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驥：中東局勢演變與中國能源韌性：化危為機的轉型躍遷

鄒驥 能源基金會首席執行官兼中國區總裁

以下觀點整理自鄒驥在CMF宏觀經濟熱點問題研討會（第117期）上的發言

本文字數：54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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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東地緣沖突的發展情景

關于中東地緣沖突的發展情景，當前階段難以做出準確預判，任何預測均存在誤判風險，通常只能采用情景分析方法。現從時間尺度維度將其概括為三種沖突情景。

第一種情景為短期時間維度，約3年甚至3-5年。該情景表現為短期矛盾激化、沖突加劇。當前態勢顯示，最初預期數周或數月內解決問題的可能性正在下降，沖突或將呈現類似烏克蘭戰爭的形態，烈度未必很高，但持續不斷，霍爾木茲海峽通暢與否成為最重要的博弈砝碼，形成長期潰瘍狀態，由此帶來顯著不確定性。

第二種情景為中期對峙，期間可能出現短期緩和、局部緩和與沖突交替的狀態，類似過去十年的態勢，該情景存在發生概率，時間尺度約為5-15年。

第三種情景為長期持續的對抗、僵持與無解狀態。事實上，中東沖突的歷史淵源長達千年之久，即便從較近的中東戰爭算起，也已持續70-80年，長期處于對抗與僵持之中，其間存在復雜的歷史脈絡。美國將持續支持以色列，但其孤立主義傾向使其盡量避免海外深度干預，或意圖將戰略資源集中于西太平洋方向。這是美國的戰略意圖，卻始終難以實現，故將竭力避免在中東陷入深度沖突。這一矛盾使得美國對以色列的支持力度有所折扣。當然，美以聯盟在該地區仍保持絕對優勢，這一態勢短期內難以改變。

此外，阿拉伯世界自身的發展程度、團結或和解程度、宗教文化的真實影響，以及伊朗、沙特、阿聯酋、埃及等重要地區大國在未來一段時期的狀態，均使局勢錯綜復雜。分析上述情景最終需形成關于沖突時間尺度的判斷。從能源投資尺度來看，通常關注10-30年時間跨度，這與中國另一系列重要時間節點基本吻合：2035年初步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的目標距今10年，本世紀中葉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目標距今約25年，“碳中和”目標距今約35年，這幾個時間尺度可作對照參照。“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能源內涵應包括：能源安全獨立、供給充裕、綠色清潔，為國民經濟各部門清潔綠色用能奠定雄厚基礎。但核心要義在于關注時間尺度這一關鍵變量。

二、中東地緣沖突造成的影響

關于地緣沖突造成的影響可分層次來看：較為直接的是能源供給安全保障層面的影響。該問題上，中國所受沖擊相對有限，雖存在局部影響，但總體可控、可管理，主要得益于中國多年來采取的預防措施，抗風險能力已大幅提升。中國能源結構中，油氣雖仍占據重要地位，具有廣泛應用，但整體并非以油氣為主，目前仍以煤炭為主體。新增能源及非化石能源，特別是風電、光伏雖仍處于發展早中期階段，但風、光、水、核在一次能源中的占比及其發電量、發電效率已成為新增能源的主要支撐因素。從2024年開始，中國石油消費至少在短期內已見頂，2024年至2025年呈現達峰態勢。中國能源軟肋主要集中于油氣領域——約70%的石油、40%的天然氣依賴國際市場，其他能源如煤炭、風電、光伏則不然，特別是風、光在增量儲備及存量替代方面仍具較大潛力。因此，能源供給總量在全球范圍內或中國國內全局上均不構成問題。

第二個影響層面波及范圍更廣，且可能產生較大幅度沖擊，即能源價格在短期內的波動。該波動可能對宏觀經濟基本面變量產生溢出效應，包括對股價、金價等資產價格的影響。在此過程中，政府必將采取應對措施，特別是若美國增加戰爭支出及能源保供補貼，中國亦可能產生類似需求以平抑價格、防止價格水平過快上漲對特定市場主體的沖擊。該問題更需關注并做好應對準備，歷史上已有相關教訓。

另一影響在于宏觀經濟整體穩定。當前“十五五”規劃目標及今年年度目標中，經濟增長率仍是重中之重、核心指標，地緣沖突是否會產生影響、影響程度如何，值得密切關注。

當然，我們雖有信心，又不能掉以輕心。需關注對社會安定及政治穩定的影響。美國當前對此高度敏感，若油價管控失當，通脹水平反彈，民眾切實感受到加油成本上升，將影響其選情。11月中期選舉在即，伊朗正是看準這一點，故采取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之舉。盡管全球均受影響，但特朗普政府對此最為敏感，若油價持續至8月、9月仍維持在100美元/桶以上甚至繼續攀升，其選舉壓力將顯著增大。因此，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最大意義及最直接影響，對美國政治的沖擊可能高于對實體經濟的沖擊。

從中國角度而言，不存在美國那樣的選情影響，但需格外關注與民生相關的事項，精細識別敏感群體，避免對民生造成沖擊。較為幸運的是，此次沖突爆發時取暖季節已經臨近結束，但仍需充分評估和準備，特別是北方地區大量使用的天然氣，需為下一個取暖季認真評估、提早做好準備。

回顧從上世紀70年代阿拉伯石油禁運觸發的石油危機、70年代末伊朗伊斯蘭革命直至新冠疫情期間的歷次重大事件，從中可觀察到兩個值得深思的新情況：一是每次影響的機理與機制已發生顯著變化；二是影響外溢的持續時間各不相同。這些歷史經驗需特別注意，最核心的變量仍是此次沖突的持續時間。

三、承受中東地緣沖突影響的韌性以及適應能力

此外需補充一點：承受中東地緣沖突的韌性和適應能力已較從前大幅提升，可以從以下七個方面進行展開。

1、戰略油氣儲備在短期內較為充裕。中國雖未官方公布儲備可用天數，但據國際報道及社交媒體信息，約為90天至140天不等。無論具體天數如何，若沖突或油價波動僅持續數周或數月，以中國經濟體量及儲備規模而言，應對短期波動的實力較為雄厚。

2、進口多元化。經過過去十多年乃至更長時間的布局，中國已建立起多元化的進口體系。盡管經霍爾木茲海峽的進口來源占比仍相對較高，但約在7%-8%的水平。若出現波動，可通過調節其他來源增加進口以適當平抑影響。零影響雖難以實現，但將沖擊最小化完全可以做到。

3、油氣價格管制能力。近期媒體評論中對該政策手段提及較少，但需特別強調的是，價格管制是重要的應對工具。歷史上最成功、最著名的案例為尼克松時期應對中東石油危機，短期內通過政府直接干預管制油氣價格，取得了一定效果。中國《能源法》亦有相應法律條款支持。此前2020-2021年大范圍拉閘限電期間，正是依靠體制優勢與政治優勢迅速平抑煤價波動，短期內有效穩定了市場。這是不容忽視的重要政策能力。長期管制或存在代價，但作為應急措施，仍是政策工具箱中的重要選項。

4、能源替代能力。中國電力行業在過去20余年實現了長足發展。加入WTO初期，全國電力總裝機僅5億千瓦。此后裝機規模呈指數級增長，當前結構性變化更為迅速：非化石能源裝機已于去年超過化石能源裝機，發電小時數穩步上升。去年全年發電量已突破10萬億千瓦時，約為美國的2.5倍，遙遙領先于世界主要經濟體。這是中國應對能源安全（尤其是對外依存度較高的油氣安全）挑戰的重要底氣，并非盲目樂觀。

中國電力工業為替代油氣奠定了雄厚基礎。新增電力需求保持約5%-6%的增長率，用電量持續增長，增量主要來自算力、居民部門、服務業及電氣化領域。自去年起，新增用電需求基本不再依賴煤電，而主要依靠非化石能源滿足。從居民生活用電來看，全國14億人口日常生活用電在數量上已基本可由風光發電全部覆蓋。截至2025年底，風光發電占全部發電量的比例約為22%，該比例十余年前僅從個位數起步，近年來特別是“十四五”期間上升速度顯著，且未來潛力依然巨大。

從國際對標來看，德國、英國、西班牙及美國加州等先進經濟體，風光發電占比已達40%-50%以上，中國目前為22%。這意味著“十五五”期間對標國際先進水平仍具巨大潛力，而主要支撐在于儲能發展。“十五五”規劃提出的新六大支柱未再提及可再生能源，但明確將新型儲能納入其中。廣東省作為第一大省級經濟體，已確定2027年在新型儲能領域形成萬億級賽道，去年產值已達7000億元，發展態勢迅猛。預計至2030年“十五五”末期，風光發電占比有望沖擊35%以上，38%為踮腳可及的目標，40%則需付出艱苦努力。依托強大的電力發展基礎，電力替代前景廣闊。

5、全面電動化。電動汽車電動化已為替代石油進口作出重要貢獻，且貢獻度還將進一步提升。預計至2030年，電動車保有量將接近1億輛，當前新車銷售滲透率已超50%，發展勢頭迅猛。中國石油消耗過去主要用于公路交通領域，現通過電動化已極大遏制了交通增長對油品需求的拉動，交通量持續增長，但能源來源已發生轉變，鐵路依靠電氣化及高鐵，公路亦在加大電氣化推進力度，用電上升但用油卻呈現下降趨勢。

6、燃氣替代方案。燃氣主要用于化工原料與北方取暖兩大領域。對于北方燃氣取暖，電力驅動熱泵替代的技術與工程方案日趨成熟，未來5-10年滲透率有望迅速提高。該技術率先在歐洲實現規模化應用，特別是俄烏沖突期間，俄羅斯油氣供應驟減，中國熱泵產品大量出口歐洲。近期在德國開會期間，當地同行表示擬繼續擴大應用范圍，從民用延伸至工業熱泵領域。與此同時，國內熱泵應用也在推廣，如世紀城往西閔莊路一帶的大型社區已完全依靠熱泵供暖。此外，北方鄉村已完成多項試點：屋頂光伏結合儲能及熱泵，可滿足300平方米院落屋頂、60余平方米取暖面積整個取暖季用能需求，能源基金會在山西芮城試點項目已投入運行。未來5-10年，熱泵可在民用及工業園區領域大規模替代燃氣。

7、經濟規模優勢。中國經濟體量龐大，分攤固定成本幅度大，調度、周轉與回旋余地充裕，這是客觀存在的先天條件。因此，對于承受沖擊的韌性與適應能力，應保持信心，同時需細致扎實做好各項工作。

四、化危為機，轉型躍遷，加速綠色低碳轉型

最后需特別強調化危為機與轉型躍遷的觀點，綠色低碳轉型可實現多重目標。回溯2020年，中國提出“雙碳”目標時曾引發較大爭議，但中央明確指出該目標系深思熟慮后提出，并非單純迎合外部要求或外交承諾，而是基于國家長遠利益的戰略抉擇，涵蓋能源安全、空氣質量、應對氣候變化及經濟增長等多重維度。當前已進入新的發展階段。五年前經濟學界面對經濟下行時常以疫情沖擊、國際環境復雜導致出口困難、環保政策過嚴解釋。但時至今日，情況已發生根本性逆轉。

逆轉的根源在于技術革命與產業進步。以“新三樣”為代表，出口規模已突破萬億，去年達1.4萬余億元，增加值占GDP比重達8%，該數據尚未涵蓋熱泵、電解氫等轉型技術。這些領域已成為新的增長動能，這是過去十年乃至“十五五”期間甚至更加長遠發生的重大變化。需特別指出的是，短期逆周期調節與長期跨周期布局現已完全融為一體。同時，有必要反思2020年至2021年大范圍短期電力緊張及停電事件的成因與應對措施，今日重新審視該問題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當時煤價上升主要源于金融動因，而非實體煤炭煤電產能不足，其背后原動力可追溯至疫情初期美聯儲的量化寬松政策。由此引申，當前能源安全領域存在尖銳爭論：應依靠煤炭還是可再生能源。該問題在中國政策界日益凸顯，必須直面回應。煤炭存量需保住、穩住，但增量部分應首先依靠“風光水核”（特別是風光）滿足電力增長需求，待時機成熟，再以新增非化石能源按照先立后破的原則有序替代煤炭存量。

能源安全、氣候保護與經濟增長目標的協同問題。當前需充分重視將宏觀刺激政策、國債政策及銀行貸款政策與能源轉型緊密對接，從“大水漫灌”轉向“精準滴灌”，其中潛力巨大。據估算，“十五五”期間能源綠色轉型年度投資潛力在6-8萬億元之間，不同統計口徑下接近9萬億元。需解決該領域的盈利性問題，但轉型屬于剛性需求，為保障能源長治久安，必須加速推進。

正確理解煤炭壓艙石作用與先立后破轉型次序。煤炭壓艙石功能必須穩固，能源飯碗必須端牢，但需明確這是今日的壓艙石、今日的飯碗，明天的壓艙石和飯碗必定是高比例的可再生能源。固定資產投資周期可能持續10年、20年乃至30年，但須避免形成新的資產沉淀，這是宏觀決策中的重要考量。

最后，在整個能源綠色低碳轉型過程中，存在明確的解決路徑。關鍵在于：第一，堅決、穩步、快速地實現新型電力系統的低碳化，這一進程需要加快推進，且不應僅以裝機容量作為衡量標準，而應以實際發電占比作為核心指標。“十五五”期間，重中之重是推進電力系統電網升級改造和結構重構、儲能、虛擬電廠的發展以及V2G（車網互動）技術的準備工作。通過這三個序列的協同部署，能夠有效平抑非化石能源的波動性，增加系統靈活性資源，這需要在“十五五”期間全面推進落實。

第二，全面推進電氣化。交通領域是進展最快的領域，下一步將推動全電建筑發展，將現有大量建筑能耗轉化為電能。全電建筑是未來的發展趨勢，且結合城市更新可形成“第二房地產”，為經濟增長提供新動能。

最后是工業電氣化，該領域情況較為復雜，核心路徑包括：提高工業電氣化率，以工業熱泵為切入點；輔以綠電、綠氫近源園區建設和綠電直供模式；同時利用綠電制取綠氫，結合生物質能制備綠碳，生產綠氫氨醇等新型能源化工產品，形成完整的綠色產業鏈。

作者是以獨立專家個人身份發表此文，文中觀點不代表任何機構，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