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撤離引發信任危機，油價暴漲，美元儲備占比降至56.92%

據《紐約郵報》報道，特朗普在接受采訪時表示，他認為伊朗戰爭可能很快結束，其他國家可以自行重新打開霍爾木茲海峽。“我們不會在那里待太久。我們現在正在徹底摧毀他們，”特朗普在電話采訪中表示。特朗普稱，霍爾木茲海峽已被伊朗關閉31天，導致全球能源價格飆升，而其他國家可以自行解決該問題。“我認為它會自動重新開放，但我的態度是，我已經把這個國家摧毀了，讓那些使用該海峽的國家自己去打開……因為我認為掌控石油的人會非常樂意重新開放海峽。”

這番言論看似是特朗普一貫的“交易藝術”式表態，實則暴露了一個更深層的危機：如果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存在以這種倉促、混亂的方式收場，支撐全球金融體系半個世紀的石油美元體系將面臨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機，美元霸權的崩塌可能由此加速。

要理解這一危機的嚴重性，必須回溯石油美元體系的形成。上世紀70年代，隨著布雷頓森林體系崩潰，美元與黃金脫鉤，美國急需為美元尋找新的錨定物。1974年，美國與沙特達成秘密協議：沙特同意以美元作為石油貿易的唯一定價和結算貨幣，并將石油收入用于購買美國國債；作為交換，美國向沙特提供軍事保護和安全保障。這一“石油—美元—美債”的閉環迅速被其他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國家效仿，石油美元體系由此確立。

這一機制的精妙之處在于，它通過全球石油貿易的剛性需求，為美元創造了持續且穩定的市場需求。任何國家要購買石油，都必須儲備美元；產油國獲得美元后，又通過購買美債等方式將資金回流美國，支撐美國的財政赤字和低利率環境。美元由此成為全球大宗商品定價、國際貿易結算和外匯儲備的核心貨幣，其霸權地位不再依賴黃金儲備，而是建立在“美元—安全”這一隱形的契約之上。

霍爾木茲海峽正是這一體系最脆弱的節點。這條寬度僅33公里的海峽，承擔著全球約20%的石油貿易和近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運輸。每天有近2000萬桶原油經此運往世界各地，沙特、伊朗、伊拉克、阿聯酋、卡塔爾等主要產油國的原油出口幾乎完全依賴這條水道。它不僅是全球能源的“閥門”，更是石油美元體系的物理命脈。

自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以來，霍爾木茲海峽已事實性陷入封鎖狀態。國際油價一度沖上每桶120美元，創下2022年以來最高水平。摩根大通的分析顯示，如果海峽完全關閉，中東產油國在連續生產25天后就不得不停產，因為油運不出去。這種供應中斷的威脅，直接動搖了全球能源市場的穩定，也考驗著美國維護這一關鍵航道安全的能力。

特朗普近期的表態充滿了矛盾與混亂。3月2日，他聲稱“不排除根據局勢發展向伊朗派遣地面部隊的可能性”；3月20日，他又表示美國“非常接近”實現目標，正考慮逐步降級軍事行動，并稱霍爾木茲海峽必須由使用該海峽的國家守衛；3月21日，他向伊朗發出“48小時”最后通牒，威脅打擊伊朗發電設施；3月23日，他宣布將打擊行動推遲5天，稱與伊朗進行了“非常良好且富有成效的對話”；到了3月31日，他則暗示戰爭可能很快結束，甚至表示“其他國家可以自行解決”海峽問題。

這種反復無常的背后，是特朗普面臨的多重困境。一方面，國內政治壓力日益增大。《華爾街日報》3月9日報道稱，多名顧問私下催促特朗普盡快從伊朗戰事中脫身，他們擔心油價飆升和長期沖突引發政治反彈，影響11月的國會中期選舉。民意調查也顯示，大多數美國人反對這場戰爭。另一方面，軍事上美國并未取得預期中的速勝。伊朗的反擊超出預料，美軍已有人員傷亡，駐中東基地多次遭襲。強行打通霍爾木茲海峽需要更長時間、更大規模的軍事投入，這與特朗普“四到六周”結束戰爭的預設時間表相悖。

更關鍵的是，特朗普的言論正在侵蝕“美元—安全”契約的信用基礎。當他表示“讓那些使用該海峽的國家自己去打開”時，實際上是在推卸美國作為安全保障者的責任。這種姿態向全球傳遞了一個危險信號：美國可能不再愿意或沒有能力維護關鍵全球公共產品的安全。

如果特朗普真的倉促從中東抽身，無論是以“勝利”還是“體面退場”的名義，都將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最終沖擊美元霸權的根基。

首先，海灣產油國將重新評估與美國的安全關系。沙特、阿聯酋等國家之所以接受石油美元體系，根本原因在于美國提供的安全保障。當美國連霍爾木茲海峽這樣的核心航道都無法確保暢通時，這種安全承諾的價值將大打折扣。前高盛經濟學家吉姆·奧尼爾認為，這場戰爭可能會使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與中國、印度和其他主要石油消費國更加緊密地聯系在一起。這些國家可能會尋求以本幣或其他貨幣進行石油貿易結算，逐步減少對美元的依賴。

全球去美元化進程將獲得新的動力。近年來，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已從2000年的72%下降至2025年三季度的56.92%，創下數十年新低。美以伊沖突加劇了各國對美元資產安全性的擔憂。德意志銀行策略師瑪麗卡·薩奇德瓦指出，各國傾向于持有那些可能在軍事沖突中獲勝的國家貨幣，因為贏家不會讓自己的債務貶值。如果美國在中東表現出戰略上的猶豫和退縮，市場對美元長期價值的信心將進一步動搖。

特朗普的言論——無論是出于選舉考量、戰略誤判還是真實的孤立主義傾向——都在向世界傳遞一個信息：美國可能不再愿意承擔維護全球公共產品的成本。對于依賴石油美元體系的各國而言，這無異于一場信任危機。當安全保障這一隱形契約出現裂痕時，建立在它之上的金融霸權自然開始動搖。

美元霸權的終結不會一夜崩塌，更可能像溫水煮青蛙——在一次次的地緣政治危機、一次次的安全承諾失信、一次次的債務上限鬧劇中逐漸侵蝕。特朗普若倉惶逃離中東，不會是美元崩盤的唯一原因，但無疑是加速這一進程的關鍵催化劑。當世界開始認真尋找美元的替代品時，半個世紀以來最穩定的全球金融秩序將迎來真正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