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院士”杜祥琬：國家需要就是我奮斗的方向

本期人物：杜祥琬

中國工程院院士

應用核物理專家

國家能源咨詢專家委員會副主任

中房報記者 李葉 馬琳 劉洋 北京報道

一腔赤誠，幾度遠征。

在我國科技發(fā)展的壯闊征程中，中國工程院院士、應用核物理專家、國家“無廢城市”建設試點咨詢專家委員會主任、國家能源咨詢專家委員會副主任杜祥琬的科研足跡顯得格外豐厚而深刻——從核武器的創(chuàng)新性研究，到強激光的精密前沿，再到能源戰(zhàn)略的宏觀擘畫，直至垃圾治理的實踐。每一次看似巨大的“跨界”，都在國家發(fā)展的關鍵節(jié)點上落下深邃注腳，且皆成就斐然。

如今已屆耄耋之年的杜祥琬，依然以一顆熾熱的赤子之心，在“無廢城市”的建設上躬身耕耘。他的職業(yè)生涯，仿佛一場圍繞國家需求永不停歇的“科學遠征”，每一次出發(fā)，都朝著民族復興最需要光亮的地方。

2月初的天氣仍是春寒料峭，北京某養(yǎng)老機構一處閱覽室內，陽光卻已漫過書架，映照出春日的暖意，中國房地產(chǎn)報記者一行人正是在此情景中見到了這位多次為國鑄功的“跨界院士”。

他身著樸素的藏青色夾克，銀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眼神中透著歷經(jīng)歲月沉淀后的堅毅。在他身旁的是清華大學環(huán)境學院長聘教授、中國環(huán)保產(chǎn)業(yè)協(xié)會固廢專委會秘書長李金惠，專程趕來只為更完整地回答關于“無廢城市”的追問。在閱覽室的另一角，杜祥琬的夫人——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宇航學院原副院長毛劍琴教授靜靜坐著，偶爾在關鍵處輕輕點頭。

溫和平靜的講述里，沒有驚天動地的豪言，卻藏著嚴謹?shù)目茖W態(tài)度和熾熱的家國情懷。當被問及何以能屢次穿越學科壁壘而建樹卓著，杜祥琬目光沉靜，將一切歸于時代的選擇與個人價值的自然融入：“是國家和社會的需要，引領了我的方向。”

暮年跨界，他提出“無廢城市”

1993年，杜祥琬在核試驗場。

“我們這一代人，開始是學核、做核武器的。”杜祥琬的開場白，將人們的思緒拉回那個激情燃燒又秘而不宣的年代。作為我國核武器事業(yè)的重要參與者和開拓者之一，他在“兩彈一星”的豐碑上留下了智慧與汗水。

當國家邁入新的發(fā)展階段，這位老科學家的目光，敏銳地投向了另一個關乎國計民生的領域——固體廢物處理。“國內的環(huán)境問題變得越來越尖銳，我們這些在工程院工作的人，對環(huán)境問題也越來越關心。在諸多環(huán)境問題中，垃圾處理是一個躲不開也必須解決好的難題。” 杜祥琬說。

在2010年上映的紀錄片《垃圾圍城》中，鏡頭對準了北京周邊大大小小共400多個垃圾場，外圍的垃圾場連成一圈，組成了那時候北京的“七環(huán)”。

這樣的情況同樣在國內諸多城市上演著。

國家統(tǒng)計局相關統(tǒng)計顯示，我國生活垃圾清運量從1979年的2508萬噸增長至2016年的20362萬噸，遠高于我國人口增速。《2017年全國大、中城市固體廢物污染環(huán)境防治年報》則披露，2016年，生活垃圾產(chǎn)生量前十的城市制造了5651.2萬噸生活垃圾，占全國214個大、中城市生活垃圾產(chǎn)生量的30%。其中，上海、北京、重慶、深圳等城市的垃圾問題最為嚴峻。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2017年，79歲的杜祥琬聯(lián)合多名院士提出“無廢城市”理念——不是不產(chǎn)生固體廢物，而是通過源頭減量、資源化利用和無害化處理，最大限度減少固體廢物對環(huán)境的影響。

嚴謹與求真，澄清誤區(qū)

“我們要通過媒體澄清一個誤區(qū)。”采訪中，杜祥琬反復強調的是垃圾分類的重要性。

去年以來，深圳“垃圾山”治理項目的成功引發(fā)網(wǎng)絡熱議，部分自媒體宣揚"中國垃圾不用分類了"“垃圾變廢為寶，不夠燒了”等觀點。

"這個說法是不科學的！ "杜祥琬語氣急切，他直言，垃圾焚燒技術的突破，并不是垃圾分類的“終點”，而是更好推進垃圾資源化、減量化的“起點”。如果不分類，把所有高水分的廚余垃圾都送去焚燒，不僅會降低焚燒的效率，消耗更多輔助燃料，也浪費了本可以循環(huán)利用的資源。所以，垃圾分類不僅不能放松，反而更重要了。

李金惠則補充道，深圳填埋場的治理成功，不代表垃圾就從此“變廢為寶”了。其實，深圳、北京以及各地的生活垃圾填埋場，很多都是潛在的環(huán)境污染源，會造成地下水污染、溫室氣體排放等問題。不能把這些垃圾看作“寶藏”，它本質上還是污染物。

“之所以要治理這些填埋場，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土地資源緊張，清理填埋場后，這片土地可以產(chǎn)生更大的價值；二是部分填埋場已經(jīng)產(chǎn)生污染，必須通過工程措施清理治理，避免污染進一步擴散。” 李金惠表示，整體而言，這是生態(tài)恢復和固體廢物處理的必要過程，需要額外資金投入，不能過度樂觀地認為“垃圾從此就能變廢為寶”，更不能因此忽視環(huán)保和垃圾分類。

采訪過程中，杜祥琬3次主動提及這一話題，每一次都語重心長。李金惠表示，"杜院士特別在意媒體的嚴謹表述。他常說，科學傳播來不得半點虛假。"

杜祥琬的嚴謹與求真精神也體現(xiàn)在他提出的“無廢城市”理念中。

李金惠告訴記者，這一理念已被國家采納并在全國推廣。從“十三五”的11個城市加5個特殊區(qū)域開展試點，到“十四五”的113個城市加8個特殊區(qū)域，再到“十五五”規(guī)劃達200個左右城市，“無廢城市”建設正在全國鋪開。

幾度選擇，皆是國家之需

如果將時光回溯，我們能看到杜祥琬在數(shù)個重要時間節(jié)點的毅然選擇。每一次的選擇，都緊扣國家發(fā)展的脈搏。

第一次選擇在1956年的夏天，18歲的杜祥琬站上人生的第一個十字路口。彼時的他，剛剛在《知識就是力量》雜志的滋養(yǎng)下，對浩瀚星空產(chǎn)生了無限向往，報考了當時全國唯一的天文系——南京大學天文系。恰在此時，一張留蘇預備生的選拔通知，讓他將人生軌跡從“大大的宇宙”轉向了“小小的原子核。

杜祥琬和激光研究組的中青年科研人員討論技術問題。

時間流轉到1964年，我們會看到，剛從原蘇聯(lián)莫斯科工程物理學院畢業(yè)的杜祥琬，赤誠地奔赴國家最需要的地方。那時，中國原子彈剛剛試驗成功，國防建設急需頂尖核物理人才。在茫茫戈壁，他從未有過絲毫退縮，與王淦昌、朱光亞、鄧稼先等頂尖科學家并肩作戰(zhàn)，深耕核試驗診斷理論和核武器中子學研究，牽頭組建中子物理研究室。他帶領團隊，建立了我國第一個中子學計算敏感度程序，對核試驗診斷理論作了系統(tǒng)總結，這項研究成果曾獲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一等獎。

杜祥琬在綿陽實驗室。

來到1987年的那個春天，49歲的杜祥琬迎來人生又一次轉折。那是在深耕核武領域20余年后，國家戰(zhàn)略需求轉向強激光技術。杜祥琬毅然跨界，出任國家“863”計劃第一屆激光專家組成員兼秘書長，協(xié)助首席科學家的工作。此后，激光專家組換屆，杜祥琬擔任第二屆專家組首席科學家。經(jīng)過嚴格論證與試驗，激光團隊確認了強激光是激光科技發(fā)展的重要方向，并走出了一條符合中國國情的強激光技術發(fā)展路徑。當前，激光制造已成為我國科技強國的重要組成部分，還進入醫(yī)療等民生領域為老百姓造福。

在轉向激光領域研究15年后，64歲的杜祥琬當選中國工程院副院長，分管能源學部，繼而迎來了又一次跨界。在此期間，他將農(nóng)村能源革命提升到更高的定位——中國的能源革命需要農(nóng)村能源革命來帶頭。鑒于為我國能源戰(zhàn)略進行了開創(chuàng)性的研究與理論，2019年，杜祥琬在中國能源產(chǎn)業(yè)發(fā)展年會上獲評“能源·功勛人物”殊榮。

時光輾轉至2010年6月，72歲的杜祥琬卸任中國工程院副院長一職。3個月后，在時任國家發(fā)改委副主任解振華的力薦下，他出任了國家氣候變化專家委員會主任，主要任務是指導全國應對氣候變化工作，發(fā)揮參謀和智囊作用。

此后，除了常年深入中國氣候和能源領域的一線調研外，杜祥琬的身影還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國際談判前線。2012年，多哈聯(lián)合國氣候大會，2013年，華沙聯(lián)合國氣候大會，2015年巴黎聯(lián)合國氣候大會……都留下了他的印記。

初心與期盼

從核武鑄盾到垃圾治困，從戈壁荒灘到城市街巷，杜祥琬的身份在轉變，但他始終把國家需求放在首位的初心從未改變。

"我現(xiàn)在研究領域夠廣了，從核到能源，再到環(huán)境，問題已經(jīng)夠大了。"杜祥琬笑著對記者說，"我不求再拓展新領域，只想把手頭的事做好，做扎實。"

談及中國能源的未來，他表示，"中國的能源現(xiàn)在是以煤為主，這是國情決定的。但煤炭是有限的，到2060年，未來的方向是將太陽能、風能等間歇性能源，通過與儲能技術結合，轉變?yōu)檫B續(xù)性能源，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前提下實現(xiàn)綠色轉型。"

這番話，既有科學家的理性分析，又有戰(zhàn)略家的長遠眼光。正如李金惠所言："杜院士提出的'無廢城市'不是短期解決方案，而是一個長期戰(zhàn)略。他思考的不是今天的問題，而是十年、二十年后的中國。"

在李金惠看來，杜院士的生活其實特別簡單，全部精力都撲在了國家需要的事情上。除了睡覺，幾乎就是在工作。“作為后輩，我對他更多的是佩服和敬仰。對于問題，一般人常常看到的是一地一時的難題，杜院士則會提出解決國家長遠發(fā)展的戰(zhàn)略。”

談及對年輕人的期望，杜祥琬目光沉靜，"我相信年輕一代會比我們更關心環(huán)境，希望他們能踏踏實實堅持做一件事，把中國建設得更加美麗。"

采訪結束后，杜祥琬與夫人自然地挽起手，起身相送。在樓道告別時，他們微笑著揮手，身影融入長廊的光影中。

偉大的建樹與平凡的生活，在此刻漸漸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