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篤鮮:江南春日最動人的滋味
□ 吳歌
江南的春雨攜著溫潤的軟意,淅淅瀝瀝地灑播下來,山間竹林里的春筍破土而出,裹著晨露,帶著清芬,悄悄叩響了江南人家的灶門——吃腌篤鮮的季節(jié)來了。此時,江南人家就會端出一口砂鍋,切幾塊腌肉,剁兩斤鮮肉,加幾截春筍,用文火慢“篤”,咕嘟咕嘟地燉出江南春日最動人的滋味。
腌篤鮮就是一道樸素的砂鍋菜,僅以“腌”的醇厚、“篤”的綿長、“鮮”的清冽,承載了江南文脈中的飲食智慧與文人情懷,凝聚為刻在江南人骨子里的味覺圖騰。
腌篤鮮的歷史大致可追溯至南宋,它最初是徽州商人隨身攜帶的“腌燉鮮”。南宋以降,徽商往來于江南各地,路途遙遠,便將家鄉(xiāng)腌制的咸肉、臘肉與當地的春筍同燉,既能果腹,又能慰藉思鄉(xiāng)之情。那時的“腌燉鮮”指的是腌肉燉鮮筍,食材簡單,做法質樸,卻將冬腌的醇香與春鮮的清甜融于一鍋,當是徽商行囊中最溫暖的鄉(xiāng)味。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便記載了“筍煨火肉”:“冬筍切方塊,火肉切方塊,同煨。”雖然其中不用鮮肉,但可以看作腌篤鮮的早期形態(tài)記錄。
明清時期,“腌燉鮮”逐漸傳入江南腹地,與蘇州、杭州、上海等地的飲食文化交融,慢慢有了“腌篤鮮”的雛形。《紅樓夢》第五十八回中,寶玉所飲的“火腿鮮筍湯”,湯色乳白,鮮醇回甘,便是腌篤鮮的化影,可見這道菜在當時的貴族宴席中已有一席之地。
真正讓“腌篤鮮”定名并廣為流傳的,是晚清紅頂商人胡雪巖和左宗棠的一段軼事:胡雪巖招待左宗棠時,將家鄉(xiāng)的“腌燉鮮”升級,用金華火腿替代普通臘肉,搭配徽州問政山春筍,文火慢煨,香氣更濃,風味更醇。后來左宗棠調任上海,推廣此菜時,因湖南口音將“腌燉鮮”念作“腌篤鮮”,這個兼具吳語韻味與飲食意趣的名字就此定型,流傳至今。
清末至民國,腌篤鮮在江南逐漸完成了本土化蛻變。上海開埠后,成為通商口岸,徽商帶來的這道菜,先后融入寧波咸鮮、蘇幫精細等飲食特點,確立了火腿、咸肉、鮮肉、春筍的經典四件套,以砂鍋文火慢“篤”,讓食材的本味在溫熱中相互浸潤,湯色乳白如奶,肉質酥爛不膩,春筍脆嫩無渣,再添加百葉結、萵筍等食材,豐富口感層次,成為上海本幫菜中的“鮮味天花板”。
無錫人做腌篤鮮時,“腌”一般用五花咸肉、風肉,也有用火腿的;“鮮”則多用五花鮮肉,也有用草排(豬小排)和小蹄髈的,甚至還有用鮮豬蹄的。春筍是必須用的,還偏愛加入百葉結和萵苣,且需在燉煮后期放入,避免食材過爛影響口感,全程不添加味精、雞精,僅憑腌肉、鮮肉與春筍的本味碰撞出鮮醇滋味,這與無錫本地飲食中“鮮字當頭”的傳統(tǒng)一脈相承。我比較喜歡擇用火腿和豬大骨,先用開水汆過,再洗凈,大火燒開,小火慢燉,燉出來的腌篤鮮湯色清澈;如果用小蹄髈,燉出來的是乳白濃湯。用五花肉燉出來的湯就油膩了,但加入其中的百葉味更濃。
如今,每到春日,江南人家的灶臺上,總會擺上一口砂鍋,腌肉的醇香、鮮肉的清香、春筍的鮮香,在文火慢燉中交融,咕嘟咕嘟的聲響,成為江南春天最動聽的旋律之一。有人戲說:“春天不吃腌篤鮮,此生枉做江南人。”這一鍋腌篤鮮,早已超越了飲食本身,成為江南人對季節(jié)的敬畏,對時間的感恩,對生活的熱愛。
今年春分前后,我已經連續(xù)燉了兩鍋腌篤鮮來吃。雖然冬天也可以燉腌篤鮮,只是用冬筍而已,但總覺得不如春天燉有滋有味。聽著砂鍋中湯汁在咕嘟作響,聞著春筍的清鮮和肉的醇香在空氣中彌漫,我總分不清是食材的本味還是歷史的余韻。這道跨越千年的春天的腌篤鮮,以最本質的滋味,訴說著江南的溫潤與厚重,解讀著江南的文脈,釋放著江南的溫情,令我記住春天的江南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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