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望生者努力——黃競西在獄中給妻子楚云的信丨革命烈士遺書品讀

唯望生者努力

——黃競西在獄中給妻子楚云的信

楚云愛妻：
□□二六被捕□命□競，我與你訣別于二六大早。我覺得做革命的□早□□□□□□□□有何可懼！去年孫傳芳時在法界被捕，我已料不能再生，那知還可使我多活一年。在黨方面說，多做一年工作，在我們夫妻方面說，多一年的愛情！想到這里，你也可自慰一下。唯今昔情形不同，我終覺得死于今比死于昔使人們可覺悟中國是需要繼續革命的，我之死也無余恨。唯我們不能偕老，夫妻能偕老的有幾呢？一年、一月、數日的都有，我們已有了十年，也不算少了，寶兒也四歲了。你萬勿以我而悲傷。你的體弱，千萬要保重，撫養小兒長大讀書，能繼我志而努力才好。身后家中事我托伯哥、楚哥、岳舅等，我想也無大問題，唯使你更苦罷了。
我希望你本我耐苦的素志，倘有問題可和伯、楚等商量，伯哥愛我如手足，你可常和他通信。祖父年老了，我事最好勿告他，免他心急，店事請楚哥與岳舅商量，并望霖哥為我各處設法，可無問題。倘要錢用，可請霖兄去借。楚姊！我心愛的情人，不能再和你一面了，會時難過又不如不會了。死是一快樂事，尤其是為革命的。我在未死前，毫不畏懼，你們不要痛心。死者已矣，唯望生者努力，束之仇將來欲報。
月坡是投機分子，個人主義者，我終說像他那樣的三民信徒，國民黨就不堪了。長林處可函去報告。老虎毯在石壽處，托普成去問他。要錢可向伯哥借些先用。我們人的遺體隨他在上海好了，革命的精神與尸骸同葬一處好了。你不要穿白衣，戴這樣重孝，只要臂章黑紗志哀可也，尤不要迷信，請和尚，買紙箔，空費金錢于無益。我不能再幾天一信一片的常通音信了。我雖死，我精神終縈繞于你的左右，只當未死好了。千萬不要哭，你弄壞身體小兒無人照應，我反不放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依照我的遺言，一若我活在家中一樣，那末我在地下也可瞑目了。最后祝你健康

• 你的愛弟 競西 在上海
• 六·二九

烈士簡介：

黃競西（1896-1927），江蘇江都人。1909年黃競西的母親去世后不久，就隨父移居丹陽縣城。1917年，黃競西的父親也病逝了。不滿二十歲的黃競西便接手管理父親的藥店，挑起上下幾代人的大家庭重擔。他悉心經營，敬老愛幼，急人所難，在街坊鄰里中樹立起良好的形象。

這時，蓬勃興起的新文化運動一樣蕩滌著丹陽人的思想。內心充滿正義的黃競西最愛閱讀民主革命家陳其美創辦的《民國日報》，共和、民治、平等等進步觀念漸漸深入他的心田。黃競西不僅自己愛看《民國日報》，還爭取擔任《民國日報》在丹陽縣城的經銷人，努力向社會發行，傳播新思想，以喚起民眾，改革社會。黃競西還和進步教師吳仲衡一起，在丹陽縣城發動了一場女子剪發運動，女子短發在丹陽一時成風，向舊習俗吹響了改革的號角。五四愛國運動在丹陽縣開展起來后，黃競西又積極地參加丹陽工商界組織的聲援活動。

黃競西不僅愛看《民國日報》，推銷《民國日報》，踐行報紙宣傳的新思想，還積極撰寫文章，向《民國日報》投稿，公開表達自己改革社會的主張和決心。他在報紙上號召：“我們要明白自己的權力，不要放棄重大責任，聽任這班貪財的知縣、議員、紳董橫行！”謳歌民權主義，批判腐朽政府。商人黃競西在不知不覺之中就變成一個關心社會政治的人。隨著國共第一次合作推進的大革命運動的展開，社會政治變革的風暴席卷而來，1924年初春，黃競西與國民黨上海執行部取得聯系。是年夏天，黃競西加入了國民黨。

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黃競西任國民黨江蘇省黨部執行委員兼農工部副部長、總務主任干事，省黨部增設商人部后，又兼商人部部長。在國共合作的革命統一戰線中，黃競西親眼看到了共產黨員和國民黨員的不同，認識到共產黨才是真正為了民眾、真正的革命黨。當國民黨右派反共行徑日甚一日的時候，黃競西心中強烈的正義感使他對國民黨的厭惡也日甚一日。1925年5月16日，黃競西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任中共丹陽獨立支部書記，成為丹陽地區中共黨組織創建人之一，與夏霖一起開辟鎮江等地的革命工作，對組織大發展壯大做出了很大貢獻，被鎮江的同志們稱譽為“開路先鋒”。

1927年3月，黃競西秘密進入上海，參加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的準備工作。在北伐軍向上海推進的日子，上海的反動軍閥異常緊張，加強戒備，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動輒濫殺無辜。黃競西戴著禮帽，穿著西裝，打起領帶，把皮鞋擦得賊亮，一副款爺巨富的派頭，帶著珠光寶氣的“夫人”，坐著小汽車，車上滿是裝著槍支彈藥的大“禮包”，在層層軍警、密探的身邊穿行，給各個市區的同志們運送武器彈藥。起義的槍聲打響后，黃競西馬上脫下西裝，拿起槍支，參加攻打制造局的戰斗。

1926年，扮作富商的黃競西（左三）

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勝利了。可蔣介石背叛革命的步伐更快了。4月9日，黃競西在南京被反動派逮捕，因沒有暴露身份被釋放，隨即接受組織的指示赴上海。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徹底撕下偽裝，發動反革命政變，分裂革命統一戰線，屠殺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各地反動勢力緊密追隨，實行“清黨”，全國一片白色恐怖。江蘇、上海的主要革命領導人之一侯紹裘在南京殉難。4月18日，上海區委決定任命黃競西為江蘇、上海國民黨部（左派）的中共黨團書記。

為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鎮壓，我黨籌建中共江蘇省委，6月26日上午，黃競西及有關人員集中在上海施高塔路（今山陰路）恒豐里104號召開會議，中共上海區委負責人王若飛代表中共中央宣布江蘇省委成立，任命陳延年為省委書記。會議中途接報：一秘密機關剛被破壞，一交通員被捕。王若飛立即宣布散會。與會者陸續離去。下午3時，黃競西和省委書記陳延年等人回恒豐里探視，見環境保持原狀，以為無危險，便又上樓繼續開會研究工作。這時，埋伏在周圍的軍警、特務突然沖入。黃競西與陳延年一邊大聲催促其他同志離開，一邊與敵人展開近身肉搏。在很多人看來是驚魂未定的幾分鐘內，兩位同志在掩護下成功地逃脫了。黃競西與陳延年與敵人展開殊死的搏斗，直至精疲力竭，落入魔爪。

國民黨反動派視他們為“共黨要犯”，關進上海龍華楓林橋監獄，嚴刑拷打。但他們寧死不屈。7月4日，黃競西、陳延年等共產黨員被敵人秘密地押赴刑場，殘忍地殺害。

出版黃競西遺書的《犧牲》雜志封面

遺書品讀：

黃競西在臨刑前留下遺書6封，這是給他妻子呂楚云的信件。

信中的第一、第二句話，原件字跡已無法辨認，但根據前后文意推測，第一句話應該是說黃競西于6月26日上午離家赴會，當日下午被捕，那么6月26日早晨就是他今生和愛妻訣別的日子。而第二句作“我覺得做革命的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理解，較為合適。

這封信，內容有五個層次。第一層次，黃競西認為，為革命犧牲是必須的、快樂的。黃競西參加革命，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黃競西于1924年夏加入國民黨，他以自己的家產獨力承擔了丹陽縣黨部的絕大部分經費和事務，進行革命活動。孫中山逝世后，國民黨右派加緊反共步伐，到處排擠共產黨人。黃競西甚為不滿，他在現實工作中體會到，共產黨才是國民革命的力量中堅。只有中國共產黨才能拯救中國。因此，經人介紹，黃競西在1926年5月16日被批準加入中國共產黨，從此堅定地走上革命的道路。黃競西說，我現在是第三次被捕，去年被捕就是被處死的了，哪知還能活到現在。表現出他高度的革命樂觀主義。而現在的死還能“使人們覺悟中國是需要繼續革命”，因而意義更加重大。

第二層次，黃競西希望，他的后代要繼續革命。黃競西的妻子楚云曾經偕同孩子一起，掩護黃競西到大世界游樂場的最高層散發革命傳單，對革命有一定程度的認識。因此，他叮囑妻子撫育小兒長大，繼承自己的革命志向，請妻子不要因夫妻不能偕老而過分傷心，不要因流血犧牲而畏縮，動搖革命的信念。同時，向妻子提出解決經濟問題等家庭事務的建議。

第三層次，黃競西希望，活著的同志繼續努力。繼續革命，就要認清誰是叛徒，誰是動搖分子，誰是為了個人私利混進革命隊伍當中的人。這是血的教訓。文中“束之仇將來欲報”的束，是指束炳樹，江蘇丹陽人。1927年6月，束炳樹向國民黨反動派告密，致使黃競西等重建的國民黨江蘇省黨部(左派)在上海的秘密機關遭到破壞，革命力量損失慘重。

第四層次，黃競西希望喪事從簡，不搞迷信活動。

最后，黃競西希望妻子勇敢堅強地繼續生活！

參考書目：

人民出版社1985年7月第1版《革命烈士傳 第一集》、人民出版社2016年2月第1版《蘇北人與上海革命運動（1921-1949）》、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7年1月第1版《紅色家書》。

本文作者：雷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