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懸天山脊
月光是順著山脊淌下來的。不是那種溫柔的、紗幔般的流淌,倒像一道凝固了的、凜冽的銀河,自那刀刃似的黑色山脊線上決了堤,無聲地、又不可抗拒地傾瀉下來,將這山谷,連我,一同浸沒在這清輝的寒水里。空氣干凈得像是不存在,冷,便直接刺在皮膚上,鉆進骨頭縫里。我呼出的氣,來不及成形,就散作更白的霧,融進這無邊的、透明的清冷里。指尖是僵的,蜷在袖中,也觸不到一絲暖意,只覺著那份冷,是從心里頭先漫出來,再染遍了四肢百骸的。
方才,她小小說,我的字里行間,透著“惋惜和不舍”。這話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進這月光寒潭,漾開的紋,許久不散。她說得或許不錯。可這類話,真不該由她說出口。那點惋惜與不舍,是舊宅窗欞上積年的塵,是褪了色的年畫邊角翹起的、脆弱的紙,只能自己偶爾用目光拂拭一下,卻經不起旁人哪怕最輕柔的一指觸碰。一碰,就怕全散了形,露出底下空空蕩蕩的、更荒涼的梁木來。
能夠選擇走出來的時候,心里其實是靜的,像這被月光照透了的、封凍的湖面。那不過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把心里那本糊涂的賬,一頁頁攤開在月光下,看清了,也就了了。數字不必再算,盈虧不必再爭,只是要個“清楚”。這清楚,是給自己最后的體面,并非是要將什么沉甸甸的東西,渡到她的肩上。我曉得,她也有她的路,她的行囊。這世道,誰人肩頭沒有些看不見的塵霜與負重呢?大家都在這勉強搭建起的、搖搖晃晃的廊檐下,討一份生活,忍一分不得已,將那點意氣與念想,悄悄地、深深地藏掖起來,像藏起最后一枚舍不得花的銅板。忍辱,方能偷生——這道理,我懂,她也懂。
余生不長不短,恰是尷尬。長得足以讓人一遍遍反芻過往的每一處細節,短的又仿佛一眼能望到盡頭,來不及重新栽種一片像樣的花園。而我此刻站立的位置,是萬丈的谷底。頭頂那一線天,被山脊裁得鋒利,月亮孤懸正中,像個冷眼旁觀的、金色的句號。谷底有谷底的好處,風霜雨雪,至此已是盡頭,再壞,也不過如此了。四面是黑沉沉的、沉默的山影,將我圍攏,倒生出一種奇異的安穩。在這里,便不必擔心再墜落了。在這里,便只剩下一個方向——往上。或者,就在這片貧瘠的谷底,學著在石縫里,找一點濕潤的苔蘚。
所以,不拖累,不連累,不遺憾,僅此而已。這九個字,在心里默念,竟比月光更冷,也更硬。像九顆卵石,沉甸甸地壓在肺腑之間,硌得生疼,卻也鎮住了那些翻涌的、無用的心潮。拖累是債,連累是絆,遺憾是啃噬余燼的、不死的蟲。將這些都摒除了,這副身子,這口氣,才算是真正屬于自己的,輕了,也空了,可以重新裝進一點別的東西——比如,這滿谷的清輝,比如,明日或許會從山脊那邊攀上來的一縷晨光。
剩下的,便只是我努力與否,和老天肯不肯,施舍那一點點偏心了。努力是自己的事,像山間的樵夫,一斧一斧地砍,一程一程地背,汗水是自己的,喘出的白氣是自己的,手上的老繭也是自己的。而“偏愛”,那是極奢侈的東西,像雪蓮長在絕壁,可遇不可求。我如今,不敢奢求偏愛,只愿那“天”能偶爾睜開眼,看見這谷底還有一個活著、還在動彈的影子,不要降下額外的風雷,便算是仁慈了。
月光似乎又移了半分,寒意更濃了。我緊了緊衣衫,那單薄的布料,在這月光下如同無物。忽然想起古人說的“肝膽皆冰雪”,此刻倒應景,仿佛這副軀殼里,流淌的不再是溫熱的血,而是融了的、涼沁沁的月華。這樣也好,清冷到了極致,心反而像被冰鎮住了,那些紛紛擾擾的念頭,都凍住了,沉靜了。
遠處似乎有夜鳥劃過,一聲極短促的啼,像一粒冰珠跌入深潭,旋即又被無邊的寂靜吞沒。這巨大的、包裹一切的靜,此刻不再是壓迫,反倒成了一種陪伴。我轉過身,不再看那懸于山脊的、觸不可及的月。該回去了,回到那間沒有燈火、卻至少能擋一擋這有形之寒的小屋里去。路在腳下,是黑的,但被月光洗過,依稀可辨。一步一步,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這人間行走,走到此處,方才明白,有些交代,是只能說給自己聽的。有些冷,是必須用一身血肉去焐著,直到它重新生出一點點屬于自己的、微弱的暖意來。而那高高在上的月,它看過太多,它什么都不說,只是冷冷地、公正地,照著山脊,也照著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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