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鏡像工作室,作者 | 李丹,編輯丨程述白
深夜,昆山的一棟公寓里,鋼管急促敲打墻壁、天花板的聲響充斥著樓道。那是獨居女孩瑤瑤的呼救——修理門鎖時,她把自己反鎖在了衛(wèi)生間,而手機落在了玄關外。
她用盡力氣敲打,呼喊鄰居的門牌號。在漫長的數(shù)十分鐘里,她面對著獨居生活最現(xiàn)實的恐懼:若無人發(fā)現(xiàn),她要如何脫身?
近年來,獨居被困的事件屢見不鮮。2021年時,有新聞報道了一名獨居女子被困衛(wèi)生間30小時獲救的事件;2025年10月,同樣有獨居女性被困浴室,最終由消防員破拆三道門(入戶門、臥室門、浴室門)才獲救。這些事故每次發(fā)生,均能引發(fā)公眾的關注與討論。
人們對獨居,更深的恐懼在于“無聲的消失”——猝死、突發(fā)疾病或意外跌倒后,因無人知曉而錯過黃金救援時間,甚至多日后才因異味被發(fā)現(xiàn)。
在隔海相望的日本,獨居問題早已經(jīng)成為一個日益嚴峻的社會問題。半個世紀以前,“孤獨死”這一術語就出現(xiàn)在日本社會學與媒體報道中,用以描述無人陪伴死亡且遺體長時間未被發(fā)現(xiàn)的現(xiàn)象。
這種對“獨居被困”“孤獨死”的焦慮,在今年年初催生了一款名為“死了么”的App爆火。用戶只需每日簽到,系統(tǒng)便能確認其“存活”;一旦連續(xù)兩日未簽到,預設的聯(lián)系人將收到提醒。這款僅靠“確認存在”功能登頂付費榜的應用,折射出的正是原子化社會中,個體對生命脆弱性的集體不安。
如今,“死了么”的熱度已經(jīng)退去,但許多獨居者對“孤獨死”的焦慮和恐懼,仍是一個值得思考和重視的問題。
意外發(fā)生的那一夜
洗完澡去開門,衛(wèi)生間的門把手斷在手里那一刻,賈月大腦一片空白。緩了兩秒鐘,她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赤身裸體地被困在了衛(wèi)生間。更糟的是,她獨居,家里沒有其他人,手機也放在了別的房間。
首先感到的是慌張、無助和恐懼。等深呼吸幾口,稍稍冷靜下來,賈月在心里過了幾種可能:房子是民宅不是公寓,墻體結實隔音好,指望鄰居聽見呼救不太可能;衛(wèi)生間有扇窗戶,但她覺得“即便往外喊,別人也不知道是哪里發(fā)出的聲音”。
賈月放棄了呼救,環(huán)顧四周尋找自救的辦法。門正中央是一塊雙層玻璃,“這是破局的關鍵。”她想。還缺一樣把玻璃敲碎的工具,她的視線掃過臉盆、水桶、花灑,最后看向了拖把上的那根棍子。
賈月將拖把棍砸向玻璃,開始的幾下,玻璃紋絲不動。她聯(lián)想到公交車上的破窗錘,一點點傾斜拖把棍的角度,找到最受力的那個點,砸開了第一層玻璃。有一大片碎玻璃從高處掉下去,她差一點沒躲開,玻璃渣飛濺到了拖鞋和腳面。在敲第二層玻璃的過程中,有半個多小時她始終找不到受力點,接近絕望。
一個多小時后,她終于將玻璃砸開,手從門中間伸出去,擰動外層的把手,終于開了門。脫離險境后,賈月崩潰地大哭,渾身發(fā)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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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源:《獨自生活的人們》
事后賈月有些埋怨自己,“其實門把手早就老化了,是自己一直沒當回事。”賈月不知道的是,像這樣意外被困的遭遇,并不是極端個例,也不完全是因為個人的疏忽。
瑤瑤正是在修理衛(wèi)生間門鎖時被困在里面的。去年2月份的一天,晚上十點多,瑤瑤拿著電鉆、螺絲刀等工具,準備把衛(wèi)生間壞了很久的門鎖拆下來。衛(wèi)生間就在玄關邊上,為了空出手拿工具,她順勢把手機放到了玄關處。把外面一側的鎖拆掉后,她繞到衛(wèi)生間里,“腦子搭錯筋”地把門關了上去。
一開始她沒有察覺到自己陷入了危險,依然在試圖拆鎖。直到發(fā)現(xiàn)鎖怎么也拆不下來,門也打不開,她才后知后覺自己被困住了。她在衛(wèi)生間的角落找到過去拼裝家具剩下的兩根鋼管,用鋼管瘋狂地敲擊四周的墻壁和天花板,大喊鄰居們的門牌號,“2508,救命!”“2607,救命!”,也對著下水道呼救,“因為那時候11點多,這個時間可能鄰居在洗澡洗漱,有幾率聽到。”
敲了好一會,沒有回音。
她又嘗試把鋼管插到鎖孔里,想強行把鎖破開,卻發(fā)現(xiàn)自己力氣不夠大,衛(wèi)生間的空間也太小,難以操作。好在門中間也是玻璃,最后她用鋼管和電鉆又砸又撬,把玻璃砸出了裂口。
砸到一半時,門鈴響了。不知道是朝哪個方向的呼救被聽到,門外來了一對情侶,問瑤瑤是不是需要幫助。她想如果叫修鎖師傅,還要將大門的門鎖強行破開,于是朝門的方向喊,“我再試一遍,不行再幫我喊師傅。”最后一遍敲擊,玻璃整塊掉了下來,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她從縫中擠了出去。后來她找?guī)煾蛋焰i拆掉,沒再裝,全家只剩下大門一個鎖。
獨居四年,這是瑤瑤第一次對獨居產(chǎn)生恐懼。后來,她將這段經(jīng)歷發(fā)到網(wǎng)上,有一個網(wǎng)友回復說,他也曾經(jīng)歷過類似的事情,還是靠喊Siri報警,消防員從窗戶翻進家里破開了衛(wèi)生間門,自己才脫困。
給自己織一張安全網(wǎng)
幾乎每一個獨居者都能講出一個“差點出事”的瞬間。
有的是高燒、低血糖忽然在家暈倒,醒來時自己已經(jīng)摔得鼻青臉腫;有的是不慎滑倒磕到頭,陷入昏迷;如果是女性,還要時刻提防著被騷擾、跟蹤、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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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門鎖》
在獨居之前,瑤瑤和大學同學合租過,也和比她大兩輪的嬢嬢住過,還住過和陌生人共享一個客廳的套間。不論是哪種情況,她都很少考慮安全問題,“但獨居了,就一定要考慮這個事情,因為任何一種情況即便發(fā)生概率再低,只要發(fā)生了,后果就是無法預估的。”
瑤瑤養(yǎng)成了一些新習慣。早晨去家對面的健身房,等電梯時,她會轉過身,視線正對電梯前的空地,背對電梯門,因為“我不會把我的后背留給空空的地方。”等電梯到了,再后退著走進電梯。
下班回家,在地庫停好車,她會在出車門的同時摘掉一只耳機,只戴一只,以便留心身邊環(huán)境的變化。如果有人與她同乘電梯,并且在一個樓層,她會往上再坐幾樓,或者出電梯后往家的反方向走。
進家門前,她會觀察一圈門周圍的墻壁,看是否出現(xiàn)奇怪的標記。晚上睡覺,門、窗的保險是一定要全部打開的,她還會特意把鑰匙收進抽屜,不會放在公開的地方,“因為我很擔心(陌生人)通過門或者窗把鑰匙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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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百元之戀》
這種對陌生人的高度戒備,在獨居女性中極為普遍。獨居在云南的建模設計師林靈,就曾因一次“送貓”經(jīng)歷驚出一身冷汗。她在網(wǎng)上為小貓找領養(yǎng),對方問得很細,她看微信頭像是個女生便放松了警惕,告知了地址。對方卻將取貓時間一拖再拖,最后說要半夜12點上門。
“我越想越害怕,不會沒遇到虐貓的,遇到人販子了吧?”當時她剛把車停進地庫,不敢直接上樓,謊稱“我讓我老公拿過去給你們”。對方立刻不再回復。她叫了個外賣,確認家門口無人蹲守后,才從后備箱拿出小錘子,電梯故意多坐兩層,再從樓梯間悄悄摸回家。
為了對抗這種無處不在的不安,一套套“獨居安全SOP”在社交媒體上流傳:門口常年放一雙男士拖鞋,陽臺上掛幾件男式襯衫,營造“家中有壯丁”的假象;外賣和快遞一律寫化名,地址只寫到小區(qū),絕不暴露具體門牌;智能貓眼、阻門器、門窗傳感器成了標配,甚至有人建議隨身帶一支錄音筆,錄幾句男聲對話,關鍵時刻播放震懾。
這些繁瑣的生存法則,本質上是一場關于“被看見”的博弈——她們既渴望在突發(fā)意外時能被及時聽見,又不得不在日常生活中,極力隱藏自己獨自一人的痕跡。
與年輕獨居者不同,形勢更迫切的是老年獨居者們的擔憂,往往不是門口那雙“男士拖鞋”能否嚇退陌生人,而是深夜突發(fā)心梗時,能否在“黃金4分鐘”內被救援;自己若無聲無息離去,要過多久才會被發(fā)現(xiàn)。
“孤獨死”正在成為一個迫近的現(xiàn)實隱憂。
這種對“無聲消失”的恐懼,并非空穴來風。在已進入超老齡社會的日本,“孤獨死”已被量化。根據(jù)日本警察廳公布的數(shù)據(jù),2024年日本有約7.6萬名獨居者在家中去世,其中超過2.1萬人被認定為“孤獨死”,有253人是在死亡超過一年后才被發(fā)現(xiàn)。
日本曾報道過許多孤獨死事件,每一則讀起來都讓人不忍。曾有一名69歲男子在家中去世,他的月租和水電費被自動從銀行賬戶中扣除,直到去世三年后他的積蓄耗盡,人們才在他的家中發(fā)現(xiàn)了他,尸體已被蛆蟲和甲蟲啃噬。
在國內,相關的“孤獨死”新聞報道,也開始頻繁出現(xiàn)。
全年齡段的獨居者都需要“生命確認”和“緊急求助”,“死了么”的走紅即是這些需求的顯影。
剛性的需求,稀缺的供給
“死了么”App,如今已改名為“Demumu”(“De”取自Death,“mumu”試圖營造萌感)。它在年初的爆紅,充滿了黑色幽默。
這款由幾名95后開發(fā)的輕量工具,邏輯簡單到殘酷:用戶每日手動簽到,若連續(xù)多日未操作,系統(tǒng)會自動向預設的緊急聯(lián)系人發(fā)送郵件。它沒有復雜的救援功能,賣的純粹是“萬一出事有人知道”的心理保險。
2021年中國統(tǒng)計年鑒顯示,我國“一人戶”超過1.25億。據(jù)貝殼研究院,2030年中國獨居人口或將達到1.5億-2億人。“死了么”憑借直擊痛點的命名和獨居人口的龐大基數(shù),迅速沖上蘋果App Store付費榜首位,日均新增用戶暴漲數(shù)百倍,團隊估值一度被推至數(shù)千萬元。
流量來得快,爭議與模仿者更快。因名稱被指“晦氣”及商標爭議,這款APP進行了改名。幾乎同時,應用商店涌現(xiàn)出“活著么”“報平安”等大量仿品,甚至有開發(fā)者利用AI工具在數(shù)小時至一天內復刻出同類應用。
但這場熱鬧來得快去得也快:隨著話題降溫、僅靠郵件提醒且誤報率高的功能短板暴露, 加上運營主體(月境(鄭州)技術服務有限公司)因經(jīng)營異常被列入名錄,這款曾刷屏的App最終從榜單消失。
“死了么”的曇花一現(xiàn),像極了此前流行的“熬夜險”“猝死險”——它們都是焦慮催生的一次性安慰劑,卻沒能真正解決獨居救助的難題。
去年六月,呼吸檢測產(chǎn)品開發(fā)者夏喆駿的父親,因為一個人呆在儲藏室里,心臟驟停倒下十多分鐘后才被人發(fā)現(xiàn),錯過了黃金搶救時間而離世。
父親的離世給夏喆駿帶來很大震動,一方面讓他意識到急救的重要性,“如果發(fā)生危險的時候能有什么工具通知到身邊的人,救回來的概率就會大很多。”另一方面他想到父親走后母親一個人獨居在家,要如何避免重蹈覆轍?
事實上,市場并不缺少和安全相關的產(chǎn)品,許多主流科技公司都有這方面的嘗試,Apple的Apple Watch有跌倒檢測、心率異常提醒、SOS緊急求助等功能;華為的智能手表和手環(huán)等可穿戴設備思路類似;以小米為例,許多公司都開發(fā)了智能攝像頭、門磁感應器等產(chǎn)品,可以遠程實時查看訪客、監(jiān)測門窗異常開啟等。
但這些產(chǎn)品并沒有完全解決獨居者們的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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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安全監(jiān)測,Apple Watch是最常被想起的產(chǎn)品。圖源:pexels
在夏喆駿看來,現(xiàn)有的解決方案不是價格太高,就是有信任門檻。以Apple Watch為例,“它是穿戴設備,數(shù)據(jù)來自光電信號傳感,需要一個獨立的硬件存在,一是價格幾千塊,二是續(xù)航、充電會有限制,無形中拉高了使用門檻。”
而在家里安裝攝像頭,通過攝像頭觀察老人的狀態(tài),或監(jiān)控是否有陌生人闖入,一是考慮到隱私,獨居者未必愿意;二是即便愿意,白天或許行得通,但晚上所有人都要睡覺。“夜晚又是很多危險發(fā)生的時間。”
他還知道有團隊做了一個毫米波雷達的設備,通過非攝像頭的方式監(jiān)測老人的健康情況,售價兩千多元。但這樣的設備大多提供給一些高端養(yǎng)老院,很少應用到社區(qū)或是居家養(yǎng)老。
有沒有一種近乎免費的、人人都能享有的服務?夏喆駿決定創(chuàng)業(yè)來做這件事,他做了一款叫“阿油OK”呼吸檢測產(chǎn)品。在技術上,他想到自己之前看的一篇論文,國外一個研究團隊實驗了通過AI算法分析呼吸聲音來監(jiān)測健康以及身體指標的可行性,他找來合伙人,找到大學實驗室合作,把論文復現(xiàn)了出來。
夏喆駿的產(chǎn)品差一點就叫“噶了么”,看到“死了么”爆火,夏喆駿很開心,“又一次驗證了這是一個真需求。”產(chǎn)品內測時他做用戶調研,發(fā)現(xiàn)付費意愿也遠超預期,“非常多用戶愿意每天為此付一塊錢。”
雖然“死了么”短暫爆火又快速消失,訪談者們也覺得這不是壞事。“我覺得還是要相信中國的產(chǎn)業(yè)發(fā)展。因為我們沒有辦法避免老去。也沒有辦法做好十足的準備迎接老去這件事情。只是期待社會的進步能讓我們在老了之后有尊嚴地活著。”瑤瑤說。
(除夏喆駿外,其余人名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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