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影像的機車少年

新民晚報記者姜燕 實習生 唐茹粵

張雪機車奪冠后，有一條AI視頻做得很有創意，19歲時滿臉污漬的張雪微笑地看著20年后在世界超級摩托車錦標賽（WSBK）賽場連奪兩冠、淚流滿面的張雪，和他擁抱在一起。張雪對20年前的自己說，你做到了。

20年前，那個19歲不顧一切追逐夢想的少年，在泥水和寒意里說“有夢想就去追”的影像，幸運地被記錄下來。紀錄片讓人看到一個奮斗者的來時路，讓很多很多中國人在感動中看到奔跑中的自己。

易軍，那位留下少年影像的記者，當時被倔強少年追夢的樣子打動了，替他把人生的片段存檔。站在這場漫長故事的旁邊，他并不想把自己擺在“貴人”的位置，而更愿意把這段關系說成一段兩個純粹少年的相遇。

少年夢想

剛從重慶回到長沙的易軍，在老東家湖南衛視旁的酒店里接受了采訪。2006年，他還是一個剛到“晚間新聞”一年多的新人。單位有臺熱線電話，有段時間，一個叫張雪的年輕人連著打了一個星期的電話，用一連串的摩托車特技術語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身懷絕技的民間車手，希望節目組去拍他，好讓他有一個被車隊看到、選中的機會。

最后接線員把線索推給了易軍：“易老師，這個題材好，這小子給我們打了快一個星期電話了。”

易軍記得，那天他們清早7點半從長沙出發，一路翻雪峰山，直到下午4點半才趕到懷化。那時高速還沒通，山路彎急，車里的人都頭暈腦脹。見到了張雪后，易軍和攝像二話不說，立即開拍。遺憾的是拍了20分鐘，張雪駕駛著一臺老舊摩托車沒有一次成功。易軍第一感覺是，上當了。他含蓄地說了一句：“到底是你摩托車老了，還是你技術不過關？”但張雪好像還沉浸在自我營造的感覺當中，直說自己是發揮不到位。但是易軍此時想的是，好在麻陽還有兩個題材，爭取把后面的題材拍好。

在競爭激烈的湖南衛視，一條判斷失誤的題材，一天的油費、時間、同事的辛勞，最后都可能落到易軍一個人身上，更重要的是他個人職業判斷力都會受到質疑。

少年的執拗，易軍始料未及。當天夜里，張雪的短信一條接一條發來，兩個小時不歇。在記者眼里，可能這樣近乎瘋狂的行為都會讓人厭煩。

“很忙吧，剛才的彩信看到了嗎？如果你們真打算不拍了，我會瘋的，不管怎樣，你們要回去，也要告訴我，不然心情很復雜。”

“這次機會對我真的很重要，我16歲就放棄讀書開始修車，17歲我就自己開車行，這一切都是為了更靠近車，我的夢，我的生活……”

這樣一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少年，想通過電視曝光的方式，實現自己的機車夢想。

心被觸動

張雪當晚的最后一條消息是，“我知道你們住哪，我明天早上來堵你們門。”

易軍雖然有些狐疑，但還是留了個心，如果這個年輕人真不是為了出名，確實想再爭取，那也算給彼此一個機會。他讓攝像師把機器打開，拍下了手機上的信息，并且交待他明天隨時偷拍。

第二天一早，張雪果然守在停車場邊，易軍故意裝作沒看見，卻被張雪幾步追了上來。其實此時攝像師已經在開始拍攝。在易軍殘酷的一句問話“你有什么事？”后，這個19歲的少年帶著一絲尷尬和滿臉的倔強，說出了那句后來傳遍全網的話：“我年輕，我也是男人，我也想闖一次，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張雪把摩托車停在他們車的旁邊，滔滔不絕地講自己的夢想。易軍想著打斷他不合適，但心里著急，麻陽采訪對象的催促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進來。他一邊應付著電話，一邊想到了一個辦法，問張雪：“你的店在哪里？順不順路？順路的話，我們過去看一眼。”

那是一個典型的“前店后宅”。門面窄，樓梯陡，連今天最普通的安全標準都夠不上。住人的地方是一個小閣樓，連像樣的床都沒有，不過是兩條木板搭在凳子上，上面鋪了薄薄的被褥。燈泡很小，地方很破。易軍看著那個地方，心里第一次真正被觸動了。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執拗得有點耍賴的年輕人，他是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但凡有，遇到這事也會先請人吃個飯吧？

廿載相伴

在張雪的店里，易軍見到了后來陪張雪走過20年的“星姐”，他的妻子陳星伊。倆人是初中同學，那時候還沒結婚，他不在的時候，她就幫他看店，不拿一分報酬，自己在旁邊的餐館另打一份工。后來，她又陪他一起到了浙江阿波羅打工，再到重慶創業。

從2006年到2018年，整整12年，他們的生存環境都是這樣艱難。從2013年到重慶做第一個產品時，就開始借錢，一直借到2018年，陸續向雙方的親戚朋友借了幾百萬元，每一筆她都記在賬上，還清了就打個勾。每次她拿到張雪給她的一筆錢，第一件事就是先買兩袋米，易軍問她為什么買米，你缺錢嗎？她說：“我不是缺錢，是很缺錢。但是有大米在家里，我就放心了。菜好辦，我到菜市場撿個菜葉子，在路邊挖個野菜，或者搞個榨菜，今天就有飯吃了。”

直到2018年，有投資人給張雪開了1萬塊錢的月薪，他們全家才覺得生活總算有著落了。

張雪的身世對任何一個女孩子來說都不是一個理想的對象。1987年，張雪生于湖南懷化麻陽縣田家灣村的泥土屋。3歲父母離異后，他跟著奶奶在漏風的破屋里長大。除了疼愛她的奶奶和對摩托車瘋狂的熱愛，他沒有別的財產。

易軍見到張雪時，他的兜里只有300元錢。后來到了麻陽，他帶著易軍去到和奶奶寄住的小屋時，他在村口的小賣部給奶奶買禮物，幾乎掏空了錢包，最后只舍得花8元錢給摩托車加夠了回懷化的油。那間小屋是親戚借給他們住的，房頂有兩個很大的洞。

20年后再次相見，易軍很直白地問過陳星伊，你也太死腦筋了吧？你那時候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騰達，就像我們20年前拍個片子，誰知道20年后會發生什么呢？陳星伊說，她覺得張雪這個人非常講義氣，為別人去拼，為自己的事業去拼，讓她覺得這個人還是值得去堅守的，沒想到一守守了這么多年。

有夢就追

易軍承諾張雪，次日一早從麻陽回來繼續拍他。但張雪執意要送他們一程，任幾個人怎么勸也不行。

20年前紀錄片中，后視鏡拍攝到的追風少年就是張雪，這不是擺拍

出了懷化城十幾分鐘，車后看不到張雪的身影，三人慶幸地以為他沒有跟來。過一個急彎時，前方視線受阻，對面又突然來了3臺大的工程車。易軍心意一動，告訴攝像師，讓他拿攝像機看一下后視鏡，看看張雪在不在后面。

“誰料‘嘩’地一下他就在后視鏡里出現了，直接把我們幾個人嚇了一跳。”

由于兩人的職業素養和默契，鬼使神差地捕捉到了后來片子中最為炫目的鏡頭，后視鏡中一個義無反顧、勇猛追夢的少年。

雨雪打在臉上，路面濕滑，張雪全身都濕透了。車上的人一邊拍，一邊又不停提醒他注意安全。到了麻陽縣城附近，大家實在扛不住，只好停車，給他打熱水洗臉、煮姜湯、烤衣服。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他決定放棄另外兩個采訪對象，只拍張雪。

這是一次極冒險的決定。因為如果張雪后面還是拍不成，易軍不僅這一趟白跑，連帶著另外兩條線索也一起丟了。但是張雪身上有一種稀缺的東西，讓他相信自己的決定。

那天下午，雨忽大忽小，在麻陽廣場上試拍幾次都不理想。司機急了，同行的人也有情緒，張雪自己更是灰心，站在那里，一身濕冷，他第一次想到了放棄。可易軍沒有責怪張雪。他只對他說了一句：“你怎么來，我就怎么拍。”很快，他又追了一句：“去你最熟悉的地方。”

于是，車子再開20分鐘，趕在天黑前，沖進張雪從小練車的沙洲地。到了那里，張雪像換了一個人。田埂、沙坑、積水、土坡，全成了他的舞臺。車在天上飛，人在地上滾，他真摔，再爬起來，把鞋里的水倒出來。那一天最好的鏡頭，不是炫技，而是一個人摔進水里又站起來以后，還肯對鏡頭大喊：“有夢想，就去追！因為勇敢，我的人生才更精彩！”

拍完最后一組鏡頭，天已經發黑。張雪帶他們去那間屋頂破洞的屋子見奶奶。就在他跟奶奶的那一刻，易軍突然知道，片子的落點找到了。

“那一刻我自己真的把自己打動了。我就說，張雪，現在我們倆就此分別，我立即趕回長沙好吧，你也別急，有空多看看咱們節目，說不定哪天就看到了，好不好？”

久別重逢

繞行500多公里回到長沙的當晚，易軍立即著手剪片，熬了兩個通宵剪輯、配樂、寫稿。他選的歌有《漫漫人生路》《飛得更高》和《怒放的生命》，不是為了煽情，而是想讓旋律配得上那個年輕人身上的沖勁。

片子播出時，易軍不知道，張雪也不知道，反倒是那個一直陪他吃苦的姑娘天天守在電視機邊看到了。陳星伊馬上喊張雪來看，看著屏幕里的自己，張雪哭得稀里嘩啦。

這部片子一共火過3輪。第一次播出后，很多觀眾受到鼓舞，電話紛給打到臺里。張雪最渴望的電話也打來了，一個車手邀請他去訓練。張雪想都沒想，第二天就把店里能賣的都賣了，賣了6萬元上路。從此去做車手、做技師、做發動機，在20年里去摸索一條沒人能替他謀劃的路。

在易軍這里，這條片子在此后的20年里，電腦送修時被人誤格式化，他去吵；光驅淘汰了，他又專門去買設備，只為了把老光盤重新讀出來。他為保存這條片子先后花過8萬塊錢，光盤、硬盤、網盤、筆記本，備份了一層又一層。

2009年張雪曾經打過一次電話給臺里的熱線電話，找到易軍，告訴他如法炮制，找來了央視報道他。后來他們失聯了很久。易軍被派去掛職，“晚間新聞”節目也撤了；張雪則一路轉場，從修車鋪到重慶，從打零工、裝配零件，到和伙伴們一點點把品牌做起來。

直到2023年，兩個人才又重新搭上線。易軍同事去新疆采訪達喀爾拉力賽，遇見了張雪，易軍才知道張雪一直托人打聽他。這一次，易軍也將保存十幾年的片子傳給了張雪，張雪的妻子將它發布在自己的抖音號上，立即火遍全網。

兩人真正意義上的重逢在2026年2月12日。易軍和張雪相約麻陽相見。那時春運正緊，只能買到800元一張的高鐵票。家里人勸他，20年都等了，何必急這一兩天？他卻覺得，這錢花得值，是20年等來的一個見面。

高鐵到站后，他一路開著手機，像個年輕人一樣在站外大聲喊“張雪、張雪！”。廣場黑，燈少，出租車來回穿，他一時看不清。直到那邊一聲“易老師好”，兩個人同時朝對方沖過去，擁抱在一起。易軍清楚地記得那一刻的真誠與感動。

“一個成年人在經歷復雜的世界拷打之后，還能保留20年前、20歲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真誠，真的很難得。”

時光溫度

張雪機車奪冠之后，許多人重新翻出了這條20年前的舊片，感嘆一個有夢想的人可以抵達的高度。

張雪機車奪冠后，易軍和湖南衛視記者前往重慶采訪張雪

易軍在張雪重慶的公司里對他進行了專訪

湖南衛視的老同事問他，張雪要開發布會了，你去不去？易軍說，我去給他鼓鼓掌。他說，從沒想過去暴露自己。有朋友勸他開抖音號火一把。易軍說沒有這個想法，想開2023年就可以開了。對于流量，他和張雪都想得很通透。

他也從不認為自己的片子對張雪的成功有什么幫助，沒有那次采訪，可能只是現實的表現形式會不太一樣。

張雪和易軍

有些記錄，會在很多年后重新發光。只因為在那個時刻，有人肯信，有人肯追，有人肯把一段并不被看好的命運，認真地留下來。這或許才是易軍與張雪這二十年里，最動人的部分。

20年前這部片子，易軍每一次看，自己都心潮澎湃。他覺得歷史是有分量的，時光是有重量的，它就是存在于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幀那時的人物和溫度里。

新民晚報原創稿件

編輯：倪彥弘

編審：陳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