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腫瘤侵占5歲女童的大腦核心區域,救治難度極高。最終,上海兩大頂尖醫療團隊聯手,用18小時挑戰這場手術,實現腫瘤全切除。
“醫學界”專訪神經外科專家高亮,完整還原這臺高難度手術的全過程。
撰文 | 燕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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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30年,神經重癥領域專家高亮見過太多別人不敢接、不愿接的危重病例。
作為國內神經外科與神經重癥領域的權威專家,與死神博弈早已是他的執業常態。可即便見慣了危重病情,第一次看到患兒暄暄的影像資料時,他仍心頭一緊。
一個年僅5歲的孩子,顱內腫瘤瘋狂生長,幾乎占據了半個顱腔,就盤踞在大腦最核心、最脆弱的區域。
“我就喜歡挑戰這類手術,要開全世界最難的刀。”高亮在接受“醫學界”專訪時說道。據悉,他聯合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兒童醫院,共同為患兒成功實施手術。
這場超高難度手術究竟是如何完成的?近日,高亮向“醫學界”復盤了手術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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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亮
“瘋長”的顱內腫瘤
暄暄媽媽在社交媒體記錄了女兒求診的全過程。
2025年11月,暄暄因說話結巴、走路總摔跤、頭疼等癥狀就醫,被查出顱內占位性病變。腫瘤盤踞在左側側腦室、基底節、丘腦、腦干等區域,幾乎占據半個顱腔。
基底節和丘腦是控制手腳活動的調度站,后者還與自主感覺、記憶力及學習能力等有關。腦干則是“生命禁區”,掌管呼吸、心跳、吞咽、咳嗽等。這些區域受腫瘤壓迫越多,患兒越可能喪失對身體的控制,甚至出現呼吸、心跳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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暄暄手術前影像資料,白色高亮區域提示顱內巨大腫瘤/圖源:受訪者
父母帶著暄暄在多個醫院求診過,得到的答復均為“沒希望”“幾乎下不了手術臺”。
一方面,手術風險極大。顱內腫瘤的解剖位置險要、血供異常豐富,孩子的頭顱僅柚子般大小,塞進一個比成年人拳頭還大的腫瘤后,留給手術操作的顱腔空間非常有限。“連活檢的機會都沒有。”有醫生如此表示。
另一方面,兒童對手術創傷、麻醉波動的耐受度遠低于成人。暄暄的手術預估要十幾個小時,弱小的身體隨時都有麻醉風險。
更讓人絕望的是,前期多家醫院研判,暄暄的顱內腫瘤很可能是惡性的,再加上腫瘤體積大,術后殘留、轉移復發等風險高,手術的實際意義不大。
輾轉求醫的過程中,孩子病情持續惡化,從最初的行走不協調發展為無法站立行走、進食后劇烈嘔吐、精神萎靡。“所有人都在勸我放棄,我真的做不到。”暄暄媽媽回憶。
她將女兒的求診經歷發布在社交媒體平臺后引起關注,不少網友給他們出謀劃策,高頻建議是“找高亮醫生試試”。
高亮是國內率先倡導并實踐神經外科與重癥醫學(ICU)深度融合、跨學科診治神經危重癥模式的權威專家,現為上海冬雷腦科醫院神經外科學科帶頭人。
今年1月,高亮見到暄暄,她的顱內腫瘤已達到10.3cm×9.9cm×9.6cm,壓迫到對側大腦。
高亮仔細查看過往影像資料,并結合腫瘤形態、密度及強化方式等學術特征判斷:這顆巨大腫瘤很可能是良性的,存在手術機會。
“惡性腫瘤進展非常快,但這個腫瘤能長到成人拳頭般大小,期間孩子沒啥癥狀,說明生長過程漫長。這是我從病程中推導出來、支持良性的理由之一。”高亮告訴“醫學界”。
“你如果愿意,我們就賭一把。”暄暄媽媽至今清晰記得高亮說的這句話,那是他們全家唯一的希望。
18小時完成手術,挑戰“不可能”
話語雖溫暖人心,但現實的困難依舊擺在眼前。
上海冬雷腦科醫院專注于神經系統疑難疾病診治,主要接診成年患者。但暄暄才5歲,常規的成人神經外科平臺無法適配小兒麻醉的精準調控和術中生命支持的精細操作,以及術后重癥監護等特殊需求。
而這些恰恰是患兒手術成功的核心保障。高亮舉例稱:“如果術中需要大量輸血,輸血并發癥風險可能增加,孩子易出現凝血異常,需要專業兒科團隊展開救治。”
思考過后,高亮決定聯手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兒童醫院,搭建跨院協同體系,完成這場生命接力。“面對高風險手術,團隊協作非常重要。”
雙方迅速組建多學科會診。
小兒麻醉科、神經外科、重癥醫學科、輸血科、影像科等多領域專家參與其中,開展多輪推演,完成腫瘤三維影像重建,明確腫瘤與周邊神經血管的解剖關系,制定術中電生理實時監測、分級應急輸血補液、腦壓精準調控等策略,針對術中大出血、神經損傷等并發癥,逐一布置應對預案。
1月31日周六早上9點,上海市兒童醫院手術室內,一切準備就緒。高亮站在手術臺前雙手合十,祈禱一切順利。
實際上,手術兇險程度遠超預判。瘤體質地堅韌,壓入丘腦、腦干,侵犯對側腦,與重要組織幾乎融為一體。大腦多處深靜脈血管也和瘤體緊密粘連。
“你把腫瘤想象成饅頭,塞進細嫩如豆腐的腦組織中,二者擠壓在一起、密不透風。不可能直接切割、扯出瘤體,這會牽拉周邊腦組織,極易造成損傷和出血。”高亮比喻。
團隊的對策是“內部瓦解”——先在腫瘤上鑿個小孔,用螞蟻搬家的方法,一點點分塊、掏除腫瘤,減少瘤體對周邊腦組織的壓迫。直至挖得只剩一張“饅頭皮”時,沿著腫瘤與腦組織間不足毫米的縫隙,用精密器械慢慢挑起腫瘤。
只要能剝離出一點縫隙,高亮就會第一時間在腦組織分離面上覆蓋濕潤的明膠海綿,以防止出血,保護腦組織。
就這樣一邊止血、一邊切除,僅單純切除腫瘤就持續了12個小時。“在顯微鏡下,眼睛眨都不眨,保持一個姿勢不能動,手術后半程有些累。”高亮稱,好在自己每周堅持運動,體力還不錯。
最終,團隊成功實現腫瘤全切除,瘤體重約400克,全程出血可控、止血徹底。歷時18個小時,手術全部結束。高亮告訴家屬,據術中觀察,腫瘤都切干凈了,極大可能為良性。在手術室外站了一天的暄暄媽媽,瞬間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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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到右,第1、2列,第3、4列,第5、6列分別是同一角度下、手術前后的影像學對比。白色高亮區域提示顱內巨大腫瘤,黑色陰影區域是顱內腫瘤切除后。
神經外科醫生不能只懂手術
術后,暄暄被立即送入兒童重癥監護室。她的意識逐漸清醒,呼吸功能恢復良好,四肢肌力完全正常,語言溝通未受影響。
手術成功只是開了個好頭,但考驗仍沒有結束。
約1周時,暄暄出現極重度的顱內感染。腦脊液檢查顯示白細胞數飆升至8000×106/L,遠超正常人(0-10)×106/L的參考范圍。
用上抗生素后,白細胞數一度降至2000×106/L,隨后又反彈至4000×106/L。“感染是預料之中的,但沒想到這么重。”高亮說。
切除巨大顱內腫瘤后,顱內會出現一個空腔,易積血、積液。它宛如一潭死水,是細菌繁殖的溫床。再加上大腦自成密閉環境,免疫特征特殊,有效抗感染成為神經外科術后的常見難題之一。
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現“手術成功、人卻沒了”的悲劇。
高亮對此早有預見。20多年前,他就敏銳意識到:神經外科醫生不能只懂手術,必須懂重癥。
因此,他主動學習重癥知識,熟練運用呼吸機,精通感染監測與抗生素合理使用,在國內率先提出“神經重癥”概念,將神經外科與重癥醫學深度融合,構建一套貫穿術前、術中、術后的全流程管理體系。
正是這套體系,讓他將腦腫瘤手術死亡率控制在1%以內,遠低于國內外流行病學調查結果。
這套體系在暄暄身上同樣發揮關鍵作用。面對術后感染風險,高亮及團隊根據腦脊液細菌培養結果,精準制定抗感染策略,采用鞘內給藥方式,將抗生素直接注入蛛網膜下腔,讓藥物直達病灶。
同時,在孩子腰部置管,每天定量排出150毫升腦脊液,實現腦脊液的置換、更新,讓新鮮腦脊液替代污染腦脊液,為顱內修復創造清潔環境。
此外,高亮還多次邀請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抗生素研究所的專家團隊會診,以及時評估、調整抗感染策略。在精準治療和護理下,暄暄的顱內感染被成功控制,腦脊液指標恢復正常。
更幸運的是,暄暄的病理結果顯示腦膜瘤一級,確認為良性。“復發幾率非常小,她能正常生活、學習,像其他孩子一樣健康成長。”高亮說。
出院時,術前被腫瘤擠到偏移的中腦已經復位,顱內空腔被填充2/3。預計兩三年內,空腔能填滿九成以上,基本不會影響后續生長發育。
手術成功和多個因素有關
談起這例手術的成功,高亮認為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首先,憑借精湛的神經外科技術、嚴密的神經重癥監護,再加上早期康復的積極介入,共同構筑起一套攻克疑難病例的“鐵三角”閉環體系。
正因如此,面對腦干、丘腦、基底節、松果體區、側腦室等部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復雜腫瘤,高亮及其團隊能夠常態化、規范化開展手術治療。通過全流程精細化管理與多學科協作,團隊大幅提升了手術成功率,將圍手術期死亡率控制在極低水平。
其次,上海冬雷腦科醫院與上海市兒童醫院實現跨院聯動,做到“專科攻堅”與“兒科護航”無縫銜接,推動優質醫療資源高效流動、精準匹配。
據“醫學界”了解,目前暄暄已順利康復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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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時,暄暄一家給高亮送上錦旗和520顆紙星星/圖源:受訪者
“她四肢活動正常,語言表達流利,思維反應敏捷,也沒有出現癲癇等并發癥。這說明手術十分精準,在完整切除巨大腫瘤的同時,完好保護了所有重要神經功能,未造成任何損傷。”高亮介紹道。
后續暄暄只需定期隨訪、復查腦電圖,做好癲癇預防即可。“她會和其他正常孩子一樣,學習,生活,健康長大。”高亮說。
來源:醫學界
校對:蔡 菜
運營:王奧雅
責編: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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