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了個張 | 賈璉“再發一筆橫財”的話怎么看？

賈璉那句“再發一筆橫財”，其實有三個版本。

問題不在版本。

問題在于，我們為什么需要一個“唯一正確”的版本？

文/慌了個張

曹雪芹所撰《紅樓夢》第七十二回，面對來自宮里太監等日益猖獗的盤剝敲詐，日薄西山的賈府應接不暇、不堪重負，負責掌家管事的鳳姐、賈璉也招架不住，捉襟見肘，頓感家道艱難，只得拆東補西，變著法子應付，像個裱糊匠似的苦撐局面。在這種背景下，賈璉突發感慨，說了一句再發一筆橫財的話，沒想到引發了后世讀者、研究者長久以來的好奇、探究和猜謎。

賈璉那句話，目前有三種表述：一是“這會子再發個三二百萬的財就好了”，通行本、程甲本、脂批本大都如此；二是“這會子再發個三二萬銀子財就好了”，《周汝昌校訂批點本》是這樣；三是“這會子再發個三二萬兩銀子的財就好了”，《蔣勛說紅樓夢》提到的本子這樣表述。

明清時期，銀子的單位就是兩，加不加“兩”字，差別不大。還有“的”字，這是白話和口語表達，意思不差。至于“三二百萬的財”與“三二萬銀子財”，劉心武認為是傳抄過程中被抄書人修改的。網上也有觀點認為，“三二百萬的財”是指銅錢，換算成銀子也就說兩三千兩，但也遭到反駁，對于賈府那樣的豪門大族，兩三千兩銀子算不得什么橫財。

更大問題出自“再”字，據此不少人認為，賈璉曾經發過一筆橫財。劉心武持這種觀點，他還說，

“曹雪芹在這里寫下一筆，肯定是有用意的。后來讀書的人推敲出，那就是他貪污的林如海家分給黛玉的遺產，這個判斷，應該是八九不離十。”

筆者開始也傾向于贊成這樣的推斷，可看了網上的反駁意見，又動搖了這個看法。第一，林如海不是貪官，生前死后都不會有什么巨額財富。林黛玉也不傻，家里有沒有錢，她雖年幼，也會有知覺的，真有錢的話，她就不會在薛寶釵面前裝窮了。第二，賈璉也不是那樣的人，他愛沾花惹草不假，但說他巧取豪奪，實在說不過去，他作為黛玉的表兄不至于那樣。劉心武認為是賈璉跟鳳姐合謀，偷偷瞞過賈母和黛玉，也難以服人，在弄錢這種事上他們夫妻倆配合向來不好。第三，賈璉那話說了就完了，以后并沒有什么關聯，黛玉那邊也毫無反應，這就說不通，可見不是這么個思路。

《紅樓夢》中發橫財的事，不是沒有，比如弄權鐵檻寺那回，鳳姐包攬詞訟，就白得了三千兩銀子。比如秦鐘死時還記掛父親生前積下的三四千兩銀子，這筆錢待秦鐘死后秦家人死光光又被誰得了？要說天大的喜事，莫過于之前的元妃省親。這樁大喜事，對于賈府個中人，都是垂涎三尺、摩拳擦掌，因為修建省親別墅和相關采辦事宜，專項就動輒幾萬銀子，整體工程還不得大幾百萬，這其中可不是大有油水可撈，而鳳姐、賈璉算得上是假公濟私、中飽私囊的最大受益者。如果說，“這會子再發個三二百萬的財就好了”這話不錯，數目字也只有這件事能勉強對得上。但也實在經不起推敲，試想他們發橫財就弄了三百百萬，那總花費得多少，賈府真有那么闊嗎？皇帝補貼，所謂的恩裳，也很有限，每次也就一百兩金子，換算成銀子才一千兩，夠干什么的。

人們讀到這一段，也都沒什么，只有白先勇說了一個詞很有意思，他說，“賈府變成提款機了”，能說得著的大鬼小鬼時不時都來敲一杠子。這種情況下，錢少了能應付得過來嗎？所以，賈璉有時也得躲藏起來，跟他們玩躲貓貓，現在不比從前了，對于宮里的人實在搪塞不起，不勝其擾。

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說，筆者認為，“三二萬（兩）銀子（的）財”太寫實了，也太拘泥了，完全的就事論事，遠不如“三二百萬的財”超現實的癡心妄想，真跟窮鬼盼著中個百萬大獎的彩票一樣，這才是那種語境下賈璉發牢騷發感慨甚至發神經的口氣和神態。因為壓根兒沒有可能的事，所以他也只是痛快痛快嘴，說說而已。鳳姐和平兒聽了也不當回事，不接這個茬兒，該干嘛干嘛，毫無反應，這才合理。

至于“再”字，不是暗示發過一筆橫財，而是說，鳳姐兒東挪西借設法把眼前幾個吸血鬼應付過去了，事可沒完，“將來得罪人之處不少”，賈府千瘡百孔的虧空包括人情債需要填補，慮及長遠，這才萌生再發一筆橫財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