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習慣了輕食能量碗的都市白領,在山野賽道的補給站與烤腸迎面相遇,會產生怎樣的化學反應?
“被香迷糊了,一口氣炫三根。”白露如此回憶。
今年2月,在虞山24公里越野賽的賽道上,熬過近20公里令人“心態快要繃不住”的連綿爬升后,白露踉蹌著沖進補給站。眼前油亮滾燙的烤腸、焦香的雞腿,這些平日被嚴格控制的“熱量炸彈”,此刻卻成了最誘人的“救命稻草”。“我一邊吃一邊簡直想哭,怎么會這么好吃?”??
有人將越野跑形容為“身體在地獄,心靈在天堂”。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正迷戀上這種在體力與意志瀕臨耗盡時,又被瞬間救贖的極致體驗。
賽事名額開始“秒光”,山野間的奔跑身影日漸密集,這項運動正從一項小眾的極限挑戰,演變為一代人逃離壓力、自我療愈的“精神布洛芬”。
越野,越自己
自去年6月完成“人生首野”,不到一年,白露已經站上過8次不同的起點。支撐她每月奔赴山野的動力,是沖過終點時心頭炸開的那句話:“原來我這么厲害。”
她是一家戶外品牌的公關,平日里偶爾健身、跑步。她的首場比賽,一半是因為朋友推薦,一半是自己也想試試“用肉體的苦去替代工作的苦”。
朋友是這么把她“勸進坑”的:越野跑其實很寬容,上坡90%的人都在走,只有下坡和平路才跑得起來;路上還能隨時停下拍照、補給,或是和偶遇的跑友邊聊邊走。“我當時就想,20公里,就算用走的,只要不停,也能在關門時間前走完。”白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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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展示的比賽強制裝備
一路上,多變的路況,偶遇的風景,甚至草叢中倏忽出現的小動物,都為比賽增添了不確定性。白露表示,恰恰是這些“不確定”,構成了越野跑獨特的驚喜,讓每一次奔跑都像一場未知的探索。跑了4個半小時后,堅持到了最后的沖線,又會被一種陌生的自豪感擊中:“我連越野跑都能跑完,工作上還有什么能難倒我?”
與外界的不確定相對的,是內心那份日益清晰的確定感。跑者林子成深有體會:“距離再長的賽道,只要往前走,剩下的里程就越來越短。這是一種看得見、摸得著的進步。”這種“付出必有回響”的體驗,恰是復雜現實中稀缺的。
然而,當在山野奔跑的距離不斷延伸,從二三十公里到50甚至100公里,這種體驗的質地也開始發生變化。
對資深跑者馬之若來說,長距離越野跑帶來的不再只是沖線瞬間的興奮,有些時候是各種意外交織成的、不容回避的挫敗感。
在大自然面前,反饋是百分之百具象且殘酷的。如果平時訓練偷懶了,上坡時肌肉就會立刻報復性地抽筋;如果突然下雨降溫,在山上奔跑也會凍得發抖。
“這種挫敗感太真實了。”他感嘆。成績不如預期、突如其來的傷病,甚至被迫中途退賽——每一次類似的感受,都在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將人從精神內耗的泥潭中猛地拽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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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之若在崇禮168超級越野賽中。本文圖/受訪者提供
可也正是在與這種“殘酷的真實”反復交鋒的過程中,另一種狀態悄然浮現。在動輒十幾個小時的漫長奔跑中,一方面,顛簸的技術路段要求他必須分出精力專注腳下;另一方面,在那些肌肉形成記憶的爬升里,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他的大腦并未完全放空,反而時常會在這段“非常規獨處時間”里走神,為那個作為建筑設計師身份的自己,推敲尚不明朗的設計方案。擁有十幾年戶外運動經驗的他,十分迷戀這種身體和思想既游離又重合的狀態。
就這樣,越野跑從新手入門的“自我確認”,逐漸沉淀為老手與自我、與自然的一場深度對話。它既提供了一種“可控的崩潰”:用幾小時確鑿的肉體之苦,置換工作生活中難以捉摸的精神內耗;也用一條有清晰終點、獎賞分明的山路,對抗現實中無解的壓力。
凱樂石集團副總裁孔繁泳對《中國新聞周刊》闡釋,越野跑魅力的內核,是一種深刻的精神認同。在凱樂石內部,他們用“黑山精神”這個詞來概括這種狀態。“在山里,沒有外界的評價體系,也沒有可以依賴的環境,你只能依靠自己完成每一步。這種過程不是短期的體驗,而是一種在不確定中不斷與自己對話,逐漸變得更穩定、更強大的過程。”
或正因如此,越野跑這兩三年“火出圈”了。
據中國登山協會數據,2025年全國越野跑賽事超過300場,幾乎每個周末、每座山頭都有鳴槍聲。在社交平臺,熱情被進一步放大:小紅書“人生首野”話題閱讀量突破6000萬,引發56.3萬討論。這股熱潮在報名通道中體現得更為直接,2025崇禮168超級越野賽平均中簽率為64%;環四姑娘山超級越野跑35公里組的名額,在報名開啟后5分鐘內被搶光。
越野,關系越純粹
人群涌向山野,改變的不僅是奔跑其中的人,還有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當一個人在山野里獲得了精神的滿足,其看待同類的眼光也容易變得柔軟。在越野跑的賽道上,人們似乎很容易建立起一種毫不設防的純粹連接。
這種連接,有時甚至始于一場沉默的競爭與陪伴。
去年3月,跑者胡露丹在成都參加了人生第一場60公里越野賽。賽地在偏僻的白鹿小鎮,旅游淡季里顯得冷清。正是在那條漫長而寒冷的賽道上,她與另一位女選手不期而遇。整整60公里,兩人一路前后追趕,又彼此照應。誰跑不動了,跑在前面的就會帶一帶;遇到濕滑難行的路段,一句簡短的“小心”提醒會自然傳來。她們沒有說過更多話,甚至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在交錯的步伐和呼吸中,形成了一種無須言說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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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露丹感受賽道終點的熱烈氛圍。
最終,那位選手以第五名沖線,胡露丹緊隨其后獲得第六。在終點,兩人出人意料地擁抱在一起,隨后才互加了微信。直到今天,她們依然保持著聯系。
林子成則清楚地記得2021年他在北京靈山參加的一場越野跑比賽。當時賽事組織不及現在成熟,沒有接駁車,打車也很難,年輕的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在選手群里求助,很快就有好幾個素不相識的跑者主動招呼他搭自己的私家車返程。
之后林子成與他搭順風車的那位車主成了關系很好的跑友,時常交流跑山經驗和資訊。不幸的是,兩年前這位大哥在攀登雪山時突遇意外,將生命永遠留在了大山里。為了紀念他,林子成開始在自己參賽之余,自掏腰包給路過的跑者贈送能量膠、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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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成(右)與跑友組隊參加2023崇禮168超級越野賽50公里組。后者于2024年10月在哈巴雪山不幸遇難。
他用非常平靜的語言講出了這個故事,也一直身體力行地在賽道上傳遞著跑友之間頗為沉默的暖意。林子成提到,在越野跑圈子里,大家幾乎有種心照不宣的“三不聊”默契,不聊年齡、不聊收入、不聊工作。
這種剝離了社會身份與標簽的交流,甚至能重塑城市中原本僵硬的職場關系。互聯網大廠的產品經理周葉,對此深有體會。
去年,她在TNF100越野賽做夜班志愿者時,意外地撞見了一位同事。在那個充斥著汗水、泥土與晨霧的山野清晨,周葉憑著對工牌照片的隱約印象認出了這位一直只是網友的同事,見證滿身狼狽卻眼睛發亮的他跑完了人生首個100公里。此后,隔在兩人之間的電子屏幕與職級標簽漸漸消失,“網友同事”也成了她踏入越野跑世界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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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葉與小狗小麥一同沖向終點。
孤獨地向內探索,卻又緊密地身處群體之中。在這場名為越野跑的短暫出逃里,年輕人在山野間建起了一座少則幾小時多則幾十個小時的烏托邦。
然而,烏托邦的維系,不能僅僅依靠跑友間的善意。當這些跑者將最真實的自己毫無保留地托付給充滿未知的大自然時,他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實實在在的安全感。這也正是為什么,在泥濘的賽道上,最懂他們的,往往是腳下的鞋、背上的包,以及那些在幕后支撐起這一切的龐大生態。
火爆背后:
一張多方托舉的“情緒處方”
國際越野跑協會(ITRA)數據顯示,近幾年無論越野跑賽事數量還是參賽人數,中國都是全球增長最快的國家之一。2025年,在國家體育總局登山運動管理中心與中國登山協會備案的、有政府參與的25公里以上賽事達258場,覆蓋29個省、自治區、直轄市。
然而,這一切,并非僅僅源于山野的天然吸引力。
“國內越野賽,我們會開玩笑地喊‘保姆賽事’。”馬之若這樣形容。在他看來,相較于更強調個人責任的歐美賽事,國內很多比賽在補給、醫療等保障環節“備案做得非常詳細”,在賽道上提供著更高頻、更密集的支持。
這種“保姆式”的守護,或源于對經驗教訓的總結。馬之若記得2020年的一場比賽突遇雷暴,跑在他前邊的跑友“因為打電話,被雷劈了,衣服都燒焦了,人幸好沒事”。他留意到,這類極端事件后,如今的賽事安全警示更加嚴格,“很多比賽都會反復提醒,雷暴天氣及時中斷,不要在空曠處舉著越野跑手杖跑,尤其不能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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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之若在Outopia黃龍極限耐力賽中。
而當更大的不可抗力降臨,頂級賽事的“備案”能力也是跑者安全感的保障。馬之若以國內標桿賽事“柴古唐斯括蒼越野賽”為例:“柴古唐斯在浙江,常遇臺風。一旦臺風過境,樹木都可能被吹斷。此時他們會直接啟用一整套提前備好的賽道和應急預案,連成績評判體系都有備用方案。”
對于初次踏入山野的跑者,安全感往往源于那些更具體的細節。白露記得,在補給點和終點,總有救護車和醫療志愿者守候。而據越野跑品牌Outopia負責人觀察,如今正規的大型賽事,其安全保障已不再是孤立的環節。“它(賽事)整個是要跟急救中心去綁定的,從前期預案到現場執行,都有深度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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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道補給點的美食
林子成對“強裝”(強制裝備)檢查的變遷感受明顯。“2019年那會兒,檢查沒那么嚴,要求也沒現在這么細。”現在則明確要求攜帶符合克重的沖鋒衣、毛衣、長褲等。“除了起點,賽前領物、打卡點甚至終點都可能抽查。”在他看來,這份“精確到克重”的煩瑣,雖然增加了負重,卻是必要的安全底線。“尤其對新人,他們無法判斷該帶什么,按照強裝全套備齊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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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成的私人補給點
踏實感的背后,是賽事組織日益復雜的系統工程。崇禮168超級越野賽總設計師、三夫賽事總經理章超慧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崇禮168超級越野賽涉及9個組別,8個雪場,7個起點,超百個品牌,13000名參賽選手和2000多名志愿者工作人員的培訓和調動。每個環節都是全方位、全鏈條的考驗。
與此同時,行業的規范化建設也在同步推進。2025年初,中國登山協會集中發布了新版《山地越野跑賽事競賽規則》《山地越野跑賽事辦賽指南》等四項關鍵文件,并同步開展了覆蓋安全監管、賽事執裁與執行公司的全國性業務培訓。
如果說周密的保障體系讓跑者“敢于出發”,那么精心設計的情緒價值滿滿的賽事體驗,則讓人“樂于奔赴”。
“沖線時所有人都給你歡呼鼓掌,那一刻真的會覺得,這幾個小時的苦沒白受。”白露表示。與動輒數萬人、并非每個人都有專屬沖線時刻的馬拉松不同,許多越野賽為每位抵達者都設計了儀式:氛圍組揮舞彩帶,攝影師捕捉每個人的高光瞬間,有時主持人還會高喊跑者名字。這種被“鄭重對待”的感覺,成為許多跑者的獨家記憶。
就連獎牌的設計,也成為情緒價值的一環。在社交平臺上,柴古唐斯括蒼越野賽的獎牌是被分享最多的設計之一。它的主體造型是賽事所在地的括蒼山浮雕,四個立面則依次刻畫了“出征”“奔跑”“挑戰”“凱旋”的人物剪影,串聯起一名跑者從起點到終點的完整心路。更妙的是,獎牌底部暗藏燈光,而若能集齊2022至2025年間的四枚百公里組獎牌,便能像拼圖一樣,將它們拼合成一幅完整的括蒼山全景。
不過,當精心設計的體驗讓更多人涌向越野跑時,行業內部也正在進行一場“冷思考”。
孔繁泳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中國越野跑已完成了從小眾到大眾參與的明顯進步,但行業現在進入“一個更復雜的階段”,例如大量新人涌入,但對裝備、技術和風險的認知仍在建立;不同賽事之間的標準、組織能力上仍存差異;更根本的是,行業需要的不只是“參與過一次”的人,而是形成穩定的人群和文化。
“真正能長期留下來的跑者,往往不是被熱鬧吸引,而且是被這個過程本身吸引,是一種精神認同的形成。”孔繁泳說道。
簡言之,熱鬧還需要更多沉淀為秩序,熱情需要內化為文化,而那份最初打動無數人的情緒價值,也需要在更扎實的土壤里扎根生長。
發于2026.4.6總第1230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越野跑,年輕人的“精神布洛芬”
作者:賈詩卉 梁婷婷
編輯:陳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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