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喊阿姨，喊媽媽”

針線從鞋墊下穿過，長長的，密密的，就像張興會對兒子的思念。

51歲那年，她失去了兒子。

當(dāng)時她想不到，此后20多年，她會一次次回到兒子衛(wèi)國戍邊犧牲的地方，把自己親手繡的鞋墊，送給兒子的戰(zhàn)友們。

自己繡的鞋墊，送給最親近的人。兒子的戰(zhàn)友們，都叫她“媽媽”，成了家里的常客。

重慶大足，張興會的家中。72歲的她，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在鞋墊上繡著圖案。每天繡四五個小時，五六天才能繡完一雙。

面對記者，她希望采訪簡短些。“一說起古怒我就流眼淚，可再哭也哭不回來了，都走了20多年了。”

古怒是她的兒子。

3月25日，張興會在家中繡鞋墊。新華社記者 周文沖 攝

2003年深秋的一個早上，張興會在火車站送兒子去當(dāng)兵。那時，古怒還是個17歲的少年，愛打游戲。他把媽媽喊到車窗邊，塞過來170塊錢，叮囑媽媽幫他把在網(wǎng)吧掛的賬還了。

火車開動。那是母親和兒子的最后一面。

古怒被分配到西藏山南的邊防連隊。張興會擔(dān)心兒子不適應(yīng)高原的艱苦，可每次兒子打電話都說，“媽你不要擔(dān)心，我好得很”。張興會囑咐兒子：“好好表現(xiàn)，爭取入黨。”

古怒沒有辜負(fù)母親。軍營的磨練，讓他迅速成長。他苦練軍事技能，在評比中拿到了兩項冠軍，榮立三等功，被評為“優(yōu)秀士兵”，光榮入黨。他還讓母親幫他借了高中課本，準(zhǔn)備報考大學(xué)。

張興會保存著兒子古怒的軍功章和獎?wù)隆Ｃp 攝

就在一家人憧憬著古怒的未來之時，噩耗傳來。

2005年7月16日，古怒和戰(zhàn)友在邊境巡邏，擔(dān)任安全員的古怒走在隊伍最后，突然頭頂塌方，他猛地沖上前，將戰(zhàn)友推向橋頭安全處，自己卻被滾落的山石擊中，壯烈犧牲。年僅19歲。

巡邏道全長160余公里，要翻越8座雪山、趟過10余條冰河，步行6天5夜，是邊防又險又苦的巡邏道，曾有10多名官兵犧牲。因為熟悉路線，古怒主動請纓帶隊……

部隊的人來到大足，不忍開口，只是反復(fù)說：“你培養(yǎng)了一個好兒子，你是一位英雄的母親。”

古怒在邊防線上巡邏。（受訪者供圖）

幾天后，張興會踏上了兒子走過的路。戰(zhàn)士們用砍刀劈開荊棘，背著她趟過刺骨的冰河……來到雪山深處的連隊，張興會才知道，兒子肩上的擔(dān)子有多重。

此刻，兒子已長眠于山坡上，和他守護(hù)的土地融為一體。

摸著兒子犧牲時穿的鞋墊，上面的圖案她是那樣熟悉，可她再也聽不到兒子喊一聲“媽媽”。

張興會登車回家前，戰(zhàn)士們列隊送別。她強忍悲痛，對戰(zhàn)士們說：“雖然我的兒子沒有盡孝，但是他盡忠了。國家總要有人來保衛(wèi)，古怒沒完成的事業(yè)，要靠你們來完成，你們要好好給國家站崗。”她不忘叮囑：“外出巡邏，要保護(hù)好自己。”

十多個“兵兒子”跪倒在她面前。指導(dǎo)員流著淚說：“我們不喊阿姨，喊媽媽，我們?nèi)B官兵永遠(yuǎn)都是您的兒子。”車輛啟動，張興會含淚揮手。

第二年，張興會帶著香腸、臘肉，還有幾十雙親手繡的鞋墊、自己做的毛拖鞋，再次回到連隊。上一次來她就發(fā)現(xiàn)，戰(zhàn)士們用得著鞋墊。

“我為娃兒們分不了多少憂，只能做點兒力所能及的針線活兒，讓他們的腳底不被打濕。”她說。

20多年里，她八赴邊關(guān)，把近千雙鞋墊，送到兒子戰(zhàn)友們的手里。

一針一線間，她的思緒常常飄回過去，飄回雪山，飄到兒子和他的戰(zhàn)友們身邊。

在兒子離去的日子里，“兵兒子”“兵女兒”們陪著張興會，親如家人。

古怒在新兵連時的副連長馬云山，幾乎每年都會來大足，在張興會家住一段時間，張興會老兩口下廚給“兵兒子”炒菜。原本不吃辣的馬云山，也慢慢習(xí)慣了川菜。

張興會老兩口過生日，馬云山來慶賀；古怒姐姐結(jié)婚，他像親哥哥一樣忙前忙后。馬云山在江蘇結(jié)婚，張興會趕去參加婚禮。馬云山的兒子出生，打電話給張興會報喜，“給您添了個孫子”，張興會趕去揚州幫忙照顧“兒媳婦”坐月子。

“看到他們結(jié)婚生子，就仿佛看到我兒子。”張興會說。

一茬又一茬古怒的戰(zhàn)友，牽掛著這位“媽媽”。貴州的戰(zhàn)友給她寄來自己泡的白酒；西安的戰(zhàn)友帶她旅游，連一碗面錢都不讓她出……

“排雷英雄”杜富國的弟弟杜富強，2016年入伍，在古怒生前所在的連隊服役，張興會繡的鞋墊，他從不舍得穿。2022年，杜富強和連隊一行6人來到大足，陪著張興會包餃子、聊家常。第二年，杜富強又來看“媽媽”。

“我們很早就想來看您，怕您傷心，不敢來。”她的“兵兒子”“兵女兒”說。因為經(jīng)常打電話，張興會能隨口報出眾多“兒女”們的手機號碼。每一次通話，她都要噓寒問暖，一如母親充滿愛意的絮叨。

張興會在繡鞋墊。毛雙 攝

張興會家里，沒有掛兒子的照片，怕睹物思人。她走進(jìn)里屋，找出兒子的軍功章和獎?wù)拢帜闷鹦瑝|繡起來。“前些天參加區(qū)里送新兵活動，鞋墊都送完了，得再多繡些。”張興會說，等眼睛看不清了，就不繡了。

“如果古怒還在，今年也有40歲了。”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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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新華社

編輯/趙蕊

審簽/王慧瑩

監(jiān)制/喬虹

致敬英雄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