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油菜的“小”與“大”

劉 濤

圖為國家油菜工程技術研究中心試驗田。 劉 濤攝

許多人問，哪里的油菜花最美？

婺源的層疊，沙洋的壯闊，漢中的鋪陳，各有韻味。在我心里，最值得凝望的一片，在湖北武漢南湖之濱、獅子山下——華中農業大學校園里的油菜試驗田。它不以風景著稱，沒有連綿的觀景棧道，也少見成群的游客。田埂之間，是一塊塊邊界分明的試驗小區、一行行編號清晰的試驗材料，承載著一代代農業科學家與土地對話的回聲。

1972年，傅廷棟(現中國工程院院士)為了尋找一株天然的油菜雄性不育株，在這片田地里開始了一場漫長的搜尋。他在數以百萬計的油菜花朵中仔細排查，直到“波里馬”品系中一株雄蕊萎縮、沒有花粉的異常材料進入他的視野，世界雜交油菜的實用化之門由此被推開。這一發現，推動雜交油菜從理論探索走向大規模應用。后來，人們將這一材料稱作油菜“波里馬不育系”，讓油菜得以借助雜交優勢提升產量與品質。

與常見的單一金黃不同，這里的油菜花呈現出多樣的絢爛：有的是經典的明黃色，飽滿而純凈；有的則帶著淺白、淡橙，甚至是粉紫的色調。不同品種在同一塊田里并列生長，像一幅被細致分割的畫布，每一格都有自己的色彩和性格。

如果說傳統的油菜花是大自然的饋贈，那么這里的油菜花，則是科學與自然之美的交融。不同的株高、開花期、含油率、抗病性，乃至于是否適合機械收割，是否適合作為飼料、綠肥或景觀作物，都在這片試驗田里被科研人員反復試驗、推敲。

在我國，油菜是第一大油料作物，與日常生活有著緊密聯系。然而，這種“普通”的作物，卻有著不普通的分量。長期以來，我國食用植物油對外依存度較高，油料安全始終是關乎國計民生的重要問題。

如何提高單產、優化品質、拓展用途，背后是一套復雜而系統的科學問題。科研人員在田間往返，觀察、記錄、比較，把自然的波動轉化為可以理解、可以復制的規律。從雜交育種到“雙低”(低芥酸、低硫苷)品質改良，從高品質食用油生產到飼料利用、鹽堿地修復，再到景觀農業，油菜的功能不斷被拓展，意義也在不斷延伸。

許多年過去，曾在這里奮斗的科研工作者，有的已兩鬢染霜，有的仍在一線耕耘。田地依舊，試驗內容卻在不斷更新。

風掠過田間，帶著春天的生機。一粒種子，從這里出發，被帶往更廣闊的土地；一項技術，在這里成熟，被應用于更復雜的環境之中。最終，它們都會回歸尋常生活——餐桌上的一滴油，農田里的一季收成。這樣的循環中，一株油菜的“小”，與國計民生的“大”緊密相連。

(作者為華中農業大學校報主編)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04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