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悲欣交集話清明

周末提前從上海回馬鞍山做清明。到家第二天一早，妹妹開車，我們一起去南京江寧區洪幕山公墓掃墓。家人的墓已跨省，小城確實與南京緊密相連。

每年春天掃墓，我都會在陵園周邊踏個青，因為風景特別好，有水有山有牛羊。也替另一個世界的家人高興，在這種美麗的自然環境中生活，很幸福吧。

古人把祭掃安排在春天，本身就意味深長。春天萬物復蘇、草木蔥郁，悲悲戚戚地做完祭祀，轉身望見漫山遍野的新綠和盛開的鮮花，會自然而然地想到：逝者已矣，而生活仍在繼續，我們終有一天會在天上相逢。

不如先看看這春光有多美！

先人在天上看見后人在春光里沉醉，也會高興的。

清明的意義在于逝去與生機同時存在。在墓前，我們悲傷地燒紙、獻花、斟酒，對在另一個世界的家人訴說這邊發生的事……每次，我都會對天上的父親絮絮叨叨地講母親的近況，并囑托父親保佑母親少一些病痛，讓她暮年過得舒心一些。也會對定格在青春年華的弟弟懺悔，當年作為長姐的我沒給他更多的照拂，在他遭遇車禍突然離開后，始終意難平。弟弟是我們姐妹仨中最帥的一個，人也聰明，但卻最不幸。我知道，手足情的痛感遠不如一位母親失去孩子的痛。母親曾對我說，她不想來掃墓，因為太難過了。

以前，我通常會傷心哭泣。但現在，我很少流淚，也許時間撫平了我的傷痛；又或者理解了生死是一道門，推開是往生，關上就是當下。

前些天，看大冰的直播節目，一位失去了18歲女兒的單身母親問他，別人都勸她再生一個孩子，但她總覺得再生一個是對逝去的女兒的背叛，因為女兒樣樣都那么美好。大冰是這么回她的：時間已過去很久，您也已經再婚，可以再生一個，不是為了代替喪女之痛，而是您已經重新擁有愛人的能量，并且具備當母親的經驗和智慧。你的女兒只是去了另一個平行世界，那是個美麗的世界，才配得上她那么美好的人，她可以看得見您，也真心希望媽媽過得幸福。

多么好的慰藉，讓活著的人知道，死去的人是去了一個好地方。

我們去掃墓，是覺得只要有人還記得TA，TA就一直活著——真正的死亡是被遺忘。

祭掃完下山，我和妹妹又去田野認認真真地賞春。黃燦燦的油菜花開得氣勢磅礴，藍色的婆婆納星星點點，蒲公英開的黃色花朵像極了雛菊。近處碧綠的麥田像梵高的油畫，遠山如黛，白墻灰瓦的村莊鑲嵌其中。

我們的腳踩在青草覆蓋的田埂上。妹妹說，這才是真正的踏青啊。我們相互鼓勁，好好活著就是對逝者的尊重，也是他們的愿望。

路過一位正在菜地勞作的大嬸身邊，她家的青蒜實在誘人。春天吃蒜葉抗菌，可用青蒜炒蛋、炒干絲，亦可炒臘肉，都是美味家常菜。我說要買一把，她不賣。我又哀求她賣給我一把，就像一位母親聽到別人夸贊她的孩子，心花怒放的大嬸立即拔了一大把給我，說五塊錢。我給了她六塊，多出的一塊是感謝她肯賣給我。人家又不賣菜，是種了自家吃的。

離開時，我回望了一下墓園，在心里和另一個平行世界的家人告別。

死亡是最好的提醒，提醒我們活著的當下每一天都值得格外珍惜。我最喜歡的一句話是：“愛你的人會盼望你的日子總是生機勃勃，且長久。”

古人寫清明的詩，也很少有通篇哀慟到底的，一直悲傷下去就沒意思了。杜牧那首最有名的《清明》里，雖然天氣“雨紛紛”，行人“欲斷魂”，但仍有去杏花村的酒家喝一杯的真切欲望。

再看宋代詩人高翥的《清明日對酒》，上半首寫“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紙灰飛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下半首畫風變成：“日落狐貍眠冢上，夜歸兒女笑燈前。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淚水與歡笑并存。

悲欣交集，才是清明。

這是古人的智慧，也是國人的生命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