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禮崩樂壞”，被嫡母狀告的國公

天順八年四月十五日，明英宗的喪期未畢，大明權貴圈就爆出大瓜。頂級勛貴定國公徐永寧被其嫡母告了御狀，而且罪名還是他們這個圈子非常忌諱的“不孝”。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明朝開國第一功臣徐達家有兩個世襲國公爵位，分別是長房（徐輝祖）承襲的魏國公（洪武冊封）、三房（徐增壽）獲封的定國公（永樂冊封）。

注：靖難之役中徐輝祖支持建文（后被朱棣禁錮），徐增壽支持燕藩。在南京城破前，徐增壽被建文帝處死，首任實封定國公是他嫡長子徐景昌。成祖封賞這個爵位并不只是撫恤舊情舊功，還為了分化徐家長房在勛貴圈的地位和影響。

正統十三年四月，二代定國公徐顯忠薨，其子徐永寧因尚未成年（8歲）暫不能襲爵。景泰六年二月，在徐顯忠嫡妻耿夫人的奏請下，明廷才正式冊封徐永寧為定國公。只是這位年輕的定國公，沒過幾年就給自己嫡祖母和嫡母來了個“大”的。

首任定國公徐景昌和其嫡妻張夫人無嫡子，所以國公爵位傳給了妾沈氏生的庶子徐顯忠，也就是徐永寧的父親，而且徐永寧也不是嫡出。天順七年九月，覺得孕生自己之功大于天的徐永寧，上奏朝廷提了兩項請求。

定國公徐永寧奏欲遷生祖母沈合葬祖塋，改嫡祖母張葬別所，及請誥封生母并妻。事下禮部，尚書姚夔并給事中袁愷等交劾其狂妄，不識大體。上曰：永寧固狂妄，第念其勛戚，姑免執問，其令自陳狀。錦衣衛其究為永寧寫本者治之。都指揮僉事門達因言永寧恣肆越禮，亦宜治罪。遂命下永寧刑部獄，鞫，罪當贖徒還爵。上曰：永寧贖罪畢，仍停祿半年。
《明英宗實錄·卷三五七》

其一，允許他將親生祖母沈氏遷入祖父（徐景昌）墓穴與之合葬，并將原合葬者嫡祖母張夫人遷葬它處。其二，請求誥封他的生母和妻子。

依明朝禮制，與夫合葬是妻的專屬特權（皇室也不例外）。徐永寧想給嫡祖母遷葬，不僅是不敬尊長，嚴格來說這就是不認嫡祖母，已犯十惡之罪“不孝”。另外，為彰顯嫡庶之別，永樂朝議“廣平侯袁容繼嫡母、生母封贈事”時，已明令“凡嫡母在，生之母不得封”。

換句話說，徐永寧的這兩項請求，實際是想給自己的祖父和父親換妻，而且還是在嫡母（耿夫人）在世的情況下。這不僅是打嫡祖母、嫡母的臉，也是公然抽朝廷的臉。

所以不僅禮部官員怒斥其“狂妄”，錦衣衛也覺得這位國公太過張狂并奏請皇帝將其法辦。明英宗雖然不否認徐永寧的狂悖，但也明顯想大事化小，先是不同意拘捕讓其自陳，無法辯駁后又只罰俸半年就不了了之。

英宗主動包庇徐永寧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兩點。

第一，明初出于對割據藩鎮的防范，皇帝們除了拆解朝廷、宗藩與軍隊的組織聯系，還通過有姻親關系的勛貴們來掌控軍隊（成化朝開始改為督撫）。所以明朝的前幾任皇帝對勛貴們表現得均非常寬容（特別是登基之初）。而勛貴中的核心家族徐家，獲得的待遇自然也不會差了。

第二，通過“奪門之變”再次登基的英宗，對于諸姻親皇親的依賴更勝于其他皇帝（其二次登位后大賞勛貴也是個旁證）。尤其是天順七年下半年，英宗已自覺不豫，他也不愿意這個時候讓勛貴圈子出現大的波折，以免危害皇位的傳襲。

不過讓人疑惑的是，英宗也有嚴懲徐永寧的動機或理由。他自己小家里也有類似的糟心事 – 皇太子和其生母周氏，也想給他這個皇帝“換”皇后。

周氏和英宗錢皇后的斗爭，在朱見深被復立為皇太子后就公開化了。先是周氏通過內侍奏請英宗換后，然后是錢皇后各種旁敲側擊希望英宗換太子（改立德王朱見潾）……

皇后錢氏名位素定，當盡孝養，以終天年。德王等王俱與善地俾之國。殉葬非古禮，仁者所不忍，眾妃不要殉葬 ...... 皇后他日壽終，宜合葬 ......

從英宗遺詔來看，他在這場宮斗中還是傾向妻子的，那干嘛不通過處罰徐永寧來表明態度和“立規矩”呢？具體原因目前無據可查，大家各抒己見。筆者個人覺得可能英宗自己也在猶豫，或者給兒子搞兩后并立留條路。

但徐永寧想不到這么多，明英宗的包庇，讓他覺得此事仍可為。所以朱見深登基后，他就趁著新君大賞勛貴的機會，復請之前的要求。被兒子二次羞辱的耿氏也不再沉默，以寧國公夫人的身份告了御狀。

在古代母告子，不論是非曲直，兒子都有罪，何況徐永寧的奏請本就在挑釁大明的倫常，所以徐永寧很快就二次下獄。但和上次一樣，他很快就沒事出獄了，“定國公徐永寧為嫡母所告，下獄，罪而釋之”。

明憲宗之所以包庇他，是因為他也要干同樣的事。

英宗駕崩后，司禮監太監夏時與內閣商議國喪事宜時提了兩點“意見”。其一，錢皇后久病身殘，儀容不適合尊太后；其二，“子為皇帝，母當為太后，豈有無子而稱太后者？宣德間有故事”。簡而言之，該給大行皇帝“換妻”了。

既然要給大行皇帝換妻，那么想給父祖換妻的徐永寧能有罪么？至于禮法倫常，跟嗣皇帝的個人欲望來比一點也不重要。（其后耿夫人就不現明檔記錄，大概率也沒機會跟自己丈夫合葬了）

此事雖在內閣李賢和彭時的強硬反對下沒干成，但憲宗和周氏并沒有放棄。

成化四年六月二十六日，慈懿錢太后崩，憲宗示諭內閣和禮部，為錢太后另擇葬地（不與英宗合葬）。群臣蜂擁勸諫，由于憲宗不納，雙方矛盾進一步激化。七月初三，禮部尚書姚夔率百官和在京三十六名勛貴齊跪文華門勸諫。

在憲宗的堅持下，朝廷被迫妥協以二后并立（“群臣會議有二后并配之文”）來換取讓步。雖然其后繼位的孝宗在周氏亡故后未依前議給她正式的皇后葬儀，但他也無視了周氏堵死錢皇后和英宗墓穴的小動作 ……

注：明朝皇后在身后有三項重要禮制權力，合葬、祔太廟、系帝謚（與皇帝共用謚字）。如果錢皇后不能與英宗合葬，后面憲宗大概率也不會同意她“祔太廟和系帝謚”，也就是事實上剝奪她的皇后名號。

口子開了就只會越來越大，有了前面的榜樣，后面明世宗不認“為人后者為人子”并把生父抬入太廟就不那么“倒反天罡”了。而皇帝都放棄臉面開始務實地滿足個人欲望，大明的臣民們能不向君父學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