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學術論文成為“拼爹”的另一種舞臺,當“文二代”的光環足以遮蔽基本的學術倫理,我們不得不追問:中國文壇的“世襲制”究竟要走向何方?
近日,西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賈淺淺陷入嚴重的學術抄襲風波,其2014年發表的論文被指系統性剽竊四位學者的研究成果,甚至將父親賈平凹二十年前的舊文“張冠李戴”挪為己用。這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而是“文二代”現象在學術領域結出的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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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花接木:一篇“縫合”而成的學術成果
博主“抒情的森林”的揭露令人觸目驚心。賈淺淺發表于《文藝爭鳴》的《文學視閾下賈平凹繪畫藝術研究》一文,堪稱“學術縫合”的典型案例。
她將學者朱良志關于中國畫“氣韻生動”的核心理論直接“移植”過來,用以評價父親賈平凹的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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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段復制學者曾令存1997年論文中關于《唐僧取經》《鬼才李賀》等畫作的描述,連“黑涌涌的”“光頭老者”這樣的個性化表達都不加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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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挪用畫家季酉辰關于“筆墨與空白”關系的論述,將“空白與筆墨如同陰與陽”等核心論點據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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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借用作家韓羽文章的整體框架和獨特比喻,連“語言的磨刀石”這樣的個人化表達都未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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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這篇“縫合”之作還暴露出作者基本的學術素養缺失——“米芾拜石”被寫成“米蒂拜石”,“常言道”變成“常言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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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高校副教授、省級文學協會副主席,竟連北宋書畫大家的名字都寫不對,這不僅是學術態度的敷衍,更是知識儲備的貧瘠。
雙重特權:“文二代”的學術溫床
賈淺淺事件最令人不安之處,在于其背后折射出的“文二代”雙重特權。第一重特權是資源壟斷:父親賈平凹不僅是當代文壇的重量級人物,更長期擔任《美文》雜志主編。韓羽那篇被賈淺淺“借鑒”的文章,恰恰就發表于賈平凹主編的《美文》。這意味著,當女兒需要“學術資源”時,父親的平臺可以毫無阻礙地提供素材——盡管這種“提供”是以剽竊他人成果的方式實現的。
第二重特權更為隱蔽:身份庇護。賈淺淺在西北大學文學院官網的個人簡介中,將這篇涉嫌抄襲的論文列為核心學術成果。從2014年論文發表至今的十年間,這篇充斥著抄襲和錯字的“成果”通過了學術考核、職稱評審等多重關卡。如果不是網絡博主的“較真”,它或許至今仍安然躺在賈淺淺的履歷表中,成為其學術晉升的基石。這不能不讓人懷疑:究竟是怎樣的制度漏洞,讓一篇如此低劣的“縫合”之作能一路綠燈?
更令人深思的是,賈淺淺另一篇論文《生命的言說與意義》被指抄襲父親二十年前評述書法家馬治權的舊文,將別人作品的評語“張冠李戴”安在自己身上。這種明目張膽的自我復制,與其說是學術不端,不如說是一種有恃無恐——在她看來,父親的東西就是自己的東西,父親的資源就是自己的資源,這種“家族共有”的思維,恰恰是“文二代”特權的極致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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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倫理的潰敗與“世襲制”的反思
面對質疑,西北大學和陜西省青年文學協會集體沉默,涉事各方電話無人接聽。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當“賈平凹之女”的身份足以成為學術不端的擋箭牌,學術共同體最基本的監督功能已然失靈。
教育部《高等學校預防與處理學術不端行為辦法》明確將“剽竊、抄襲他人學術成果”列為嚴重學術不端行為。然而,當違規者身后站著一位文壇大家,規則的剛性就被消解了。賈淺淺事件絕非個案——從詩歌界的“父子兵”到評論界的“師徒檔”,“文二代”現象早已成為中國文學界心照不宣的潛規則。父輩提攜子女本無可厚非,但當這種提攜演變為對學術規則的公然踐踏,當“文脈傳承”異化為“特權世襲”,整個文學界的公信力都將為之蒙羞。
賈平凹是杰出的作家,這毋庸置疑;韓羽是德高望重的藝術家,這同樣毋庸置疑。但正因為父輩的光環足夠耀眼,其子女更應以更高的標準要求自己,而非將父輩的成就視為肆意妄為的資本。當一位副教授需要靠抄襲朱良志、曾令存、季酉辰、韓羽等學者的成果來完成“學術成果”時,我們不僅要追問賈淺淺的學術能力,更要反思:究竟是怎樣的土壤,滋養了這種“學術世襲”的畸形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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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研究本該是追求真理的神圣事業,而非“文二代”鍍金的工具。西北大學作為百年名校,更應以此次事件為契機,徹查賈淺淺的全部學術成果,給公眾一個交代。唯有撕開“文二代”的特權面紗,讓學術回歸學術,讓規則成為規則,中國文學研究和高等教育才能重拾尊嚴。
畢竟,文學可以世襲,但才華不能;地位可以繼承,但德性不能。當“文二代”們習慣了在父輩的樹蔭下乘涼,他們終將被真正的陽光灼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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