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魯迅的文章,也就是小時候學過的語文課本,我們知道他有一個非常特殊、但是關系也非常要好的發小,當然,后來也是最讓魯迅揪心的發小。因為,魯迅為他寫了文章。如果不惦念,如果不生感觸,魯迅是不會為他寫文章的。
雖然,他的人生命運,跟無數中國普通老百姓一樣,歷經了各種磨難和坎坷,但是因為魯迅的文字,他在魯迅的筆下,也在更多的讀者心中被保留了下來。
本篇我們來通過歷史的脈絡,仔細梳理一下那位月光下舉著叉的陽光少年——閏土的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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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閏月出生的“缺水”娃
光緒五年閏三月初八(1879年5月8日),浙江紹興府上虞縣杜浦村的一間矮屋里,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接生婆擦著汗對產婦說:“慶太娘,是個帶把兒的!”
這個在閏月出生的男孩,就是后來魯迅筆下“閏土”的原型——章閏水。父親章福慶是個竹匠,人稱“竹作阿福”,此刻正蹲在門口抽旱煙。他請來的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臉色凝重:“這孩子八字里缺水,得在名字里補上。”
于是,“閏水”成了孩子的乳名。后來又起了個大名“運水”,盼他一生好運。誰也沒想到,這個名字幾十年后會通過魯迅的筆,刻進億萬中國人的記憶。
杜浦村在曹娥江邊,當地人管這叫“海邊”。其實離真正的海還有幾十里,但江面寬闊,潮起潮落時頗有海的氣勢。章家世代住在這里,守著六畝薄沙地,種些西瓜、棉花、雜糧。沙地貧瘠,收成好的年景也只夠糊口。
歷史切片:閏水出生那年,大清帝國正處在“同光中興”的尾巴上。左宗棠收復新疆的捷報剛傳到京城,李鴻章忙著籌建北洋水師。但在紹興鄉下,農民關心的只有兩件事:今年的收成和官府的稅賦。杜浦村的男人們白天種地,晚上就著桐油燈編竹筐——這是章福慶的拿手活,他編的竹器在道墟鎮集市上總能賣個好價錢。
閏水三歲那年(1882年),父親章福慶經人介紹,到紹興城里的周家做“忙月”。所謂忙月,就是農忙時節去大戶人家幫工。周家是新臺門的大戶,祖上出過翰林。章福慶手藝好,人又老實,很快得到周家賞識,后來連過年過節、紅白喜事都叫他幫忙。
母親慶太娘(本姓阮)也沒閑著。1883年,周家少爺周樹人(后來的魯迅)出生,周太太魯瑞乳房生瘡,需要找個奶娘。慶太娘剛生了個女兒,奶水充足,便進了周家。這一去就是好幾年,她成了魯迅記憶里的“長媽媽”——那個睡覺擺成“大”字、講長毛故事、最終給魯迅買來《山海經》的保姆。
二、新臺門里的少年時光
光緒十九年臘月(1894年1月),杜浦村下了場大雪。十四歲的閏水跟著父親進城,這是他第一次去紹興府。
周家正忙得不可開交。先是魯迅的曾祖母戴老太太去世,接著又輪到周家主持全族的祭祀值年——這是九年才輪一次的大事,祭器貴重,需要可靠的人看管。章福慶便推薦兒子:“讓阿水來吧,這孩子實誠。”
就這樣,閏水住進了周家新臺門。他第一次見到十二歲的魯迅時,害羞地躲在父親身后。魯迅后來在《故鄉》里這樣描寫:“他正在廚房里,紫色的圓臉,頭戴一頂小氈帽,頸上套一個明晃晃的銀項圈。”
那個銀項圈是章福慶在龍王廟求來的。算命先生說閏水五行缺水,容易夭折,得用銀圈“鎖”住。項圈在煤油燈下閃閃發光,照得閏水的圓臉更加紫紅。
兩個少年很快成了朋友。閏水教魯迅在雪地里捕鳥:掃出一塊空地,支起竹匾,撒下秕谷,鳥雀來吃時一拉繩子……“什么都有:稻雞,角雞,鵓鴣,藍背……”魯迅聽得眼睛發亮,他在三味書屋讀“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哪聽過這些新鮮事?
更讓魯迅著迷的是海邊故事。閏水盤腿坐在灶膛前,一邊幫母親燒火,一邊講:“我們沙地里,潮汛要來的時候,就有許多跳魚兒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兩個腳……”魯迅托著腮幫子,想象著月光下的瓜地,那個手持鋼叉刺猹的少年英雄。
時代背景:就在兩個少年相識的1893年,世界正在劇變。美國芝加哥舉辦世博會,愛迪生發明了電影放映機。而在中國,孫中山正在澳門行醫,暗中籌劃革命。紹興城里,維新思潮開始萌芽,但新臺門的高墻內,孩子們還在背誦“子曰詩云”。
正月過后,祭祀結束,閏水要回家了。分別那天,兩個少年都哭了。閏水躲在廚房里不肯出來,魯迅追到門口,塞給他一包貝殼——那是閏水從海邊撿來送他的。多年后魯迅寫道:“他后來還托他的父親帶給我一包貝殼和幾支很好看的鳥毛,我也曾送他一兩次東西,但從此沒有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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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年長成,家道中落
閏水回到杜浦村,繼續種他的六畝沙地。1900年正月,他再次進城給周家拜年。這時他已經二十一歲,魯迅十九歲。兩人都長成了青年,但情誼未變。那天下午,魯迅特意帶閏水登上應天塔,俯瞰紹興全城。
塔頂上,閏水指著曹娥江的方向說:“大阿官(紹興話,少爺的意思),你看,往東三十里就是我家。”魯迅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見灰蒙蒙的遠山。
這次見面,閏水說起家里的難處:沙地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官府加征“庚子賠款”攤派,每畝地要多交五十文錢。原來,1900年八國聯軍侵華,清政府簽下《辛丑條約》,賠款四億五千萬兩白銀。這筆錢層層攤派,最后都壓在農民頭上。
閏水苦笑道:“我爹說,以前是‘皇糧國稅’,現在倒好,還得幫洋人還債。”魯迅沉默良久,最后說:“總會好起來的。”
然而“好起來”的日子遙遙無期。1903年秋天,章福慶病倒了。這個勤勞了一輩子的竹匠,最終沒能熬過寒冬。臨終前,他拉著閏水的手說:“六畝地……不能賣……那是祖產……”
二十四歲的閏水成了家里的頂梁柱。他要養活母親、妻子(父母早年給他定下的親事)和兩個年幼的弟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家。農閑時去道墟鎮做挑夫,一百斤的擔子,挑十里路才掙五個銅板。
社會現實:20世紀初的浙江農村,正經歷著千年未有的變局。滬杭鐵路開始修建,洋貨涌入市場,土布、土紙等傳統手工業受到沖擊。像章家這樣的小農,既要面對天災,又要應付人禍——官府的苛捐雜稅、地主的地租、外國資本的擠壓。閏水后來對女兒章阿花說:“我鋤地捕魚,挑擔撐船樣樣做,一年到頭不見休息,可還是吃不飽,穿不暖。”
四、“閏土”結婚了。
1905年,二十六歲的閏水娶了鄰村姑娘阿香。婚禮很簡單,一頂破轎子把新娘接來,擺了三桌酒,請的都是窮親戚。新房是章家老屋隔出來的半間,墻上貼著褪色的年畫。
阿香是個能干的女人,白天幫閏水種地,晚上紡紗織布。第二年,他們的大兒子出生,取名“啟生”——開啟新生之意。這個孩子就是后來《故鄉》里“水生”的原型。
但新生并未開啟,日子反而越來越難。1909年浙江大水,曹娥江決堤,杜浦村的沙地全被淹沒。閏水蹲在地頭,看著泡爛的西瓜秧,第一次抽起了旱煙。煙霧繚繞中,他想起魯迅當年的話:“總會好起來的。”
真的會好起來嗎?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紹興光復。閏水聽說城里剪了辮子,成立了新政府。他滿懷希望地去縣衙打聽:“新政府減租減稅嗎?”衙役瞪他一眼:“該交的一文不能少!”
希望破滅了。閏水終于明白,皇帝換成了總統,老爺還是老爺,農民還是農民。他更加沉默寡言,只有看到孩子們時,臉上才會露出一絲笑容。繼啟生之后,阿香又生了四個孩子: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六張嘴等著吃飯,六畝沙地的收成交完租稅,剩下的只夠喝稀粥。
五、重逢與“厚障壁”。
民國八年冬(1919年12月),閏水聽說魯迅回來了——不是那個留學日本的周樹人,而是在北京做官的“周老爺”。魯迅這次回鄉,是要接母親去北京定居,變賣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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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歲的閏水帶著十七歲的啟生進城幫忙。走進新臺門時,他佝僂著背,雙手不知該往哪兒放。魯迅從屋里出來,兩人對視的瞬間,都愣住了。
魯迅記憶中的閏土:“紫色的圓臉,頭戴一頂小氈帽,頸上套一個明晃晃的銀項圈……”
眼前的閏水:“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圓臉,已經變作灰黃,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眼睛也像他父親一樣,周圍都腫得通紅……他頭上是一頂破氈帽,身上只一件極薄的棉衣,渾身瑟索著……那手也不是我所記得的紅活圓實的手,卻又粗又笨而且開裂,像是松樹皮了。”
閏水動了動嘴唇,終于喊出一聲:“老爺……”
魯迅打了個寒噤,他知道,他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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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運行李時,閏水格外賣力。他想多幫“老爺”做點事,也許能多得幾個賞錢。魯迅母親心善,說:“凡是不必搬走的東西,盡可以送他,可以聽他自己去揀擇。”閏水挑了一張長桌、四把椅子、一桿臺秤,還有兩個裝草木灰的土筐——灰可以肥田,稻草灰還能洗衣服。
但有人說了閑話。住在斜對門的“豆腐西施”楊二嫂(魯迅小說里的人物)嚷嚷起來:“阿呀呀,你放了道臺了,還說不闊?你現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門便是八抬的大轎,還說不闊?嚇,什么都瞞不過我。”她還造謠說閏土在灰堆里藏了十多個碗碟。
魯迅知道這是誣陷。如果碗碟可以光明正大地拿,閏土為什么要偷?真正偷東西的是楊二嫂——她把周家養雞的“狗氣殺”(防止狗偷吃雞食的器具)順手牽羊拿走了。
臨別那天,閏水帶著五歲的小女兒阿花來送行。父女倆站在張馬橋上,看著魯迅的船漸行漸遠。阿花仰頭問:“爹,那個老爺是誰?”閏水摸摸女兒的頭:“是爹小時候的朋友。”說完,兩行濁淚滾落下來。
這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
六、破碎的“中年閏土”。
1920年代的中國,軍閥混戰,民不聊生。對閏水來說,最大的苦難來自“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
五個孩子陸續長大,吃飯的嘴多了,能干活的手卻沒多幾雙。大兒子啟生體弱,干不了重活;二兒子早夭;三兒子十四歲就去鎮上當學徒,工錢還不夠自己吃飯。兩個女兒倒是勤快,但終究要嫁人。
饑荒成了常態。1922年浙北大旱,1924年錢塘江大水,1928年蝗災……每次天災過后,就是更重的稅賦。官府要收“剿匪捐”“建設捐”“教育捐”,名目繁多。閏水苦笑著對妻子說:“就差沒收‘喘氣捐’了。”
兵匪更是噩夢。1926年孫傳芳的部隊過境,把杜浦村洗劫一空。閏水家僅有的兩頭豬、三只雞被搶走,連灶臺上的鐵鍋都被揭走——那是他母親慶太娘留下的唯一嫁妝。
官紳的壓迫最讓人窒息。杜浦村的地主章老爺(和閏水同姓不同宗)年年加租,從“三七開”加到“二八開”——佃戶只能留兩成收成。閏水去求情,章老爺翹著二郎腿說:“嫌租重?有的是人想種我的地。”
1934年,災難達到頂峰。那年浙江遭遇百年大旱,曹娥江斷流,杜浦村的沙地裂開巴掌寬的口子。閏水跪在地里,捧起一把干土,土從指縫簌簌落下,像流走的生命。
顆粒無收,但租子還得交。章老爺派管家來催租,閏水拿不出,管家冷笑:“那就拿地抵債吧。”六畝祖傳的沙地,最終以三十塊大洋的價格賤賣。簽字畫押時,閏水的手抖得握不住筆——父親臨終前“不能賣地”的囑咐,言猶在耳。
從此,閏水從自耕農變成了佃農。租來的地更貧瘠,租子卻更高。他白天給地主干活,晚上去江邊捕魚,凌晨挑到鎮上賣。五十歲的人,背駝得像六十歲。
七、最后的時光——凄涼的死。
1936年夏天,閏水背上長了癰——一種惡性的皮膚感染。開始只是個小疙瘩,他沒在意,繼續下地干活。傷口感染了,化膿,潰爛,最后碗口大的瘡口,能看見森森白骨。
妻子阿香哭著求他去看郎中。閏水搖頭:“哪有錢?抓副藥要半塊大洋,夠全家吃三天。”
他試過土方子:用蒲公英搗爛敷上,用灶灰止血,甚至求神婆畫符水。都沒用。瘡口越來越大,高燒不退,他開始說胡話:“猹……猹偷瓜……看叉……”
八月十五中秋節,閏水突然清醒了。他把孩子們叫到床前,一個個看過去:啟生、阿花……五個孩子跪了一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只吐出兩個字:“地……地……”
他在想念那六畝沙地。月光好的夜晚,他曾經在那里刺猹;雪后的清晨,他曾經在那里捕鳥。那是他的根,他的命,他父親傳下來的,最終卻從他手里失去的六畝沙地。
1936年9月,章閏水在貧病交加中去世,終年五十七歲。下葬那天,家里連口薄棺材都買不起,用草席一卷,埋在了杜浦村外的亂墳崗。沒有墓碑,只有一抔黃土。
歷史巧合:就在閏水去世前一個月,1936年8月,魯迅在上海確診肺結核晚期。10月19日,魯迅逝世,享年五十五歲。兩個童年伙伴,在同一年走向生命的終點。一個在紹興鄉下的破草屋里默默離世,一個在上海的寓所中萬眾矚目地逝世。他們的命運,就像那個時代中國的兩面:一面是無聲湮滅的苦難,一面是振聾發聵的吶喊。
八、后代:從水生到章貴
閏水去世后,妻子阿香帶著孩子們艱難度日。大兒子啟生體弱多病,1940年去世,年僅三十四歲。其他子女散落四方,有的夭折,有的遠嫁,有的在戰亂中失散。
唯一留下記載的是孫子章貴——啟生的兒子。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章貴因為貧農出身,被推薦到紹興魯迅紀念館工作。他從掃地、看門做起,憑著勤奮和踏實,一步步做到副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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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章貴退休。有記者采訪他,問起爺爺和魯迅的往事。老人沉默良久,說:“我爺爺是個本分人,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魯迅先生寫他,是替他說話,替所有像他那樣的農民說話。”
如今,在紹興魯迅紀念館的展柜里,陳列著一件特殊的文物:一個磨得發亮的銀項圈。標簽上寫著:“章閏水幼年所戴銀項圈(復制品)”。項圈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仿佛還能照見那個紫色圓臉的少年,在月光下的瓜地里,手持鋼叉,目光炯炯。
2023年春天,杜浦村已經改名為“閏土村”。村里建起了“閏土紀念園”,立著一尊青銅雕像:少年閏土手持鋼叉,目視遠方。游客們在這里拍照,孩子們朗讀《少年閏土》的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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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過去了,曹娥江依然東流,沙地上依然種著西瓜。只是再也沒有猹來偷瓜,也沒有少年在月下守候。
章閏水的墳早已平掉,原地蓋起了蔬菜大棚。但每個讀過《故鄉》的人心里,都有一座墳,埋著那個曾經鮮活、最終被生活壓垮的生命。魯迅在小說結尾寫道:“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閏土沒有走出他的路,他倒在了路上。但他的孫子章貴走出了路,他的故事通過魯迅的筆成了路。這條路通往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一個讓農民不再重復閏土命運的未來。
月光依舊照著瓜地,照著一代又一代人的故鄉。只是今天的月光下,不再有瑟縮著喊“老爺”的中年閏土,只有那座青銅雕像,永遠保持著刺猹的姿勢,刺向無盡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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