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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昆山的新源制衣廠內,毛永康(右)與師傅討論一件全麻襯工藝西服的制作情況。文匯報記者 袁婧 攝
一輛商務車每天往返于上海南外灘與昆山花橋鎮。
車載衣架上掛著七八套定制西服,風格款式不盡相同。
在毛永康經營的新源制衣廠,一塊布料要成為一件衣服,會經歷多道裁與縫的工序,直到最后一位師傅翻找每個角落,摘掉隱藏線頭;數十公里外,南外灘量身定制中心,它們被珍重地交到客人手中。下一站,這件衣服會出現在北美、歐洲,抑或全世界任一角落的街頭。
到南外灘定做衣服,在外國人的上海差旅攻略里幾經流傳、迭代,這可以一窺南外灘從最早的服飾面料市場到今天的量身定制中心所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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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來南外灘量身定制中心的國外游客。文匯報記者 袁婧 攝
入境免簽政策紅利不斷釋放,去南外灘量身定制一套西服或中式服裝成為海外社交平臺上,繼“成為中國人”之后又一熱門話題。與此同時,上海市商務委發布《打響上海定制品牌促進消費提質擴容總體方案》。
記者連日蹲點這個規模并不算很大的量身定制中心,采訪包括毛永康在內的多位店主,看他們如何與老外做生意打交道,也試圖探尋南外灘的吸引力與生命力從何而來,以及這份新出臺的方案將在市場里蕩起怎樣的漣漪。
老板們說,做定制生意,高質量按時交付,累積下次再來的回頭客,是頂頂重要的事,“樣樣都要做到極致”。
“卷”這個字似乎還太輕,載不動大家的艱辛與抱負,以及想要讓“上海定制”品牌載譽全球的雄心。
從過去到現在,毛永康們希望:“定制一身好衣服,能牽引出更多獨屬于上海的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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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藝:從坐等到出海
早在2016年,美國洛杉磯。毛永康人生中第一次獲邀出國,為當地一家商會的企業家們量體裁衣,夫妻倆人現場量體選款打版,一個月后,百余套定制服裝從上海南外灘直運美國。其實美國長啥樣,他都忙得沒時間仔細打量。唯獨有一晚,出門看了場洛杉磯湖人隊的籃球賽,這讓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還沒入行,愛打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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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永康在查看等待發貨的定制衣服。文匯報記者 袁婧 攝
毛永康可以說是南外灘“布二代”。
從毛家媽媽在南外灘王家碼頭擺地攤開始,毛家人先后在外倉橋“布料一條街”、董家渡輕紡面料市場、南外灘量身定制中心經營,還開辦了自有的定制工廠。
毛媽媽的生意,從為弄堂口裁縫店提供布料開始。待到毛永康高中畢業時,生意已頗為紅火,從地攤升級到固定店鋪,故而他經常跟著媽媽去紹興、金華一帶進面料。
為了省錢,小個體戶通常會合伙訂貨,再跟著面料一起坐火車回上海。面料堆滿貨廂,空間所剩無幾,于是人們只好把自己也想象成一片布,扁扁地躺在布料堆上。
第一次拿貨,毛永康看中了一種新型絲光面料。新料子銷量未卜,幾乎沒人敢進貨。“媽媽相信我的眼光,支持我整包拿下,相當于扛了20到30件衣服的成本”。毛永康記得,那是2000年,媽媽剛盤下董家渡輕紡面料市場的一間9平方米的鋪子。
幸運的是,絲光料子回到上海格外暢銷,一下子就賣光了。一個星期后,市場里每個攤位都在賣同款面料,“這塊料子整整流行了十年。”
不久,毛媽媽將面料鋪交給毛永康打理,毛永康以自己和愛人的名字為名建立品牌,從主營面料逐漸過渡到西服高級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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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外灘量身定制中心。文匯報記者 袁婧 攝
多年打拼,毛永康的眼光、手藝得到中外客人的肯定,其中包括一名叫艾爾文的美國客人。2016年,他收到一封來自大洋彼岸的郵件,艾爾文所在商會邀請他赴美為所有成員定制西服。
毛永康夫婦攜帶3大箱色卡赴美,拿回了100多套涵蓋商務、宴會、休閑等多種風格的西服訂單。從“坐等”到“出海”,一趟美國之旅,意義遠超收益本身,毛永康那個時候就意識到“上海定制”所蘊含的潛力。
“南外灘的優勢在于它既是一個旅游景點,又擁有做到極致的品質與服務”,性價比高、出貨速度快,保證外國客人離開上海前能收到一身得體衣服,回國后口口相傳。毛永康回憶,業務高峰期,就連取衣服也需要排隊1小時,就像如今在網紅餐廳取號等位。
這讓他下定決心做一些更大膽的事。
一來,品牌向高端定制轉型。2018年,毛永康穿著自己品牌制作的初代全麻襯西服去了英國與意大利。倫敦薩維爾街,相傳是定制(bespoke)概念的發源地,而那不勒斯更是全麻襯工藝的殿堂。所謂全麻襯,是用全手工縫制、立體裁剪等方式取代傳統粘合工藝,從而使衣服更合身、輕盈、利落。
毛永康流連于當地西服定制店,與店主交流。他發現,英意兩國有很多百年老店,因此能傳承工藝、引領審美;當然,這些店鋪規模不大,往往是前店后廠模式,導致造價相對昂貴,工期也比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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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永康在昆山花橋鎮開設定制工廠。文匯報記者 袁婧 攝
這些所得,推動毛永康回來做了第二件事——開一家定制工廠。他解釋,制作成衣的邏輯是打樣衣、定工藝、發包給代工廠,而定制的魅力在于千人千面,即便是同一人,需求也會不斷變化,唯有開一家自己的工廠,才能真正掌握客戶需求,并穩定地、標準化地出品定制衣服。經過5年發展,工廠現在有近50名員工,既有數字化設備提高效率,也有資深裁縫領銜全麻襯工作室。
經營工廠耗費大量時間精力,毛永康不得不一心一意撲在這里,但他卻視之為一種南外灘“布二代”的責任,當越來越多外國人來買“上海定制”,不能沉浸在舊時光與老套路里,應該不斷推出好面料、好設計。
“這是一個賺錢很慢的行業,當你長期扎下去,卻有一種無法比擬的愉悅。”
服務:讓定制不只是紀念品
時間回溯至2004年,北京秀水街。陳丹又遇到聽不懂的英語單詞,她拿起手邊的訂貨單,把單詞記在背面,客人少的時候,嘴里念念有詞。那些寫滿單詞的單據,陳丹沒有刻意保存,后來從北京搬到上海,紙張不知去哪兒了,但單詞會在需要的時候從她腦海里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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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丹在給客人試穿樣衣。文匯報記者 袁婧 攝
如今的南外灘量身定制中心內,陳丹開著兩家店鋪,墻面空白處被十幾張手寫的好評信紙貼得滿滿當當。英文、法文、韓文……語種、筆跡各異,但內容差不多——“衣服很合身”“服務很棒”“下次還會來”。信紙整齊排列,四角用透明膠帶固定,可以看出店主的用心。
“這些都是客人自發寫的,我收到也很開心,就把它們都張貼起來。”陳丹滿面笑容,對她來說,這面墻也是她的生意“簡歷”。
19歲時,朋友在北京秀水街開店,需要幫手,陳丹說闖便闖。起初店里賣成衣,后來她發現定制更受老外歡迎,然而這也意味著對話交流得更深入,外語成了障礙。遇到聽不懂的單詞,她就寫下來,有空默記,用這樣的方法練好了英語,又學了些俄語。
闖蕩10年,一切穩步向前的時候,她聽說上海有個南外灘面料市場,老外都愛來這做衣服,便突發奇想,何不到上海試試?
做定制生意,客源很重要,換個城市幾乎等于推倒重來。陳丹在南外灘市場的一個小角落盤下店面。“那個位置之前換了十來家店鋪都沒做下去,我們用心經營穩住了,現在生意做得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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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來陳丹店里訂衣服的德國夫婦。文匯報記者 袁婧 攝
3月的一天,一對德國夫婦來陳丹店里。這對夫婦去年12月第一次來上海,經朋友介紹來店里做了五六件衣服,幾個月后他們再次來訪。陳丹陪著他們挑選面料、討論款式、商談價格,前后忙活了兩個小時。客人離開時,她一路送出門外,轉身回來開始整理剛翻亂的樣衣。
“做這行就得有耐心,”她說,“客人遠道而來,不能讓人家覺得敷衍。”
她的客戶中還有不少飛國際航班的外國空姐,這類客人時間有限,陳丹和團隊也能從容應對。她的團隊有10多位師傅,按西裝、襯衫、連衣裙、大衣分工,“讓師傅各自做擅長的,速度和質量都能跟得上”。這種專業化分工,讓店里能應對大量加急訂單。
服務的邊界,遠不止于門店之內。依托越來越便捷的國際速運,陳丹的生意觸角不斷延伸,一套西裝寄到國外的快遞費大約四五十美元,“比在國外做衣服便宜很多。”借由互聯網,一些客人可以在線遠程下單,這也使得“上海定制”不再只是“旅行紀念品”。
下一步,陳丹希望把店開得更大,也想嘗試做海外社交媒體推廣,進一步方便海外客人看著短視頻或圖片,就能在線選品下單。
復購:既做衣服也交朋友
早春的一天,張國維在店里整理樣衣,6個金發碧眼的年輕人魚貫而入,安德斯(Anders)走在最前面,熟門熟路地用英語跟他打了個招呼:“J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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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名挪威小伙在張國維店里買到了滿意的定制西服。南外灘量身定制中心供圖
一腳跨進張國維的店,安德斯正熟門熟路地給自己和朋友們倒茶,而后落座,他知道,“發衣服”要等很久。
“發衣服”指的是,在店內試穿確認衣服,這通常是量身定制服務的最后一道工序。
安德斯來自挪威,是上海交通大學數學系在讀研究生。
這已經是他第五次帶朋友來這家店定制西裝了。“Jerry做的衣服很好,比在我們國家定制便宜多了。他人也很好,每次我帶朋友來,他們都很滿意。”一周前,安德斯家鄉的朋友們來上海旅游,第一站就到南外灘量身定制中心找Jerry,小伙子們爭先恐后定西服,“其中一個有2米多高,還訂了一雙鞋。”
為方便外國客人稱呼,張國維給自己起了英文名Jerry。這天下午,小店一下子涌入6個長手長腳的外國小伙子,顯得格外熱鬧、擁擠。張國維既要幫忙穿衣服,還要挑選領帶配色,忙得汗涔涔。試衣間歇,他征求大家意見:你們熱嗎,要開一會風扇么?
安德斯第一個說“好”,閑適得就像在自家客廳。
張國維回憶說,去年,安德斯第一次來店鋪時還比較拘謹,買了件襯衫便走了。很快,他回來了,越買越多,帶來的人也越來越多。這一次,安德斯訂做了一件中山裝,“我還沒畢業,穿西裝的場合很少,但我想好了,必須得穿著Jerry做的衣服度過人生重要時刻。”
打包衣服的時候,張國維注意到小伙子們眼神掃過櫥柜里的一排袖扣,于是他主動給每人送了一對袖扣。“小東西,開心就好。”拍了合照,大家依依惜別,除了安德斯,其他人第二天就要帶著新衣服回挪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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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維在整理面料。文匯報記者 袁婧 攝
張國維店里,有六七成都是海外回頭客,“做人得放在做生意前頭。”
一家法國保險公司總裁是張國維的老客戶,他第一次來店里,做了四套西裝寄到法國,收到后很滿意,立馬追加了四套。如今每年7月,他都會飛來上海找張國維做新衣服。張國維很感激這份信任,每次都搶著為客人叫車回酒店。
他有不少類似的“額外支出”,譬如交談中得知客人來上海旅游,行程緊湊,就主動送衣服到客人所在酒店,“讓客人玩得更從容,對小店、對上海留個好印象。”
從面料店員工一路做成店主的張國維,做生意求的是細水長流。他保存著每位客戶的“底檔”,包括尺寸、面料、款式都有紙質和電子雙重記錄。老客戶只需寫封郵件或發個微信,就能遠程下單,不日就能收到合體的衣服。
“把店守好,把客人服務好。上海給愿意沉下心來做事的普通人提供了舞臺”。
傳承:旗袍店里玩“拼豆”
2001年,浙江海寧一家面料廠,陳庚月丟下五萬元人民幣現金,對同鄉老板娘說:“我的店周六要開張了,無論如何給我訂一批布。”當時,陳庚月與另一買家同時看上一塊好面料,2個人各扯一頭不肯放手,皆是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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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庚月的女兒陳潔正在為旗袍手工燙鉆。文匯報記者 袁婧 攝
時隔四分之一個世紀,陳庚月至今還記得那場決定性的“拔河比賽”,她贏了。
返回上海,她熬了一個通宵理貨上架。翌日一早,董家渡路上小吃店里生煎饅頭開鍋了,隔壁的這家唐裝面料店也開門迎客,陳庚月心里穩了。
為啥這么著急?
原來,2001年,亞太經合組織第九次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在上海舉行,與會領導人集體身著團花織錦緞中式上衣出席會議。董家渡輕紡面料市場里,類似的唐裝面料和款式隨之走俏。陳庚月聽說后,帶著一家人來湊熱鬧。
到了上海董家渡,陳庚月緊緊牽住女兒的小手,“人多得都擠不進去”。
陳庚月一家來自“布藝名鎮”浙江海寧許村,也許是眼前人們搶購唐裝面料的場景,讓她的DNA動了。她把老公孩子推進面店吃面,自己則跑來跑去研究店面,當天就以每年6萬元的價格租下一間店鋪。
這一舉動如今看來似乎有些瘋狂,但在當時,有無數“陳庚月”想要扎進這火熱的面料市場,鋪子、布料、裁縫全部要靠搶。
陳庚月隨身帶著用來測試面料質量的打火機,又佯裝顧客詢價,想盡一切辦法拼裝出一間頂尖的唐裝面料店。
這些往事,女兒陳潔聽過好多遍,如今她和當年的母親快要差不多年紀,“就是因為這家店,我在家都看不到爸媽了”,陳潔開著玩笑插嘴,手里燙鉆的活計卻沒停過。
經營店鋪辛苦,陳庚月與丈夫卻甘之如飴,除了春節其余時間都不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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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來南外灘量身定制中心的國外游客。文匯報記者 袁婧 攝
2005年,董家渡輕紡面料市場被納入舊改,陳家小店搬至如今的南外灘量身定制中心,專做旗袍定制生意。小店只有20平方米,卻有上千種面料、樣式可供選擇。
“生活水平提高了,做旗袍的人變多了,我們的做工也越來越好”,陳潔介紹說,手工是旗袍的氣韻,鑲邊與滾邊全由正兒八經紅幫裁縫手工制作,而貼水鉆這項精細活則由她親自操刀。陳庚月也沒想到,自己在店里忙了一輩子,反倒是女兒不知不覺間學會了不少真本事。陳潔用一塊舊手巾包著手持燙鉆機,將水鉆按顏色大小略作整理,不需要草圖,就能將水鉆貼到準確的位置上。她說,這個過程有點像當下流行的拼豆,“很治愈,但也有些廢脖子。”
其實全自動燙鉆機早就有了,若論區別,自動燙鉆的效果粗糙一些,但是勝在便宜且高效,陳潔不是沒想過用自動機器,“一想到做工會稍遜一籌,我就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不過,她話鋒一轉,調侃母親道,“我肯定不會像你這樣老實,該休息還是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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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畢業典禮挑選、試穿旗袍樣衣的年輕姑娘。文匯報記者 袁婧 攝
談笑間,店里來了位年輕姑娘,想為即將到來的大學畢業禮定制一件旗袍。得知她在倫敦藝術大學學習時尚管理專業,陳庚月當即忙活起來,挑了幾套樣衣讓女孩試穿。“旗袍多好看,穿到英國讓老外們多看看。”
她說自己馬上要退休,還是忍不住為女兒積攢新客源,而陳潔又在一旁一顆顆地擺弄“拼豆”了。
編輯 / 孫沖
來源 / 上觀新聞 文匯報(作者 周辰 實習生 張舒卉)
視頻 / 沖呀花花采訪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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