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文作舟，載渡時代的精神潮汐

散文/鄭煥清 ‖ 評論/李武兵

東湖秋語

鄭煥清

?老友C翁說：天氣大好，不出游豈不辜負橙黃橘綠？于是邀約L翁、m翁、Z翁，四老結伴來一次說走就走的秋游。

東湖是上蒼賜給江城的明珠，四季都有好風景，秋色尤為迷人。酷愛行游的L翁說：東湖景點都曾游過，這次就游湖吧。眾人欣然從之。

船家是一位中年男子，問客游何處？答曰隨船隨你，環湖漫游。隨著一聲"好的"，漿聲輕起，清風縈耳，船悠悠地離了岸。四翁便交給這一葉輕舟和一湖碧水了。

武漢東湖聽濤：秋天的調色盤秋色斑斕色彩斑斕才有天地大美。

船行岸遠，鼎沸人聲如潮退去，撲面而來的是盈盈秋水和湖岸斑斕景色。高大的水杉、香樟，如身著墨綠鎧甲的武士，屹立岸邊。m翁驚嘆："好美的湖光秋色啊！"C翁笑曰："人須近看,景宜遠觀。不到湖中，很難全景目睹這醉美如畫的秋色秋景。"。

L翁接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這88平方公里的東湖景區，湖面33平方公里，環湖34座山峰，390多種樹木約300多萬株，各類名花異草，各種魚鳥走獸難計其數。萬物聚落，群芳爭艷，造就天然生態畫卷。

L翁意猶未盡，美在多彩，一色青翠雖然葳蕤，但顯蕭肅。包容多彩才有斑斕錦繡。當年張之洞以‘九流宗圣皆容納’的開放包容胸襟創辦自強學堂，才成就武大這所百年名校。

C翁頜首道：開放包容談何容易。張之洞‘中體西用’的洋務宗旨和興學思想，至今已一百多年，可今人仍未走出其思想窠臼。一路跌跌撞撞，一路風波不斷，走著走著又回到原點。

L翁嘆曰：何止學校，數千年的社會歷史不就是這樣循環往復么。人說是制度慣性，其實根子是文化墮性。自漢代獨尊儒術以來，文化趨于一色，思想尊于一統，包容成了稀缺資源。

置身一葉扁舟，大家思意縱馬，談興愈濃。Z翁笑止：今日游湖，多品眼前秋色，少論遠處風云。眾人視線重又聚焦于湖光山色之中。

秋氣清明清明澄澈方能守心守德。

湖上風清氣爽，纖塵不染，像柔軟的絲綢輕拂面頰。放眼四顧，向陽湖面灑滿碎銀，鱗光耀眼。小船周圍靜水如鏡，清冽可人。遠眺"秋水共長天一色"，仿佛王子安穿越千年，專為此景提筆。

秋氣清明，碧水澄澈，頓覺天地遼闊高遠，胸開襟闊。世事如潮，人心易染，往往塵蒙心智，為物所累，為利所遷，為名所困。結果失心失德，誤入迷途。可見清明澄澈于天地于人心何其可貴。

m翁道:澄澈即透明。C翁接道:看透是生命智慧。譬如東坡游江，客嘆曹公周郎，橫槊賦詩，大江酌酒，何等風流，卻被浪花淘盡英雄。我等生如蜉蝣，渺如一粟，豈不悲哉。蘇軾卻道江水無盡，明月常圓。′蘇軾大智慧，透悟天地人，生命便有大風景。精神脫去枷鎖，眼前就是碧水藍天，生命便多了自由自在的風采。

C翁說：清明澄澈是系統生態。悲觀社會，悲觀人生，生命失去風帆。認知迷茫，信仰坍塌，道德失守，生態失衡，是最深層的社會危機。

m翁論道：修復生態，振奮人心靠什么？有人說靠傳統文化。儒釋道可以養性，但不足以濟世。孔子學說的思想光芒被后世儒學打磨而喪失殆盡。《論語》治天下早已不靠譜。根本還是靠完善制度，強化法治，健全民主，發展經濟。

Z翁笑言：m翁論道，太高太遠。我等此游，仰看長空浩蕩，俯觀碧水澄澈，求一個安靜與干凈，于浮世喧囂中守住心中一片清光，足矣。"大家欣然,繼續陶醉于眼前勝景。

接天連葉無窮碧的盛況已然過去，只剩干枯的荷桿，蜷縮的荷葉，透著不屈與無奈。C翁嘆曰：生命無常，興衰只是一瞬。春天來時，‘荷花嬌欲語’，才幾月功夫便‘翠減紅衰愁殺人′，如今只剩殘荷聽雨了。枯桿默默站立，殘葉靜靜伏波，蒼勁淡逸，坦然面對斜陽殘照。絢爛過，芬芳過，歸于沉寂，亦是必然。

m翁說：‘生如夏花絢爛，死如秋葉靜美′，便是生命風采。

(2025年12月3日于漢口)

有文作舟，載渡時代的精神潮汐——從《東湖私語》看鄭煥清散文的思想坐標與美學品格

李武兵

我與煥清戰友相識于鐵道兵戰友網文創中心，被他的文采飛揚與思想的豐厚所折服。更巧的是，他與我的高中同班同學震濤兄是同事，這就又添了一種親近感。早就想為他寫點什么，但身體有恙，目力有限，久久未能動筆。今天只從《東湖秋語》說開去，淺論他的散文特色。

在當代散文創作的浩蕩河流中，煥清的文字如同一葉深沉的扁舟，既承載著古典文學的流風余韻，又鼓蕩著現代思想的激越潮聲。他的作品借自然山水為紙，舉生命哲思為墨，在傳統與現代的交匯點上，構建出一個兼具審美價值與思想重量的文學世界。當我們透過文字的舷窗向內眺望，不僅能瞥見作者心靈的通透，更能觸摸到一種時代精神的脈動。

一、結構呈現鮮明的智性特征

煥清的散文在結構上呈現出鮮明的智性特征，他善于將看似平淡的游歷線索，編織成層層遞進的哲學思辨網絡。以《東湖秋語》為例，文章表面遵循著邀約、行舟、觀景、議論、歸返的傳統游記模式，但其內在卻通過"秋色斑斕"、"秋氣清明"、"秋姿從容"三個維度，構建起一個從自然感知到生命領悟的完整認知系統。這種結構安排絕非簡單的景物分類，而是對中國傳統哲學"格物致知"思想的現代演繹。

在"秋色斑斕"的篇章里，作者從東湖的自然景致入手，引申出對文化多樣性的思考。他借L翁之口指出"美在多彩，一色青翠雖然葳蕤，但顯蕭肅"，將視覺審美升華為文化哲學命題。這種思考并非空穴來風，而是植根于武漢這座城市的文化基因——東湖與珞珈山的地理共生，老齋舍中西合璧的建筑風格，都成為文化包容精神的物質佐證。作者由此生發出對文化一元化傾向的思考，完成了從自然美感到文化反思的第一次攀升。

"秋氣清明"則將思考的觸角伸向社會現實層面。M翁提出"根本還是靠完善制度，強化法治"，使這場看似超脫的清談落地生根。這里的"清明"已超越自然節氣的范疇，成為作者對理想社會狀態的隱喻。在這個層面上，散文的格局從個人審美拓展到公共關懷，體現出一種現實擔當。

而"秋姿從容"則將思考推向生命哲學的終極維度。Z翁的"來亦燦爛，去亦坦然"，不僅是對自然規律的體認，更是對生命本質的洞見。作者通過這三重意境的構建，完成了從自然到社會再到生命的哲學攀登，使散文成為一場思想的登山運動。

二、眾聲合鳴中的思想交響

煥清散文的另一個顯著特色是其對話體的運用。在《東湖秋語》中，作者創造了C、L、M、Z四位老者的形象，他們各持己見，形成了復調式的話語格局。這種敘事策略打破了傳統散文獨白式的抒情模式，使作品呈現出思想的張力與多元性。

L翁作為文化批判者，其言辭如刀鋒般犀利，直指文化墮性與思想禁錮；C翁則充滿現實憂思，對社會生態的危機有著敏銳的洞察；M翁秉持理性建構的態度，強調制度與法治的重要性；而Z翁則像一位禪宗大師，總能將話題從宏闊的風云拉回內心的清光。這四位老者的對話，構成了一幅當代知識分子精神光譜的完整圖景。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未在這些觀點中做出明確的價值判斷，而是讓各種思想在文本的空間里自由碰撞。這種開放性的敘事姿態，既體現了作者對多元思想的包容，也賦予讀者參與思考的權利。在這個意義上，煥清的散文不僅是思想的容器，更是思想的發生器，它在作者與讀者之間建立起一種對話關系，共同完成對世界的認知與解讀。

輕舟這個意象的選擇尤為精妙。它既是物理空間的載體，也是精神空間的象征。在輕舟之上，四位老者的對話擺脫了現實功利的束縛，獲得了思想的自由；而湖水的隔離與寧靜，則為尖銳的言論創造了安全的表達空間。這種空間的設置，暗合了哈貝馬斯"公共領域"的理論構想，使散文成為一個理性對話的公共平臺。

三、古典意境與現代性的融合

煥清的散文語言浸潤著古典文學的養分，同時又具有現代性的表達張力。他善于將古典詩詞的意境與現代思想的鋒芒熔鑄于一爐，創造出既熟悉又陌生的審美體驗。

在《東湖秋語》中，作者用"一泓深邃的秋水"比喻散文的思想含量，用"一葉輕舟，載一船哲思"概括作品的美學特質。這些比喻既脫胎于古典詩詞的意象系統，又被賦予了現代哲學的內涵。作者筆下的自然景物不再是單純的審美對象，而是承載思想的媒介。東湖的秋色、輕舟的搖曳、湖水的波瀾，都成為哲學思考的載體，使抽象的思想獲得了具象的表達。

同時，煥清對語言的錘煉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他的文字既有古典文學的凝練與雅致，又不失現代散文的通透與靈動。在描寫東湖的景致時，他用"秋色斑斕"、"秋氣清明"、"秋姿從容"三個短語，精準地概括了不同層面的審美特質，體現出作者對語言的高度駕馭能力。

尤為可貴的是，煥清在運用古典意象時，并未陷入復古主義的泥沼，而是以現代思想為內核，賦予古典意象以新的生命力。他筆下的"秋"不再僅僅是悲秋傷懷的傳統符號，而是成為思考文化、社會與生命的媒介。這種古典與現代的融合，使他的散文在當代文壇獨樹一幟，為傳統散文的現代轉型提供了成功的范例。

四、傳統游記的現代超越

煥清的散文創作在文體上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他以傳統游記為載體，注入現代思想的內核，實現了對游記散文傳統的超越性書寫。

在中國當代散文的譜系中，以自然山水為題的作品浩如煙海，但多數作品往往止步于景物描摹或個人抒情的層面。煥清的《東湖秋語》則突破了這些局限，將游記從個人化的審美體驗，提升為公共性的思想對話。他不再滿足于"我見青山多嫵媚"的個人抒情，而是試圖通過自然山水這面鏡子，映照出時代的精神面貌。

這種超越不僅體現在思想深度上，更體現在文體創新上。作者將對話體、哲理思辨與傳統游記相結合，創造出一種新的散文形態。這種形態既保留了傳統游記的敘事魅力，又具備了哲學隨筆的思想深度，為當代散文的發展開辟了新的路徑。

從文體學的角度看，煥清的散文實踐對中國當代散文的發展具有多重啟示：首先，它證明了傳統文體在現代語境中仍然具有生命力，關鍵在于如何注入新的思想內涵；其次，它展示了跨文體寫作的可能性，不同文體之間的融合往往能產生新的藝術張力；最后，它強調了散文的公共性，使散文從個人的后花園走向思想的公共廣場。

五、鐵道兵精神的文學表達

作為鐵道兵出身的作家，煥清的散文創作始終貫穿著一種獨特的精神氣質。雖然在《東湖秋語》這樣的作品中，鐵道兵的元素并不直接顯現，但那種勇于開拓、堅韌不拔的精神內核，卻潛移默化地滲透在他的文字之中。

煥清與鐵道兵戰友網文創中心的筆友們保持著密切的聯系，他們共同構成了一個具有鮮明精神特質的創作群體。這個群體的作品往往充滿了對國家、對人民的深情厚誼，以及對理想、對信仰的執著追求。這種精神氣質與鐵道兵"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的戰斗精神一脈相承。

在煥清的散文中，我們可以看到這種精神的文學表達。無論是對文化多樣性的捍衛，對社會現實的關切，還是對生命意義的探尋，都體現出一種超越個人的宏大視野和擔當精神。這種精神使他的散文在當代文壇具有獨特的價值，它不僅是個人情感的抒發，更是時代精神的記錄。

當我們閱讀煥清的散文時，仿佛能聽到鐵道兵戰士開山鑿石的鏗鏘聲響，這種音質已經內化為作者的精神底色，成為他筆底波瀾的不竭源泉。在這個意義上，煥清的散文不僅是個人的文學創作，更是鐵道兵精神的文學傳承。

我相信，煥清的散文創作以其獨特的思想坐標與美學品格，一定會在文壇閃耀自己的光芒。在他構建的文學世界里，我們既能感受到古典文學的溫潤光澤，又能觸摸到現代思想的銳利鋒芒；既能看到個人心靈的細膩漣漪，又能窺見時代精神的壯闊波瀾。作為一位跨越傳統與現代的寫作者，煥清的散文實踐為我們提供了諸多啟示：它告訴我們，優秀的文學作品不僅要有優美的形式，更要有深刻的思想；不僅要表達個人的情感，更要關注時代的命運；不僅要繼承傳統的精華，更要勇于進行現代的創新。

當我們站在時代的湖岸，回望煥清那葉文字的扁舟，不禁心生敬意。他借筆作槳，借紙作舟，在文學的大湖上劃出了一道獨特的航跡。這航跡不僅屬于他個人，更是鐵道兵精神傳承中特別亮眼的文化旗幟。

文如其人，讀煥清的散文，有相見恨晚之感。我在鐵道兵二師宣傳科工作期間，只到過煥清所在的八團一次。記得那次見到了蔡副政委和郭水河戰友，一晃半個世紀過去了。真想有生之年，能回武漢與煥清、與在漢的鐵道兵老戰友們晤面。

長江在我夢里，東湖在我夢里……

（2026年4月2日)

編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