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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我是約翰·米爾斯海默。今天想和大家聊聊我們正在目睹的這場危機。
先從一個基本事實說起:未宣之戰已成常態,政府發動侵略而民眾毫無怨言,非法動用武力竟被習以為常。這本身就是一個自由社會走向衰敗的征兆。我們要記住一個簡單的道理:欲建自由社會,必先認清并抵制武力的濫用。但今天,我們離這個目標越來越遠。
讓我提出幾個問題,請大家思考:如果愛國的途徑,有時竟需更迭乃至推翻政府,則當如何?如果杰斐遜所言非虛——"管得最少的政府,便是最好的政府"——則當如何?如果政府謬誤之時,持守真理反成險途,則當如何?如果寧為自由戰死,不為奴隸茍活,則當如何?如果自由危在旦夕,便是此刻,則當如何?
這些問題,在今天有了切切實實的緊迫性。
日前《華爾街日報》——這份通常頗為支持特朗普政府的報紙——有一則標題頗值玩味:"特朗普尋求以霍爾木茲海峽仍關閉之態離場,目標將限制對伊朗戰事于數周之內,航道重開或待日后。"
若果真如此,則其目標無一達成:政權更迭未竟,核材料未獲,進攻性武器與彈道導彈未除,而海峽——戰前原已開放——如今反倒關閉。這場戰爭令我們處境更劣,非但目標無一達成,世界經濟還將蒙受重創,而伊朗獲取核武器的可能性亦因此大增。此番慘敗,可謂觸目驚心。
那么問題來了:為何特朗普總統一面編織所謂談判進展神速的虛幻故事,一面又在同一呼吸之間威脅轟炸民用設施——電網、海水淡化廠——將其夷為平地?
此事或有兩解。其一曰"瘋王"之論,即其神智已然失守。觀其言談,有時確有此感。其二曰"困獸之斗":他陷于絕境,左支右絀。
回到那則標題,他等于在承認海峽無法重開——這對美國而言不啻重大挫敗,對他個人更是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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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登·約翰遜(左)與肯尼迪
他深知自身處境或比當年林登·約翰遜(注:美國第36任總統,杜魯門和艾森豪威爾政府時期,美國就確定了干涉越南的政策。約翰遜上臺后,變本加厲地使戰爭逐步升級。)更為不堪,卻又無可奈何,唯有越陷越深。于是他在希望與絕望之間反復搖擺,速度驚人。這并非瘋癲,而是困獸之斗。兩者孰是,尚難定論。
周日他在空軍一號上竟稱伊朗在所謂"談判"中已接受其十五點要求。而事實上,這些會晤根本子虛烏有。面對此景,當真令人無話可說。這等混亂無序,已然超越常理。
此乃合眾國總統,世界最強國之元首。世人觀之,作何感想?實難想象此人竟執掌美國權柄。
此乃外交緊要關頭,不可不察。
外國外交官們如何看待維特科夫與庫什納?此二人可信與否?恐怕世人已有共識:其一,無能;其二,專業不足;其三,于中東事務,實為以色列之代理人。
此乃又一例證——總統(如當年克林頓)過度依賴在美以色列裔律師為顧問,此乃災難之途。國家安全顧問,須忠于美國,別無他求。
若維特科夫、庫什納之輩——以色列之代理人——為主上獻策,他們只會聽從以色列,推行以色列所欲之策,終致災難性結局。今日之勢,正是如此。
《華爾街日報》那篇報道似在暗示,特朗普或可就此罷手。若果真停火、停止侵略,內塔尼亞胡將作何反應?依我之見,以色列與伊朗雙方都不會停手。
正因如此,特朗普才無法抽身——他已被困住。細察之下,他正在走向升級。我不禁想起越戰。當年林登·約翰遜之所以在1965年3月增兵(首批地面部隊登陸峴港,"滾雷行動"轟炸北越),正是因為手牌已輸,欲以升級控制局面,幻想途中或能覓得制勝之道。
當時他們并無勝算。而今特朗普亦是如此——他卷入其中,無法脫身。部分原因是以色列,但即便沒有以色列,美國亦不會輕易從沖突中抽身——這種心態已然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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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們看到升級:地面部隊正調入中東,皆為作戰單位;同時轟炸持續,卻未見成效。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一旦足涉淺水,不久便會沒膝;及至沒膝,終將沒頂。重溯越戰,從1965年3月起步,步步升級,至1968年3月31日,心力交瘁的約翰遜總統向國民宣告不再尋求連任。
他深知越南已成其政治墳墓。此路,正是特朗普總統所行之路。他四處尋覓取勝之道,言辭間時而狂傲樂觀,時而絕望掙扎。而事實是,他無法解決——此局無軍事解。戰前戰后,境況反不如初,且毫無改善跡象。
我猜想他本人與顧問們對此心知肚明。閉門會議中,定是絕望彌漫。他能做何指望?凱恩將軍(參聯會主席,空軍出身)與赫格塞斯,分別會給他何種建議?周末增派的一萬作戰部隊,目的何在?
具體難言,但凱恩與赫格塞斯所言,必大相徑庭。依我所見,凱恩將軍理性務實,深知武力之限。而赫格塞斯恰恰相反——此人任國防部長(或如查斯·弗里曼所言"戰爭罪部長"),本身即是莫大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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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戰略入門課都未曾修習,遑論及格。若他鼓動特朗普,宣稱地面部隊可立奇功,我絲毫不會驚訝。而凱恩將軍身邊有眾多同僚與參謀,想必他們對局勢洞若觀火。
今日早些時候,赫格塞斯有言:"至于總統與地面部隊……我們不會排除任何選項。若對敵手坦言己方所愿所不欲,便無法取勝。此刻對手以為我們有十五種方式以地面部隊應對,而事實確然。故若有需,我們自當為總統、為國防部執行這些選項。"
此舉是魯莽,還是瘋狂?依我看,兩者皆是。若他耳語于特朗普,而特朗普聽信之,則升級之路必將繼續。
如同越戰,一旦涉水,抽身便難。大國如美國,其內在邏輯使然。加之赫格塞斯之輩的言論與理念,再加上游說集團極力推動升級(他們不愿輸),特朗普總統在結構性力量之外,還承受著巨大壓力。
我們是否會輸?是否會接受失敗?這是美國,我們不會輸,我們是贏家——這種心態極為強大。抽身離去,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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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一層:升級不僅涉及地面部隊,亦包括對經濟基礎設施的摧毀。本以為此事或可暫緩,但看來以色列幾乎不受約束,正在伊朗境內大肆摧毀能源設施、工業設施、大學等要地。伊朗則報復性打擊科威特的一座海水淡化廠——科威特九成淡水依賴此類設施。
如此升級,必將給世界經濟帶來毀滅性后果。關閉海峽固然影響巨大,而基礎設施的破壞同樣嚴重,戰后重建將耗時多年。
退役四星上將巴里·麥卡弗里在周日訪談中表達了相近觀點。他說:"在某些方面,他像個漫畫書里的硬漢。我認為五角大樓內部決策已出現混亂與歇斯底里。我們在海灣戰爭中的剩余目標是阻止核計劃、開放霍爾木茲海峽。這兩個目標都岌岌可危。
沒有實地核查人員與嚴格的調查規則,核計劃無法阻止——這在當前美以方針下不可能實現。
至于開放海灣,我認為伊朗人能比我們撐得更久。沒有哪艘美國海軍艦艇愿意置身波斯灣——水淺、機動受限、易受潛艇、水雷、巡航導彈攻擊。強行通行即便有北約盟國相助,也極為勉強。此路難通。我們亟需外交解決。"
此言確實難有異議。特朗普正向中東調派地面部隊——第82空降師約2000人,海軍陸戰隊約5000人。陸戰隊員將登兩棲攻擊艦,而此類巨艦若要用于對伊朗作戰,需近岸方可出動兩棲部隊。
然而,這類艦艇(如"埃塞克斯"號、"拳師"號)根本無法靠近波斯灣——它們極易被巡航導彈擊中,葬身海底。我們的大型軍艦都遠離波斯灣,正是為此。試問,"埃塞克斯"號如何靠近霍爾木茲海峽,如何穿越海峽,如麥卡弗里將軍所言進入波斯灣?即便進入,也不過是巨大活靶。此其一。
其二,第82空降師是輕步兵。特朗普總統曾言及以之奪取哈爾克島。哈爾克島瀕臨伊朗海岸,不通過海峽,如何抵達?空投?難有效果。直升機機降?恐有大量伊軍以高射火力恭候。
即便有少量部隊成功登島,如何應對伊朗無人機、彈道導彈、火炮、火箭的打擊?又如何補給?孤懸敵岸,補給無門。這一切令人費解。
然而,總統確在升級地面部隊。既已至此,他不可能不對這些部隊有所動作。若效果不佳,豈不又要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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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赫格塞斯的那番禱告:"全能的上帝,你教導我們的手如何爭戰,教導我們的指頭如何打仗……將你的憤怒傾倒在那圖謀虛妄之事的人身上,像風前的糠秕一樣將他們吹散。"
他崇拜的是何神明?難以置信。以往任何國防部長都不可能如此說話。在美利堅這樣一個世俗國家,這種言論實屬不當,人們理應驚駭。他以這種方式利用基督教,令人失語。
我倒是想起英諾森三世——約1200年那位教皇,以十字軍東征聞名。皮特·赫格塞斯怕是生錯了時代,若生于12世紀,他或許能為英諾森三世出謀劃策,充當其發言人。
他聽起來像個遠古的十字軍戰士,而非今人。
部隊對此反響如何?我注意到聽眾中的軍人多為高級軍官,而非基層士兵。他們作何反應?我想大多數人唯有震驚,并竭力掩飾。
當然,赫格塞斯與特朗普正大力提拔與其觀點一致的軍人,排擠異見者,故或有少數將軍認同其言。但我相信多數將領所受教化與訓練,令他們只會視此為荒誕不經。這確實是荒誕不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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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第82空降師與陸戰隊當真入侵哈爾克島或其他小島,以色列國防軍會否加入地面行動?當然不會。他們太聰明了,不會涉此渾水。他們寧可讓美國去執行這等愚行。
況且以色列在南黎巴嫩、加沙、敘利亞乃至約旦河西岸早已自顧不暇,兵員枯竭。以軍總參謀長已坦言軍隊處境艱難,士兵疲憊,再度動員引發諸多問題——南黎巴嫩戰事本就不順。以色列既無余力,也深知此路不通,自然袖手旁觀。
以色列在伊朗報復中損失幾何?以軍審查制度是否使我們無從得知?以色列的審查堪稱"出色",信息之稀少令人稱奇。
TikTok曾是此類信息的重要來源,但游說集團現已掌控TikTok,所能見者皆受過濾。《國土報》曾有一則無人反駁的報道稱,伊朗導彈十有八中,擊中以色列本土——此言著實驚人。彈道導彈加上無人機,其破壞效果時有所見,但全貌難窺。
真主黨在北部的攻擊同樣不可小覷——盡管2月28日前有人宣稱真主黨已被決定性擊敗,但他們仍在向以色列北部傾瀉大量火箭彈與導彈,有時與伊朗協同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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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我想到帕特·布坎南數十年前的一句話。有人問他對國會的看法,他答曰:"那是以色列占領的領土。"此言頗有深意。
這場沖突的另一重要維度,關乎游說集團的影響力,也關乎我們所行之事的道德與合法性。
去年6月與今年2月的戰爭,皆為對國際法的嚴重違反。我們甚至未試圖辯稱伊朗有何軍事挑釁——連希特勒1939年入侵波蘭前,還偽造了波蘭挑釁的事件。我們根本無需挑釁。
此外,美以兩國在全球范圍內暗殺領導人,這在過去即便有,也非公開行為,而今卻已成常態。再加之以色列在加沙的種族隔離與種族滅絕,而我們正是其共犯。
若有紐倫堡審判,特朗普、內塔尼亞胡及其眾多顧問,恐怕都將被處以絞刑。這難道不是種族滅絕嗎?它與1945年對德國領導人的審判——侵略戰爭、種族滅絕——何其相似。
而根本區別在于,至少希特勒還假借了波蘭挑釁之名,我們連名義都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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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感到深深不安的是,美國作為一個徹底的自由主義國家,遍布著對人權與國際法抱有深切關懷的學者與評論家。我在此環境中浸淫逾五十載,深知其性。
學術界與媒體——僅舉兩例——素來對國際法、人權、防止大屠殺與種族滅絕極為關注。然而,對于美以如今所作所為,無論是這些機構還是《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幾乎鴉雀無聲。
何以致此?此種沉默從何而來?
答案并不復雜:我們已與以色列牢牢綁在一起,游說集團令美國幾乎不可能與以色列有任何分歧,更遑論批評。
于是以色列盡可以最魯莽、最可鄙的方式行事,我們非但不能批評,反而與之同行,成為種族滅絕的共犯。暗殺行動非但無人抗議,反受政府和媒體喝彩。
這究竟將我們帶向何方?
讓我把話說得再直白一些:我們正在目睹的,不僅是外交政策的徹底失敗,更是一個曾經偉大的共和國逐步喪失其道德根基的過程。當一國政府可以非法發動戰爭、參與種族滅絕、暗殺他國領導人,而國內竟無任何有意義的反對聲音——這已不是政策失誤,這是制度的潰敗。
謝謝各位。
此文由“宇視天下”整理自:3月31日,主持人波利塔諾與米爾斯海默的視頻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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