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怨憤、不甘,賈環算得上原著里少有的完全不討喜的角色。
但這不是重點。
![]()
賈環的問題,不是性格,而是結構。
作者:艾窩窩
“謝幕吧,再見吧,你們這些賈環們。”這句從《只有紅樓夢·戲劇幻城》幽暗舞臺深處飄來的畫外音,猝不及防劃破觀眾席的寧靜。它不單是對劇中那個瑟縮少年的審判,更像一道凌厲的追光,直直打在每一個現代觀眾靈魂的背陰處。當我們自以為可以安全地站在遠處,憐憫或鄙薄《紅樓夢》里“人物委瑣,舉止荒疏”的環三爺時,這聲呼喚,迫使我們與自己生命中的“混沌少年時”猝然相對。
卑微、怨憤、不甘,賈環算得上原著里少有的完全不討喜的角色。出身和探春一樣,性格、模樣以及成長路徑截然不同,用鳳姐的話說,“真真一個娘肚子里跑出這樣天懸地隔的兩個人來”。親媽作踐他,父親不疼他,祖母厭棄他,府里上上下下連丫鬟都暗戳戳瞧不上他,純純一塊襯托主角賈寶玉有多耀眼、多金貴的背景板。可在戲劇幻城《紅樓夢第三十三回》這出劇里,賈環成了絕對主角。舞臺展現的不再是“壞人”如何卑劣,而是一個“小人物”在結構性不公下的掙扎與扭曲。
我們常常忘記,賈環也是一個還未長成的孩童。他的痛苦源于自始至終的“不被看見”。在榮國府這個以賈母為情感太陽、寶玉為銀河中心的家族星系里,賈環是軌跡模糊、光芒黯淡的晦星。住在偏僻的東小院,母親是被人戳著脊梁議論的趙姨娘,賈環遭遇的“邊緣化”非一日之寒,而是日復一日凝結成的冰冷認知:血緣上是無可剔除的主子,使幾個丫鬟,月錢多少,物質享用看齊寶玉;可在情感價值上,他是可被“滴瀝搭拉”疏遠的、近乎抽象的存在,誰都能對他冷淡,誰都能把他往邊上推。烈火烹油的省親之夜,干脆安排賈環隱身“染病未痊”,好像他的每一次笨拙出場,都是對這場盛大歡宴的無聲冒犯。
賈環最初的重頭戲出現在第二十回“王熙鳳正言彈妒意”,正月里與鶯兒擲骰子玩,輸了錢便急眼耍賴,被寶玉數落了兩句,他當即哭道:“我拿什么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庚辰本側批“蠢驢!”其實這話說得心酸,也說得真切。賈環輸的不止一二百錢,輸的是身份,是底氣,而他的反抗——哭訴、耍賴、怨恨——又反過來坐實了旁人對他的評價:果然是個上不得臺盤的。
寶玉對賈環之流的“渣滓濁沫”全然不留心,但賈環對寶玉的敵意,超越了尋常的兄弟不和。很快到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叔嫂逢五鬼”,寶玉在王夫人房中與彩霞說笑,因素日嫉恨寶玉,又見彩霞與他親厚,賈環故意裝作失手,將一盞滾燙的蠟燈推向寶玉臉上。寶玉“滿臉滿頭都是蠟油”,左邊臉頰燙起一圈燎泡,險些傷及眼睛。也是在這一回,趙姨娘與馬道婆合謀,魘鎮暗害得寶玉與鳳姐幾乎喪命。這一樁巫蠱事件,雖出于趙姨娘之手,但母子二人在這件事上的同謀關系令人細思極恐。
一方面,賈環的行為不能簡單理解為小孩子間爭風吃醋,而是一個被剝奪者面對既得利益者時的本能敵視。從制燈謎狗屁不通鬧笑話,到被邢夫人區別對待“不留吃飯”,寶玉越完美、越寬容、越被眾人寵愛,賈環的生存空間就越狹窄,被壓縮得越徹底。他不止是寶玉的反面,更是寶玉的犧牲品,在一個情感資源有限的封閉系統里,一個人的光芒萬丈,必然意味著另一個人的暗無天日。
另一方面,賈環更深的悲劇,在于他與母親趙姨娘構成的“苦難共生體”。趙姨娘從來不是慈母,而是兒女們的“精神污染源”,她將自身屈辱、憤懣與算計毫無過濾地灌輸給親自撫養的兒子。因為茉莉粉事件與芳官等人大打出手時,還不忘罵賈環:“呸!你這下流沒剛性的,也只好受這些毛崽子的氣!”賈環也沒有慣著她,一句話戳了他娘的肺:“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兒調唆了我鬧去,鬧出了事來,我捱了打罵,你一般也低了頭。這會子又調唆我和毛丫頭們去鬧。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母子之間雖有同盟,卻也是相互利用、相互指責的關系,構成一種黑暗鏡像:兒子是母親失敗人生的延續,母親是兒子扭曲認知的模板。賈環從趙姨娘那里學到的沒有愛,全是如何在充滿敵意的世界里,用懷疑、算計和攻擊來武裝自己的畸形教育,讓他自人生起點就陷入了情感與德性的雙重貧瘠。賈環的“壞”,因而帶有一種宿命的、令人窒息的必然性與悲劇性。
![]()
于是,發生在第三十三回那場著名的“告密”,便不再是簡單的孩童之惡。趁賈政盛怒之時,賈環帶著偽裝的驚慌又摻雜隱秘快意的神情,說出寶玉哥哥強奸母婢不遂,害得金釧兒賭氣投井死了的流言。這并非深思熟慮的陰謀,而是一種積郁已久、近乎本能的情緒泄洪。一個長期被壓抑的靈魂,一旦抓住可能扳動命運天平的砝碼,便如此扭曲地釋放了。這一刻,如果讓是非道德退居次席,凸顯的是一個結構性犧牲品,如何用他能理解的、最負面的方式,向那個從未給予他公正的體系,投擲出最具殺傷力的武器。
從這個意義上說,賈環的悲劇是個人的悲劇,亦是制度的悲劇。嫡庶之分、長幼之序、親疏之別,這些看不見摸不著,卻是整個賈府賴以運轉的倫理規則,恰恰成了壓垮他的不能承受之輕。從未被教導如何堂堂正正地爭取,從未被給予過無條件的接納與愛意,只能在夾縫中溫習算計和怨恨。賈環本可以有別的活法,但環境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
《紅樓夢第三十三回》的獨到之處,在于它沒有止步于這份古典的悲憫,而通過“古今雙線”并置,讓現代一位大人物的卑微助理“扮演”賈環,完成了一次驚人的時空折疊。賈環的困境,被解構成為一種現代性的精神困境。在崇尚成功、聚焦中心、追捧主角光環的績優主義社會,誰不曾有過在比較中自慚形穢、在忽視中暗自神傷、在巨大體系前感到自身無限渺小的“賈環時刻”?我們內心那個渴望被認可而不得,時而怨天尤人、時而暗自較勁的“小我”,與那個在榮國府角落里用陰郁眼神打量世界的少年,何嘗不是靈魂上的同構?
我們這代人的成長敘事里,總是被鼓勵去代入強者。讀書都幻想自己是鐘靈毓秀的黛玉,是世事洞明的寶釵,或是“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探春。然而,生活的真相往往在毫無準備時悄然浮現,這種感受并非嫉恨,而是一種深切的、關于存在價值的茫然,仿佛無論你如何奔跑,總有一個更完美的影子在前方;仿佛你的故事,永遠只是他人傳奇的鋪墊。
如果說賈環的故事,是一則關于“承認”的寓言,那么真正的和解,就始于不再等待他者的加冕,真正的成長,也并非打贏每一場仗,一定要成為萬眾矚目的主角,而是有勇氣為內心那個永遠在比較、在渴求、在憤懣的“賈環”,舉行一場謝幕儀式。謝幕吧,不是向生活投降,而是明白不斷經歷某種程度的“賈環時刻”,才是廣泛而真實的生命常態,學會向那個虛幻的、痛苦的、永遠在他人劇本里跑龍套的自我執念告別,從“主角迷思”中解脫,接納人生的某些章節就是平淡甚至灰暗,當“賈環時刻”到來時,不再與之糾纏搏斗,而是靜靜地、尊重地,為他拉上幕布。畢竟,只有讓舊的“角色”謝幕,屬于自己的新故事,才真正有了展開的空間。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