，就是隴南通過部門聯合協作、技術升級改造，打造形成的自然災害監測預警指揮系統。該系統能實時共享雨情、汛情、水情、災情、預報預警等數據，是防災減災的“智慧腦”。

　　走進隴南市氣象局，載有“隴南·數字孿生電子沙盤”“隴南市自然災害監測預警指揮系統”的兩塊電子屏相繼映入眼簾，地形地貌清晰可見，觀測站點一目了然。

　　隴南市氣象局副局長孔祥偉告訴記者，這是隴南推動全國氣象高質量發展專項試點的階段性成效，也是隴南依托氣象災害防御體系，構建以降水為重點的自然災害監測預警和應急聯動體系取得的成果。

　　據隴南統計，近年氣象災害及次生災害占當地自然災害的80%以上，每年因氣象災害造成的經濟損失占當年地區生產總值的3%至10%。“氣象災害影響巨大，是隴南重點提升氣象防災減災能力建設的關鍵原因。”孔祥偉說。

　　在數字孿生的電子沙盤中，密密麻麻設立有各類觀測站。“我們不僅升級了新一代天氣雷達，新建2套水汽觀測站，還建成3套物候觀測系統和3套自動土壤水分觀測系統，同時升級建設88套區域氣象站。”孔祥偉說，得益于部門間監測設施共建和數據共享，目前全市雨量監測站點總數超2000個，平均站間距由2023年的8.3千米縮小至2025年的3.6千米，其中人口密集區為2.5千米，實現所有鄉鎮及山洪災害重點流域降水監測全覆蓋。

　　“這從根本上解決了過去預警范圍模糊、針對性不強的情況。”韋忠說，氣象、水務、自然資源等部門都會通過各類工程項目建設氣象類監測設施，但標準不一、定位不同、共享不足，如今部門協同構筑“一張網”，通過技術深度綁定、數據全面共享，預警精度能精確到村一級。

　　不僅如此，長期困擾隴南跨區域聯防聯控的難題也迎刃而解。隴南河流較多，河谷遍布，往往上游降水、下游受災，尤其是暴雨引發中小河流洪水、山洪及地質災害頻發、并發時，“上游有預警、下游不知情”。

　　隴南市氣象局副局長吳文輝說，依托隴南市自然災害監測預警指揮系統，隴南建立起小流域監測預警聯防機制，能夠加載人口分布、山洪地質災害隱患點、重點防御單位等基本信息，并結合強降水監測實況，向白龍江、白水江等特定流域范圍或者自定義空間范圍人群定向發布山洪、地質災害氣象風險預警。

　　在“智慧腦”賦能下，氣象災害防御指揮部各成員單位可高效互動，跨部門“叫應”服務快速開展，結合氣象監測預警信息及周邊流域隱患點分布等各類數據，為應急資源調配、救援力量部署提供科學支撐，實現“指揮無盲區、調度高效率”。

　　為適配隴南山區地形復雜的特點，該系統還同步增設三維分析功能模塊，通過將各類數據與高精度地形地貌特征疊加分析，直觀呈現災害風險在立體空間的分布規律，例如山區陡坡區域的暴雨致災風險、河谷地帶的積水演變趨勢，提供更加直觀的數據支撐，實現信息向基層責任人、重點行業單位、用戶、群眾的快速傳遞，確保關鍵信息快速觸達、不漏一人。

　　對隴南打造的以降水為重點的自然災害監測預警和應急聯動體系，基層普遍反映預警的直觀性、針對性大大加強，聯動效率明顯提升，防災減災效益大幅提升。

　　依托精準預警，隴南2025年汛期成功處置了文縣賈昌村滑坡、金徽礦業江洛謝家溝礦區邊坡垮塌等多起險情，不僅秋咀村成功預報，實現重大險情零傷亡，在武都區龍鳳鄉草舌坪村滑坡中也實現成功預報，實現“最后一公里”快醒快應。

　　打造防災減災樣板

　　隴南出現的這些變化，與2024年2月獲準成為全國氣象高質量發展專項試點單位息息相關。

　　試點以來，隴南著力開展以“依托氣象災害防御體系構建以降水為重點的自然災害監測預警和應急聯動體系試點”為主的工作。

　　2026年初，在中國氣象局組織的驗收評審中，該試點以優秀等級通過驗收。

　　業內人士認為，隴南試點對解決應急響應“橫向協同難”、基層落實“責任傳導弱”等關鍵問題，以及防災減災“最后一公里”快醒快應提供了新路徑，提升了自然災害綜合防御能力。

　　例如對施工工地防汛責任主體的劃分，過去企業屬地主體責任還是項目屬地主體責任長期困擾防汛各方，如今采取黨政線和行業線“兩條線”叫應聯動機制，壓實責任，明確企業主體、屬地為輔的應急管理和包保責任機制，解決了工地“屬地”不明造成的預警“盲區”情況。

　　試點工作推進，有利于化解部門職責不清的痛點、打通信息傳輸不暢的堵點、解決災前轉移缺乏科學支撐的難點。

　　“過去各個部門都會發布預警信息，越緊急的時候信息越多，容易讓我們焦慮。”李常發說，如今相關部門聯合聚焦“暴雨+山洪+地災”發布預警，清晰明了，三預警齊發實現了氣象預警和風險預警的有機結合，減輕了基層負擔，提升了應急聯動效率。

　　隴南市水務局副局長丁程強認為，科學精準的氣象預報和跨部門信息的充分共享，為預泄騰庫、錯峰調洪提供關鍵決策支撐。近年，隴南境內碧口等重要水庫下游區域，沒有因氣象相關災害遭受重大生命財產損失。

　　隴南地形地質構造復雜，生態環境脆弱，但在自然災害頻發、并發的情況下，當地探索出的統籌高效的聯防制度體系、全民參與的災害防御模式，經受住了一次次重大災害性天氣過程的考驗。“這些探索，為全國多災易發、地形復雜的山地丘陵地區防災減災提供了可復制、可推廣的寶貴經驗。”孔祥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