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7月25日清晨五點,山西汾河兩岸的雨聲尚未停歇,街口的水洼映著灰藍天色,一輛收廢品的獨輪車“嘎吱”滑過。推車的人叫高占仙,當年五十六歲,靠撿破爛糊口,四鄰都喊她“高奶奶”。
不遠處的垃圾桶旁突然傳來嬰兒尖細的哭聲。她頓住腳步,雨衣上的水珠順著袖口滴落。循聲過去,是個被紙箱半遮住的小嬰兒,襁褓都被雨浸得透濕。嬰兒只有左臂,右側空空,皮膚凍得發紫。高占仙愣了幾秒,心里打了個寒戰,卻還是脫下外衣把孩子裹緊,嘴里嘟囔著:“造孽,誰舍得這樣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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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時分,老人抱著孩子回到那間四十來平米的土房。屋頂有裂縫,雨水沿墻角慢慢滲下。她先燒水替嬰兒擦身,再把僅有的棉被疊成小窩。小家伙睜著漆黑的眼,咿呀一笑,像是在對命運說不屈。那一刻,高占仙心軟得一塌糊涂,決定留下她。她給娃取名“高思恩”——要她記得恩情,也提醒自己別后悔。
從此,獨輪車上多了個竹籃,籃里躺著咿呀學語的思恩。破銅爛鐵賣不出幾個錢,面糊糊成了主食。偶爾賣瓶子多賺三塊,奶奶就買一顆麥芽糖,掰下一半自己嘗,剩下給孩子。鄰里看得心酸,悄悄遞來舊衣裳。
思恩五歲那年,山城又逢連雨。奶奶蹲在巷口扒紙箱,小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襖跑下來幫忙。雨點砸在她單薄的肩,她卻搶著撿瓶子。老人把她拽到屋檐下,低聲呵斥:“回去,別淋著。”思恩仰頭一句:“奶奶,我能干。”對話不過十余字,卻像釘子,把兩人的命運牢牢釘在一起。
到了入學年齡,戶口成了第一道坎。老人抱著厚厚一摞證明跑遍派出所,答復始終是“手續不全,辦不了”。沒轍,她直接找學校。十幾所小學吃了閉門羹,最后在城西的流沙小學門口幾乎跪下。校長被這一老一小打動,同意先讓孩子聽課。那一晚,高占仙抱著鐵皮罐,數著七十六塊八毛錢的積蓄,計劃文具費、書包錢、新棉鞋錢,指頭抖得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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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六年,思恩拽著僅存的左臂提書包,成績一直在班級前列。放學鈴響,她直奔廢品站找奶奶,兩人把一袋袋礦泉水瓶摁扁,碼進蛇皮袋。冬夜最冷時,塑料袋凍得像冰磚,女孩雙頰卻被風吹得通紅。她說過最多的一句話是:“奶奶,咱再堅持一會兒。”
升入初中,需要翻過另一座山。學校在城南,步行五公里。公交車一塊錢一趟,老人咬咬牙也拿不出來。思恩索性每天小跑,天蒙蒙亮就出門,鞋底磨穿又補。長跑成績因此突飛猛進,體育老師留意到她的節奏和爆發力,讓她加入校隊。那時沒人想到,這個獨臂女孩將來會跑進全國賽場。
高中階段,專業訓練和學業像兩條繩子把她牢牢拉緊。她早晨五點起床跑步,晚上十點還在小臺燈下算物理題。市級、省級運動會接連奪冠,獎杯堆滿窗臺。每次領到獎金,她第一件事就是交給奶奶,換掉漏風的窗紙,添置一臺小煤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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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她已達國家二級運動員標準。天津大學與山西大學同時發來預錄通知。外人勸她去天津,機會更好,她卻把通知書揣進舊帆布包:“離家近,奶奶放心。”話說得輕,卻壓得旁人無言。
2016年秋,思恩邁進山西大學。宿舍的姐妹記得,她的被褥洗得發舊,卻疊得像豆腐塊。課余時間,她仍然堅持訓練,利用獎學金貼補家里。
2019年冬,高占仙不慎跌倒導致腰椎骨折。思恩立即辦理緩考,連夜坐車回家。一邊照料老人,一邊在院子里打著手電練步頻。鄰居心疼,勸她歇歇,她抬頭笑得云淡:“腿停一天,成績倒退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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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春,她重返校園,復習備考研究生。文化課與訓練雙線推進,最終被山西大學碩士點錄取。2020年,山西省委宣傳部授予她“感動山西十大人物”稱號。一張泛黃的合影擺在會場側幕,高奶奶站在輪椅里,笑得像撿到黃金。
2021年10月22日,全國第十一屆殘疾人運動會上,女子1500米決賽槍響。思恩起跑略慢,第二圈開始提速,最后直道奮力沖刺,奪得亞軍。賽后她單手舉國旗繞場,那只空蕩蕩的右袖被風吹得高高揚起,看臺上高奶奶泣不成聲。
如今,山西大學體育場的傍晚,總能看見她沿跑道疾馳。終點線旁,老人抱著小馬扎安靜觀賽。風掠過鐵網,沙沙作響,這對祖孫相視一笑,什么也沒說,卻讓旁人頓覺胸口一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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