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由阿維尼翁藝術節總監蒂亞戈執導、日內瓦喜劇院制作的作品《超越一切不可能》,延續了阿維尼翁戲劇節“直面現實”的核心基因,摒棄舞臺奇觀與刻意煽情,以極簡的劇場語匯與厚重的真實文本,讓反戰的內核直抵人心。此次原班制作團隊來到上海,更使日內瓦喜劇院“以藝術聯結世界”的理念,成為中歐戲劇文化對話的橋梁,讓中國觀眾得以切身感受歐洲戲劇直面現實的創作力量。
當下的世界,從未遠離戰爭的陰影。中東地區沖突持續膠著,美國以色列與伊朗的戰爭對抗加劇了地區的動蕩,還有延宕數年的烏克蘭戰火。這些并非新聞頭條上冰冷的數字,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是無數人耳畔真切的哭聲。當戰爭的印記跨越山海,成為全人類共同的困境。
蒂亞戈·羅德里格斯的《超越一切不可能》從日內瓦來到上海,以劇場為媒介直面時代之痛,拋出一個直擊靈魂的追問:當遠方的炮火從未停歇,我們該如何在一個充滿“不可能”的世界里認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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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一切不可能》劇照。本文圖片提供:郁宕
這部由阿維尼翁藝術節總監蒂亞戈執導、日內瓦喜劇院制作的作品,延續了阿維尼翁戲劇節“直面現實”的核心基因,摒棄舞臺奇觀與刻意煽情,以極簡的劇場語匯與厚重的真實文本,讓反戰的內核直抵人心。它不是一曲英雄的贊歌,而是一場關于普通人如何面對苦難的集體沉思。在舞臺與現實的交織中,它打破了我們與遠方苦難之間的認知壁壘,讓每一位觀眾在直面真實的過程中,尋得面對生活的勇氣。
蒂亞戈·羅德里格斯:在采訪中解構英雄神話,還原人道本真
要讀懂《超越一切不可能》,必先讀懂導演蒂亞戈·羅德里格斯。蒂亞戈1977年出生于葡萄牙里斯本,成長于一個因政治原因曾流亡法國的家庭,這段經歷早早在他心中埋下了關注現實、反思社會的種子。2003年,他與瑪格達·比扎羅共同創立“完美世界”劇團,創作近30部作品巡演至20多個國家;2015至2021年執掌里斯本瑪麗亞二世國家劇院;2021年被任命為阿維尼翁藝術節總監(2022年正式上任),成為該藝術節七十余年歷史上首位葡萄牙籍掌舵人,其創作理念與阿維尼翁“藝術介入現實”的精神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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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蒂亞戈·羅德里格斯
不同于傳統反戰戲劇中“英雄拯救世界”的宏大敘事,蒂亞戈從一開始便跳出桎梏,將目光投向戰爭邊緣那些“盡力而為”的普通人。這一選擇,源于他深入一線的采訪經歷。為打造這部以戰爭為背景的作品,蒂亞戈走訪了數十位來自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無國界醫生組織的一線人道工作者,足跡遍及野戰醫院、沖突前沿與戰后廢墟。他曾在專訪中坦言,起初自己帶著浪漫化的想象,以為會見到無所畏懼的英雄,最終聽到的卻只有最樸素的掙扎與堅守。這份感悟成為整部作品的創作核心:他拒絕塑造救世主式的角色,而是將人道工作者還原為最真實的普通人——他們有恐懼、有疲憊,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努力無法終止戰爭、無法改變世界的殘酷,卻依然選擇在苦難的縫隙中,為他人爭取哪怕多一分鐘的生存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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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蒂亞戈·羅德里格斯
在蒂亞戈看來,人道主義活動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幅人類的悲劇圖景:我們渺小、無力,卻始終不愿放棄善良。這種“反英雄”的敘事視角,使作品的反戰主題擺脫了空洞的口號,變得有血有肉,也讓反戰從少數人的“壯舉”,轉化為每一個普通人都能共情的生命命題。而他打破導演中心制的協作創作方式,更令這份真實貫穿作品的肌理,讓每一個細節都扎根于現實的土壤。
日內瓦喜劇院:以克制為尺,守護苦難呈現的倫理邊界
一部優秀的反戰戲劇,離不開劇院的基因滋養。《超越一切不可能》的深度表達,正是日內瓦喜劇院創作理念的完美體現。作為瑞士最重要的公立劇院之一,這座歐洲創作重鎮始終以“支持當代創作、彰顯社會關懷”為使命,常年與歐洲一線創作者合作,孵化出大量兼具藝術高度與現實意義的作品。在苦難主題的呈現上,劇院更始終堅守著清晰的倫理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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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內瓦喜劇院
在與蒂亞戈的合作中,日內瓦喜劇院與導演達成高度共識:拒絕消費苦難,拒絕以煽情博取關注,用最樸素的藝術表達傳遞最厚重的人文關懷。劇院給予了蒂亞戈充分的創作自由,讓“克制”成為作品的底色——沒有血跡斑斑的舞臺布景,沒有夸張的音效渲染,甚至連演員的表演都力求樸素,以口述式的記錄風格還原人道工作者的真實故事。
這種“去奇觀化”的呈現,非但沒有弱化苦難,反而避免了將其轉化為供人觀看的“景觀”,讓觀眾在冷靜的語境中直面真實,實現真正的共情,而非短暫的情緒宣泄。自2022年首演以來,這部作品從巴黎的歐洲奧德翁劇院到米蘭小劇院,從里斯本的瑪麗亞二世國家劇院到臺北的兩廳院,跨越三大洲的巡演之路,印證了這種克制表達的普世價值。而此次原班制作團隊奔赴上海,更使日內瓦喜劇院“以藝術聯結世界”的理念,成為中歐戲劇文化深度對話的橋梁,讓中國觀眾得以切身感受歐洲戲劇直面現實的創作力量。
舞臺極簡美學:打破距離濾鏡,還原苦難的真實肌理
《超越一切不可能》最動人的藝術價值,在于它以極致簡約的舞臺語匯,承載了最沉重的反戰主題。這種極簡,并非藝術表達的匱乏,而是蒂亞戈一以貫之的創作手法——用最樸素的舞臺呈現,打破我們與遠方苦難之間的距離濾鏡,還原戰爭與苦難的真實肌理,這一手法也在去年在滬上演,由他執導,于佩爾主演的《櫻桃園》中得到鮮明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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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園》劇照
全劇的舞臺設計簡到極致:四位演員、一位打擊樂手,一塊巨大的白布,便撐起了全部的表達。這塊白布是舞臺的靈魂,也是蒂亞戈設置的“距離的媒介”。它時而如戰地的帳篷連綿起伏,承載著沖突地區人們的苦難與希望;時而如山丘般沉默矗立,象征著戰爭的沉重與不可逾越;時而又化作遮蔽與揭示的帷幔,一點點揭開人道工作者的堅守與掙扎。白布的每一次起伏、每一次變換,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戰爭的殘酷,比任何刻意的渲染都更具沖擊力,讓觀眾直觀地感受到戰爭對生活的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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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一切不可能》劇照
打擊樂的運用,則讓“遠方的哭聲”變得立體而真切。音樂家加布里埃爾·費蘭迪尼摒棄華麗的編曲,以細碎的敲擊、低沉的轟鳴,模擬出戰爭背景下的壓抑與不安。爆炸聲、槍擊聲、心跳聲層層堆疊,有時甚至淹沒演員的話語,仿佛戰爭的噪音無孔不入地侵入日常。而四位演員始終面向觀眾,以未經署名的逐字記錄風格,鋪陳來自野戰醫院與戰后廢墟的親歷故事
——沒有夸張的表情,沒有煽情的對白,只有語言的重量在劇場中慢慢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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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一切不可能》劇照
這種“克制即力量”的舞臺表達,精準消解了我們對戰爭的兩種極端臆想:要么將苦難浪漫化,在安全距離外抒發廉價的悲憫;要么因恐懼而刻意回避,將苦難與自身割裂。它讓觀眾真切地感受到,戰爭不是電影里的戲劇沖突,而是無數個體被撕碎的日常;遠方的哭聲,也不是抽象的符號,而是一個個具體生命的絕望吶喊。
思辨內核:從“遠方的哭聲”到“當下的行動”,改變與不改變的邊界
《超越一切不可能》的終極價值,不在于為反戰提供標準答案,而在于拋出了一個關于“距離與行動”的核心思辨,解答普通人面對遠方苦難時的迷茫與焦慮。劇中人道工作者那句“我們不是英雄,我們只是盡力而為”,道破了作品關于“改變與不改變”的核心辯證,這也是蒂亞戈希望傳遞給每一位觀眾的深層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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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練照
身處戰爭一線的人道工作者,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努力無法改變戰爭的走向,無法終止暴力的循環,更無法徹底拯救一個深陷危機的國度——這是他們必須面對的“不改變”的現實。但他們依然選擇奔赴前線,在廢墟中尋找生命,在炮火中爭取救治時間,在絕望中為他人保留一絲希望——這是他們主動選擇的“改變”的勇氣。蒂亞戈曾在采訪中將這種辯證延伸至普通個體:“人道工作者清楚自己的局限性,卻依然選擇行動,因為每一份努力,都可能挽救一個生命。對于我們這些更遠距離的普通人,道理是一樣的。”
對于隔著千山萬水的我們而言,同樣面臨著“改變與不改變”的選擇:我們無法直接終止一場戰爭,無法改變全球范圍內仍有苦難發生的現實——這是我們面對遠方苦難的“不改變”。但我們可以打破對遠方苦難的臆想與漠視,不再將其視為與己無關的談資;可以在日常中堅守善良與正義,拒絕成為殘酷世界的旁觀者;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傳遞和平的理念,凝聚更多人對生命的珍視——這是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做到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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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一切不可能》劇照
這種改變,從來都不是宏大的口號,而是藏在日常里的堅守:在和平的生活中珍惜當下的安穩,在瑣碎的日子里守護身邊的溫暖,在看到苦難時保持共情的能力。正如蒂亞戈所言,普通人的堅守從來都不是無用的——你認真生活的每一刻,你對善良的每一次堅守,都是對戰爭最有力的反抗。而這,也正是戲劇的意義所在:它不是讓我們逃離現實,而是讓我們在劇場中與遠方的苦難相遇,在沉默中共同承擔時代的重量,然后帶著這份清醒的勇氣,回歸生活,認真生活。
可以想見,當大幕落下,觀眾走出上海美琪大戲院,他們面對的依然是和平的日常,而內心將會悄然改變。這份觸動,不是廉價的悲憫,而是對生活的重新認知:戰爭從來都不遙遠,它就發生在當下的世界里;遠方的哭聲值得被聽見,因為那是人類共同的苦難。而在這個充滿“不可能”的世界里,認真生活、堅守善良、珍惜和平,便是我們對抗殘酷、錨定自我的最好方式。這也是《超越一切不可能》留給這個時代最珍貴的劇場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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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一切不可能》將于4月30日起在美琪大戲院上演
來源: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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