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夏末,合肥的驕陽仍炙烤著校園,研究生宿舍的風扇呼呼作響,一封加蓋“炮兵學院”紅戳的公函卻比熱浪更急切地闖進了導師辦公室。
那天傍晚,導師拎著文件袋在教學樓門口截住了我,他沒有寒暄,只遞來薄薄幾頁紙:“人家點名要你,自己看吧。”信紙邊角卷起,墨跡卻剛勁——政治理論教研室迫切需要青年教師,若有意,“即刻聯系”。
往后幾周,心頭像壓著一塊烙鐵。省里高工委、政策研究所、母校留任,三條體面道路擺在面前,卻都比不上軍裝對少年的誘惑鮮亮。早在1970年代,村頭露天電影《上甘嶺》放映時,熒幕上一頂鋼盔的反光就燒進過血液;那股沖勁兒沒熄,只是被學業和生活臨時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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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檢通過的軍檢表一直夾在檔案袋底部,像一把鑰匙,等著開啟另一個世界。讀研三年,當過研究生會主席,也寫過幾篇小有反響的論文,但深夜收拾資料時,耳邊總會浮現電影里炮聲隆隆。那不是幻聽,而是催促。
作出決定的前夜,雨水狠狠拍著宿舍鐵窗。舍友估摸出了端倪,拋來一句:“好不容易跳出教室,你還要回講臺,只是換上迷彩?”我笑了笑沒接茬,心里清楚,這次不會后悔。
一個星期之后,27歲的高個子研究生在征兵報名表上落筆。流程并不復雜,卻讓同學們議論紛紛。有人替我算賬:部隊工資起點低、晉升慢,外加條條框框束縛。也有人直言:“全是沖動。”話沒錯,沖動確實存在,可若沒有這一股子猛勁,怎么扛得動后來那三個月魔鬼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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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初春,我踏進了總參大學生訓練基地——“黃龍一期”。區隊長比我年輕,喊口令時嗓門震天,我卻絲毫不覺得難為情,反而在背后提醒自己:動作掉隊就丟人。白天隊列、夜間隊列,掌心磨出血泡,黏在步槍護木上撕都撕不開;晚上宿舍熄燈,身體像散架,依舊咬牙把被子折成豆腐塊。
訓練場上有一道規定:家事一概擱置。恰逢母親舊病復發,妻子一手撐起家。我只能壓低聲音撥公用電話:“一切都好,別擔心。”那端沉默片刻,只回了句“安心訓練”。黑暗里,聽筒微熱,胸口卻悶得慌。
緊湊的九十天過去,五項考核全部優秀,我被推舉為班長。榮譽來得迅猛,卻伴隨額外任務:整理內務、夜巡查、寫訓練心得。別人午休時,我在會議室對著圖表練口令;夜里熄燈,還在臺燈下琢磨第二天的授課提綱。疲憊是真實的,滿足感也同樣真切。
1988年6月,我走上炮兵學院的講臺,第一次給學員們講“毛澤東人民戰爭思想”。講稿事先已練到滾瓜爛熟,可站在黑板前,望著一排排挺拔的身影,還是熱血上涌。下課鈴響,一名學員小跑過來舉手敬禮:“教員辛苦了!”那一刻,所有爭議瞬間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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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十年,課程從專科延伸到博士,教案從單薄幾頁擴展成厚厚一摞。空閑時跟學員一起扛槍跑戰術,課堂上又擺滿理論著作。“教員兼教練”成了最貼切的標簽。職稱由助教升到副教授,年終評優屢次登榜,個人三等功的獎章掛在書柜,閃亮卻低調。
有意思的是,每逢校友聚會,昔日的疑問不再出現,取而代之的是羨慕與打聽:部隊講臺究竟哪兒好?答案其實很簡單,站在課堂中央,講授自己信仰的理論,面前坐著保家衛國的青年,這種價值感不是紙面工資能量化的。
當然,選擇沒有濾鏡。演習季熬夜備課、孩子家長會缺席、父母病榻前遲到,這些遺憾沒有刪減鍵,但覆上軍裝時,那些苦澀就成了鹽,越嚼味道越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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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改革東風吹到軍隊院校,課程體系調整,教學更重實戰。我帶頭把原本枯燥的板書改成戰例推演,把“政治教育”與“火力運用”捆在一起,學員們的眼睛終于亮起來。年終總結會上,院領導拍著桌子說:“這課留得住人。”一句肯定,抵過無數加班。
回望最初那封信,寥寥幾行字改變了人生軌跡。若當年畏首畏尾,也許正埋頭寫公文,或許已評上別的職稱,但心里那支未發射的炮彈始終會嗡嗡作響。攜筆從戎,既是少年心火繼續燃燒,也是成年后的理性選擇——國家需要人,自己愿意去,僅此而已。
現在,講臺依舊,軍徽依舊。課堂上偶有新學員提問:“教員,當年真的只是一封信就決定參軍?”嘴角揚起,不必多言。紙面信函早已泛黃,卻在腦海里保持著當年顏色,像軍禮一樣,始終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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