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價飛漲，民眾不滿，這場不受歡迎的戰爭如何收場？

美國當地時間4月1日（愚人節）晚9點，特朗普對全國發表了講話，更新了伊朗戰爭的進展及下一步。下面是快速解讀，以及對未來形勢的推演。請讀者收藏并轉發。

一、 主要內容

講話二十分鐘左右，按邏輯線，主要內容如下：

1.解釋戰爭動機：特朗普歷數伊朗四十七年來對美國的“威脅”，強調絕對不允許伊朗擁有核武器，指出現在打伊朗是必要之舉。

點評：

1）這場戰爭在美國極度不受歡迎。特朗普政府從來沒有認真對內論述和宣傳過戰爭的目標和必要性。目前，油價飛漲，通脹壓力巨大，國民不滿急劇積聚，MAGA基本盤分崩離析，特朗普支持率在歷史最低水平，美國國內經濟和政策前景一片混亂，而戰爭還不知道如何收場。特朗普知道必須和國民解釋一下這場戰爭的背景和目的。但這些都應當在開戰前就進行輿論鋪墊和準備，而不是現在進行。

2）這部分內容，尤其是強調伊朗即將取得“核武器”/“大規模殺傷武器”的說法，完全照搬以色列對伊朗威脅的敘事，同時和2003年伊拉克戰爭前白宮虛構的戰爭理由如出一轍。美國大多數國民不相信這些內容，而之所以有MAGA運動，之所以推選特朗普上臺，正是為了擺脫這些胡說八道。特朗普搬出這些大道理，只會造成反效果。

2.戰果總結：聲稱美國在軍事上取得“迅速的、決定性的、空前的勝利”。包括聲稱伊朗海軍已不存在；空軍基本摧毀；伊斯蘭革命衛隊指揮控制系統被嚴重破壞；導彈/無人機發射能力和工廠大部消滅；核設施徹底摧毀；核心軍事目標接近全部完成。聲稱“政權更迭從來就不是目標，但伊朗舊領導層大量死亡，相當于政權更迭。

點評：

1）特朗普在開戰以來每一天都在宣稱勝利，同時在反復宣傳、下屬拍馬逢迎及媒體“回音室”的加強里，自己相信自己真的在取得成功。但聽眾對這些謊言已經完全脫敏。

2）美國聲稱伊朗海軍完全消滅、導彈和無人機能力大部消滅。但正是這樣的一個伊朗，已經對霍爾木茲海峽完全管控。擁有世界最強大海軍的美國，甚至不敢接近海峽，躲在1,000公里外觀望。這個擺在全世界面前的巨大現實，使得特朗普在宣稱“勝利”時空前尷尬

3）就在特朗普聲稱伊朗導彈能力大部消滅的講話結束時，伊朗的彈道導彈已經射向以色列；集束彈藥落在了貝內貝拉克。近20架無人機和4枚彈道導彈襲擊了巴林。這是一段時間以來伊朗最大的一次導彈發射（一口氣發射了十多枚多單）。革命衛隊海軍稱，對美軍基地的打擊將在“下周升級”。因此，還沒有等待特朗普演講結束，伊朗已經用事實對講話內容打臉。

4）不過，美國民眾并不關心特朗普如何宣告“勝利”，也不關心其宣告的“勝利”是否符合事實——人們只希望特朗普在宣告“勝利”之后趕緊撤退收場。

3.對伊朗極限施壓、最后警告：接下來是重點。特朗普稱，如果伊朗不配合（尤其是不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美國將在未來的兩、三周內“極其猛烈”打擊，包括攻擊伊朗的發電廠、油井、哈爾克島等能源設施。他強調，對伊朗的能源設施此前只是“有意沒有觸碰”，如果要炸，伊朗毫無辦法，現在不排除會使用這個最后選項。他威脅要把伊朗“打回他們本來就該屬于的石器時代”。此處，特朗普又聲稱伊朗請求停火，新的領導層“更加理性”，但強調他們必須滿足美國條件。

點評：

1） 之前，特朗普對伊朗進行了通牒，要求其必須放開霍爾木茲海峽及滿足美國條件，否則將進行全面打擊。3月23日，他突然稱，美國與伊朗談判“非常順利”，“應伊朗政府請求”，暫停打擊伊朗的電廠和能源基礎設施5天，并在之后將暫緩期限進一步延長10天至4月6日。這次講話里，特朗普重申了極限施壓：如果伊朗不滿足美國的條件，就將進行更加猛烈的打擊，甚至把伊朗“打回石器時代”。

2） 過去一周多，全世界已經看到，美伊沒有進行任何的談判。雙方在停戰條件上沒有任何交集。而特朗普所說的談判完全是造謠，一部分是認知戰，同時也是操縱市場的行為。這就使得4月6日之后的升級打擊更加接近現實

3） 特朗普明確威脅打擊伊朗的能源設施。而伊朗已經反復證明了具有對海灣國家及以色列能源設施進行對等反制（“相互確保毀滅”）的能力，且這些國家實質上已經沒有防御能力。如果美以打擊伊朗能源及關鍵設施，必然伊朗的反擊，從而導致海灣油氣資產的滅失（并非物流受阻、停產，而是因損毀而不可逆的退出全球供應市場）。不知道特朗普是否還記得，正因為伊朗具備這樣的能力，正因為全球油氣市場無法經受這樣的打擊，所以他才退縮，下令以色列停止轟炸伊朗能源設施。

4） 盡管特朗普提出來美軍要在二三周內退出，但威脅對伊朗實施更加猛烈的打擊是一個重大的戰爭升級信號，使得這個旨在管理民眾及市場預期的講話造成了反效果。

4．兩三周后，不管有沒有協議，美國都會撤軍。特朗普稱，無論最終是否和伊朗達成正式協議，美國都會撤軍，因為“主要目標已經達成”，伊朗已經被“炸回石器時代”，美國沒有理由長期駐留。大部隊撤離后，只保留必要時返回進行“點狀打擊”的能力。考慮到霍爾木茲海峽已被伊朗管控，他為撤出提供了理由：屆時，海峽可能“自然打開”；“我們不需要中東的石油，不需要他們的任何東西，也不需要霍爾木茲海峽”。他聲稱美國在石油和天然氣方面完全自給自足，給盟友建議：第一，買美國的石油和天然氣；第二，誰要石油，誰就自己去解決霍爾木茲海峽問題，“伊朗軍事能力已經被消滅。最難的事情已經辦成，剩下的非常容易”。“自己去拿石油”。

點評：

1） 特朗普相信，再進行兩三周的狂轟濫炸，戰局也許會有改變，伊朗可能會被迫放開海峽。用他的話說，海峽到時“自然就放開了”，基于此，戰爭結束后，油價自然就會下降。

2） 但他沒有把奪回海峽作為必須實現的目標，而給自己設定了一個退出時間表：兩三周后，不管伊朗是否投降、不管海峽是否放開，美國都不管了，就此撤出。

3） 從特朗普一直以來的言論可以看出，他一直都單純地從油氣供應（且實際上主要是石油）的角度狹隘理解霍爾木茲海峽的經濟影響，不理解海峽關閉對全球經濟及美國經濟的廣泛影響（此處不展開）。

4） 他寄希望于通過扔出“撒手不管”這張牌，倒逼北約和其他盟友（如日、韓）最終出面共同解決海峽問題。

二、 總的點評

1.沒有新的內容：特朗普的講話基本上沒有任何新東西，都是過去兩周零碎的發帖和講話拼湊的一個結果

2.前后矛盾：里面既包含了“宣告勝利、兩三周內退出”的積極信息，又包含對戰爭進行重大升級的負面信息，使得市場無法解讀講話的基調和方向。這顯然不是一個市場希望看到講話。

3. 沒有被提及的重大內容：

沒有提到地面部隊（包括沒有做任何暗示）。這有幾個可能性。一個是派出地面部隊的想法非常不受歡迎，特朗普還沒有想清楚，自然不想引出這個話題；二是他確實在做軍事部署，但不希望此時引起外界注意和爭議，而且希望能夠通過迷惑戰術，降低伊朗的警惕。（但伊朗時刻準備美軍地面入侵，且認為美國的下一步就是地面入侵）

1）對“外交途徑”一句帶過。特朗普為了管理預期、操縱市場、制造認知混亂，編造了美國和伊朗談判的故事。這個說法已經被徹底拆穿，因此特朗普已經不再刻意強調外交途徑，而是對此一句帶過。因此，各方現在可以明確：美伊之間不存在“談判”，美國無意修改停戰條件，接下來只有伊朗是否接受美國要求其“無條件投降”的最后通牒。

3）沒有提到油價問題如何解決。為了安撫民眾和市場，特朗普只是含糊解釋，只要戰爭結束，油價“自然”就會回落。但他沒有解釋，如果海峽被伊朗管控，全球五分之一左右的石油從市場上消失，油價如何回落。這還不提，由于他在未來兩三周內的升級打擊，可能引發海灣油氣資源相互毀滅性打擊的災難性事件。

三、特朗普的“脫身術”

特朗普的目前的考慮：如果我們從字面上理解特朗普的講話，那么他現在構想的方案是：

第一步：極限施壓。通牒繼續有效，對伊朗進行（升級的）極限施壓。

第二步：摧毀伊朗，逼迫其投降。對伊朗進行全面轟炸，摧毀這個國家的所有軍事設施和經濟能力，寄希望于伊朗能夠服軟。這就是經典的戰爭“升級陷阱”：認為只要再多加一點碼，就能取得戰爭勝利，結果陷入更大的沖突（需要強調，這是完全違反國際法的反人類的戰爭犯罪）

第三步：宣布勝利，結束沖突。特朗普的直覺告訴他，必須設法抽身這個泥潭。沒有坡可以下，也要創造坡硬下。如果伊朗拒不投降，那就“炸成什么樣是什么樣”，美國不管了，單方面撤軍。特朗普明顯對伊朗這個事喪失耐心，非常煩躁，他極其希望能夠擺脫這件事。

第四步：海峽自然放開。特朗普的算盤是，如果他單方面結束戰爭，撤軍走人，伊朗有可能會“見好就收”，自然地放開海峽。而且，如果他真的撒手不管，還可以倒逼一下國際社會，讓國際社會一起給伊朗施壓，共同解決問題。而他判斷，只要美軍還在，別的國家就會觀望；只有美國徹底“跑路”，別的國家才會愿意接盤。特朗普想效仿伊朗，和這些國家打一場消耗戰：看看誰能扛到最后。他的意思已經很明確，美國可以扛住，你們扛不住，你們看著辦吧。所以，特朗普要把“跑路”的這個事情給明確下來，具體做出來。否則就無法倒逼其他國家。

以上，就是特朗普的脫身術，也是他的如意算盤。這是我們從字面上理解他的講話可以分析出來的結論。

四、特朗普會否派出地面部隊?

這里加插一個問題：特朗普是否會派遣地面部隊？對于這個問題，坦白說，沒有人知道答案。你可以看出來，特朗普自己也沒有做決策。但如果從“聽其言，觀其行”的角度去分析，則美軍確實在向中東大規模集結部隊，而這被廣泛認為是進行地面入侵的信號。實際上，華盛頓、戰略界、媒體對這個舉動已經有強烈預期（盡管認為這是一個非常糟糕的選項），即便開戰，各方也不會感到驚訝。

但由于地面部隊作戰隱藏的巨大軍事風險、戰略風險、政治風險，同時基本上確保了戰爭不可能在兩三周內完成，所以特朗普還無法最終拍板。

他目前還處在“走一步看一步”的狀態，畢竟可以空中轟炸先行，先進一步打擊伊朗。如果在完成更進一步的打擊之后（“炸回石器時代”），軍方確認美國地面部隊入侵的風險下降，甚至降至可控，則他有可能會同意采取行動；如果風險已然太高，那他可能會放棄行動。

但至少在目前，還沒有這個條件。因此，特朗普還在觀望，等“炸完再說”。但部隊集結到了中東，就有了一個后備選項。

五、特朗普“脫身術”的主要問題、風險和影響

1. 重大升級。按照目標的劇本，如果4月6日伊朗不同意美方條件，則美國和以色列會升級對伊朗的攻擊，且把攻擊范圍擴大到最敏感的電廠、能源設施和其他公共基礎設施范疇（“炸回石器時代”）。而由于伊朗和美國都非常強硬，伊朗要決一死戰，特朗普也抱著一種“最后炸一波”，“炸成什么樣是什么樣”、“炸完就撤”的心態，所以兩方正面對撞，戰爭發生重大升級的風險大大增加。

2. 以色列：升級戰爭的最后機會。以色列最擔心的就是特朗普TACO、美國“跑路”。目前，以色列全國仍然高度支持對伊朗作戰：《國土報》最新的民調顯示，半數人口希望繼續推動伊朗政權更迭，近三成人口支持在進一步削弱伊朗軍事能力后再結束戰爭。內塔尼亞胡仍能在政治上受益于伊朗戰爭。而考慮到美國反以思潮鋪天蓋地，內塔尼亞胡知道，特朗普是最后一個可能支持以色列攻擊伊朗的美國總統，因此不會輕易“放美國走”。在看到特朗普講話后，以色列應該感到慶幸：特朗普至少目前還沒撤，還有兩三周的窗口。那以色列的策略是什么呢？當然是在這兩三周內加大力度升級戰爭，最好把它變得徹底無法收場，讓美國深陷其中無法離場。而目前，特朗普沒有表現出任何約束、限制以色列軍事行動的能力和意愿。所以以色列升級基本上是確定事項。

3. 戰爭升級的風險——能源和公共設施的“相互確保毀滅”：以色列不關心海灣資產、不關心全球能源價格和經濟危機，而希望擴大戰爭，恨不得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它最希望轟炸的就是那些最敏感的設施：電廠、能源設施和其他公共基礎設施。所有這些轟炸行為都會引發伊朗的劇烈反抗、反擊、反制，即針對以色列和海灣國家的對應設施實施攻擊。這就會出現能源和公共設施的“相互確保毀滅”事件。如果發生，則海灣油氣設施會遭到不可逆的打擊，產能滅失，即便停戰以后，數年之內也無法恢復到戰前水平。市場完全沒有對這種可能性進行定價。

4.特朗普自認為可以想撤就撤，但撤了以后，海峽也不會自然放開。我們假設伊朗沒有被夷為平地，甚至在大部夷為平地后，仍然在其廣袤的土地上和山地里保有一定的導彈和無人機能力，以最低代價對霍爾木茲海峽實施威懾和實質管控，則霍爾木茲海峽“封閉”將長期化。

這里要指出，霍爾木茲海峽并沒有被封閉，它只是進入了一個新的管理模式：伊朗根據新出臺的制度和法律，將霍爾木茲海峽進行分級管理，友好國家可以通行，敵對國家不得通行，并根據對應等級收取繳納費用（人民幣結算）。美國的盟友和伙伴不會派堅船利炮去打開海峽，而是一對一和伊朗進行溝通，提升自己在分級管理體系里的地位，保證自己的船只可以通行。伊朗也可以把海峽作為與所有國家的談判杠桿，并為自己獲得收入來源。（一切都將以人民幣進行，形成所謂的霍爾木茲海峽“石油人民幣”）。這時，我們會看到三個場景。

1)低烈度戰爭繼續：美國退出了，但是以色列和伊朗持續進行低烈度的沖突，不時會有導彈和無人機攻擊，不時會有刺殺，兩國處在交戰狀態，同時，美國因為支持以色列，處在和伊朗間接甚至直接交戰的狀態

2)相關海域的航運保險體系坍塌。只要伊朗可以在一千公里的山洞里對霍爾木茲海峽實施可信的導彈和無人機威脅，這個海域就不會得到合理的保費覆蓋，也不會有船只通行。

3)伊朗繼續按照戰時狀態嚴格管理海峽，并呈現長期化趨勢（直至正式止戰）。我們將看到海峽通航量大幅下降。希望測算經濟影響的人，可以按照三折、兩折、一折等不同場景進行模擬，評估海峽管控對全球經濟的影響。（參考后面紅海部分）

4)美國是否返回中東解決問題？如果海峽管控的經濟影響長期持續，則美國會不會返回中東解決問題？有可能。但邊干邊學、沒有推理和分析能力的特朗普，還沒考慮這些。

5.紅海曼德海峽的封鎖風險。胡賽武裝已經加入戰斗，目前主要配合以導彈攻擊以色列。如果未來兩三周戰爭升級，胡賽武裝將動用一個核彈級的選項：封鎖曼德海峽。與霍爾木茲海峽一樣，封鎖成本非常低。只要有一枚導彈擊中過往商船，相關海域就會實質封閉，所有船只將繞行地中海和好望角。這里，我們討論的是全球海運貿易總量的約12%，原油的約10%。市場沒有對這部分風險定價。

6.航海貨運的長期影響。市場總以為，只要各方宣布停戰，物流就會恢復，經濟循環就會轉動，而沒有看到，要讓以保險為基礎的航運體系恢復，需要更加漫長的時間——可能是數年。胡賽武裝的能力完全無法與伊朗相比，只是由于它這兩年對紅海（蘇伊士運河至曼德海峽段）實施了可置信的威脅，就使得航道無法恢復正常時期的貨運量——目前，該航道的整體貨運量約為胡塞襲擊前（也就是是2023年11月前）的將近一半（約45~50%）。曼德海峽如此，我們可以估算，如果霍爾木茲海峽處在某種戰時狀態，對貨運量的常態化影響。這部分影響當然也沒有被定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