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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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奈良縣櫻井市的阿倍山麓,當秋風卷過那片被古人稱為“大和”的土地時,草木的瑟縮中似乎仍回響著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吟詠。那是柿本人麻呂的聲音。作為日本文學史上第一位被尊為“歌圣”的詩人,他的一生如同劃過飛鳥時代夜空的流星,雖然有學者認為他是日本第五代天皇——孝昭天皇的后裔,但其身世在正史中是模糊不清的。如今,能夠肯定的是,他的作品構建了日本早期詩歌最厚重的脊梁。
進一步地說,盡管柿本人麻呂在文學上的地位等同于中國大唐王朝的“詩圣”杜甫,但在嚴謹的官修史書《續日本紀》里面找不到一篇關于他的傳記。這種“文學上的巨人,政治上的矮子”的巨大反差,構成了人麻呂生平研究的第一個謎題。
《萬葉集》卷二注引《柿本朝臣人麻呂歌集》云:“(持統天皇)行幸吉野宮時,柿本人麻呂隨從獻歌。”后世學者從這條記載及《萬葉集》中大量的“皇子挽歌”可以推斷,人麻呂在日本第四十代天皇——文武天皇、第四十一代天皇——持統天皇時期,主要擔任內舍人或從事與祭祀、文書相關的中下級官吏。他并非身居高位的權臣,而是一個用筆墨丈量大和山河的見證者。他跟隨持統天皇前往吉野行宮,在浪花淘盡的雷鳴聲中,寫下了“八尋之白浪,如落花般飛濺”的豪邁詩句。正因為這樣,有人稱他善于寫“贊歌”。
其實,柿本人麻呂最震撼人心的作品,往往與死亡有關。在飛鳥時代,皇族的薨逝不僅是政治變動,更是神靈的隕落。人麻呂通過他獨特的“挽歌”形式,將皇室的哀思升華為一種宗教般的崇高感。《萬葉集》卷二中,他那首寫給高市皇子的挽歌“日之御子降臨凡間,于飛鳥凈御原宮,治世天下”,展現出極其宏大的敘事能力。
他在描寫壬申之亂時,并不著力刻畫具體戰斗場面,而是通過天地山川的意象,將勝利上升為“順應天命”的結果。他所完成的,不只是對一位皇子的哀悼,更是在文學中確立“現人神”的王權形象。
然而,當筆觸轉回自身,這位贊美神性的詩人卻展現出了最深沉的孤獨。當他的妻子去世時,他寫下了:“欲往見汝,路途遙遠;欲往隨汝,唯有淚痕。”這種“戀歌”在宏大敘事與私人情感之間的劇烈擺動,讓柿本人麻呂的人格顯得格外立體。
柿本人麻呂一生的轉折點,在于他離開繁華的藤原京,前往偏遠的石見國(今島根縣)擔任地方官(或者是被變相流放)。在那里,他遇到了生命中另一位重要的女性——依羅娘子。
《萬葉集》卷二中有“柿本人麻呂離別石見國歸京時之歌。”這是人他藝術生涯中最溫柔也最凄清的一筆。他描述自己離開時,在山嶺間不斷回頭,直到妻子的身影化作一片模糊的紅葉。“青駒疾行,越過群山;我心所念,唯有石見之海。”在這里,人麻呂將自然景觀與人類的情感完美地縫合在一起。他不僅是在寫離別,更是在寫一種命運的無力感——那種被官職束縛、被迫在職責與愛欲之間撕裂的苦痛。
柿本人麻呂的結局是日本文學史上著名的公案。他在異鄉孤獨地死去,死狀凄慘且疑竇叢生。《萬葉集》卷二內雖有:“柿本人麻呂在石見國臨終自哀歌一首:‘于石見之海,鴨山巖石間,身如衰草,枕石而眠’”的記載,但“鴨山”究竟在哪里,以及人麻呂是否因政治牽連而被處刑,學者們爭論了數百年。
日本學者梅原猛在榮獲大佛次郎獎的著作《水底之歌——柿本人麻呂論》中提出,柿本人麻呂可能是被溺斃處死的。雖然這一假說缺乏直接證據,但他臨終前那種“枕石而眠”的凄涼意象,確實與他早期作為宮廷詩人的光輝形成了慘烈的對比。一個曾為天皇歌功頌德的人,最終卻在荒涼的海濱,與海藻和礁石為伍,這或許正是那個動蕩時代文人共同的宿命。
柿本人麻呂死后,他的影響力并未消散,反而隨著平安時代的到來被推向巔峰。《古今和歌集》的編者紀貫之在《假名序》中寫道:“柿本人麻呂者,歌之圣也。……雖世易時移,其詞猶存。”
紀貫之評價柿本人麻呂的詩歌不僅詞藻華麗,更重要的是他能“感天動地,使鬼神悲泣”。從這一刻起,人麻呂不再僅僅是一個官銜不明的底層公務員,他成為了日本文學的精神圖騰。
當我穿透自己這兩千余字的敘述再去審視柿本人麻呂,就發現他的偉大不在于他贊美了多少位皇子皇女,而在于他確立了一種屬于日本的“抒情語法”。他將漢詩的宏大結構引入和歌,卻保留了和歌那如水般細膩的觸感。如果說中國唐代詩人以五言、七言鋪陳宇宙氣象,那么柿本人麻呂則在短短三十一音中構建出一種獨特的抒情宇宙。
北山茂夫在《柿本人麻呂論》結尾處寫道,柿本人麻呂是一個永恒的羈旅者。在京城,他始終游離于權力核心之外;在地方,他又始終在離開與歸返之間。他一生都在路上,在今日奈良的群山之間,在石見的海風與驚濤之中。而在他的詩里,人與所向之地之間,總隔著一段無法真正抵達的距離。
作為日本“歌圣”、作為日本“三十六歌仙”之一的柿本人麻呂已經消失在歷史的迷霧中。但當現代人站在島根縣的海邊,能夠看到落日正將最后一抹如血的殘紅沉入幽深的日本海,能夠感受到晚風穿過枯竭的松林,那一刻,耳邊仿佛不再是潮汐的吞吐,而是那個疲憊卻堅定的聲音,正穿越重重劫波而來。他在唱著:為了那些無法忘懷的人,為了這片不可辜負的山河,縱使枕石漱流,也要化作不滅的歌魂。(2026年4月4日寫于東京樂豐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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