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0攝氏度的鐵水,是鋼鐵廠里最難以靠近的環境。
一列搭載著鐵水罐的運輸機車緩緩駛出,裹挾著灼熱的氣浪向四周漫開。即便站在鐵水罐旁兩三米遠的地方,那股熱浪也足以讓人難以久立。
調車員、司機、信號員,這些守在運輸線上的工人,要在這樣的環境里一班連續工作8個小時。指令靠對講機傳達,掛鉤靠人工操作,鐵水罐敞口運輸,熱量一路散失,以至于被拉到煉鋼車間不得不再重新加熱。
在廣西鋼鐵(柳鋼防城港基地),這條約2公里的運輸線,每天要將高爐煉出的鐵水通過24條鐵軌、10臺機車、51臺鐵水罐車安全運抵轉爐。背后,曾經是70余人的輪班團隊強忍高溫帶來的艱苦和危險,日復一日地維持著這套高強度的運轉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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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條線上的工作人員有一大半已經坐進了遠程操作間。
機車接到系統指令,自動完成掛罐、運輸、卸罐全流程。道口無需人工值守,系統提前計算好機車通過時間,自動放下道閘,再自動抬起。3座高爐、24條鐵路線、8到9臺機車同時作業,調度中心的大屏上,每一臺車的位置和任務實時更新,系統在毫秒級的時間里計算最優路徑,確保多車協同、互不沖突。
“整個區域,除了點檢和檢修的人員,基本上看不到人。”廣西鋼鐵(柳鋼防城港基地)港務中心鐵運車間黨支部書記、主任廖柳強告訴《鳳凰周刊》。
這套由柳鋼聯合華為、中國移動打造的智能鐵水運輸系統,經歷了鐵水跟蹤定位、自動保溫加蓋、全流程無人駕駛三個階段,最終實現了“分鐘級”動態排程與自動駕駛的深度融合。
過去,敞口運輸導致鐵水溫降明顯,后續煉鋼需要額外加熱,直接推高了噸鋼成本。現在,自動保溫加蓋讓鐵水溫降減少了35℃,噸鐵水廢鋼添加量增加20kg,鐵水罐周轉率提升30%,每年節約標煤約6萬噸。
人工智能正在重新丈量傳統制造業的價值——不只是效率,還有那些曾經被高溫和危險悄悄消耗掉的東西。
從數據孤島,到智能大腦
鋼鐵工業是典型的流程工業,從鐵前、煉鋼、軋鋼到物流、環保、安全,每一個環節都伴隨著復雜的多模態感知環境和海量數據。
過去,這些環節往往是孤立的。煉鐵的不知道煉鋼的需求,軋鋼的無法實時反饋給煉鋼,數據像一座座孤島,工人們只能依靠經驗在各自的工段里“盲人摸象”。
這往往伴隨著極端的生理考驗。剛出爐的鋼板溫度高達成百上千攝氏度,散發出的熱浪在車間里翻滾。工人們必須站在距離鋼板極近的地方,忍受著高溫的炙烤和震耳欲聾的噪音。
數字化進程的不斷提升,將人從危險的環境中解放出來,讓井下工人坐在操作室里“吹空調打領帶”,已經成為行業的共識。
但這只是第一步。
“AI的價值不在于模型的參數大小,而在于解決成本、質量、效益等問題的能力。”中國鋼鐵工業協會副會長李毅仁指出,鋼鐵行業需要推動AI由“點狀應用”向“全鏈賦能”躍升。
從早期的數字化開始,技術正在一點一點滲透進入鋼鐵生產的每一個角落,如今,人工智能正在改變鋼鐵生產的“大腦”。
在柳鋼集團的生產車間里,技術構成的“大腦”正在悄然改變傳統的生產邏輯。過去,轉爐煉鋼極度依賴個體的經驗。一位有30年經驗的老師傅,只需拿著透光片看一眼爐內火焰的顏色,就能準確判斷出碳的含量,決定何時加料、何時吹氧。
“但這種經驗是沒法解釋的,而且不同的師傅有不同的理論,沒有統一標準。”廣西鋼鐵(柳鋼防城港基地)制造管理部生產管控中心副主任業務師楊義表示,而依賴個人經驗的模式,也在影響著企業的技術傳承。
現在,破局的方法是讓人工智能來“拜師”。通過收集海量的轉爐火焰圖片,讓老師傅針對不同圖片寫下判斷邏輯,AI模型不斷學習、固化這些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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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一個老師傅需要5到10年才能掌握的技能,現在通過AI輔助,年輕員工可能1到2年就能勝任。”楊義說,在AI的加持下,他們攻克了過去很多難以想象的難題。
在軋鋼環節,智能組板組坯場景同樣引入了AI算法。通過AI算法優化生產計劃,板材收得率提升1%-2%,90%以上合同自動匹配,有效降低庫存壓力。
這些散落在各個工序的“單點智能”,正在被一張無形的網連接起來。
AI與人的“新式協同”
AI正在從不同的維度,重塑傳統工業的“黑箱”。
華為副總裁蔣旺成介紹稱,AI技術成熟度不僅超越傳統方式,更構建了“收益大于成本”的商業閉環,推動智能化轉型從頭部企業向全行業滲透。
他列舉了此前華為合作過的案例,東方物探基于華為算力平臺,地震數據處理效率提升2-3倍;國家管網通過“云邊協同”架構,讓成熟AI模型快速覆蓋60余個生產場景;海螺水泥借助預測大模型實現全局尋優,標準煤耗下降1%,單條生產線年減碳超4500噸。
將通用大模型引入鋼鐵行業,并進行垂直領域的專業化訓練,是華為給出的解法。
2026年3月31日,柳鋼攜手華為、中國移動正式發布了廣西首個鋼鐵行業大模型——“玄鐵”鋼鐵大模型。以華為盤古大模型為預訓練底座,它重點聚焦鋼鐵生產場景的“AI+人、AI+數據、AI+制造”三大核心領域,目前已構建覆蓋“鐵前、煉鋼、軋鋼、物流、環保、安全”六大環節的“20+N”場景化模型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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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標志著柳鋼加快實現從‘單點智能’向‘全域智能’的跨越。”柳鋼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李斌表示。
蔣旺成表示,“玄鐵”鋼鐵大模型的發布,意在深入核心場景,創造可量化收益。
但這并非簡單的“AI對人的取代”,而是要在核心場景中,讓AI與人形成一種新的協同關系。
華為鋼鐵有色軍團CEO石矛對《鳳凰周刊》表示,AI參與決策,本質上是提供了一個人類單一個體無法掌握的“全維度視角”。“最終決策的還是人,但AI可以給你各種場景的推演假設,基于什么樣的輸入會有什么樣的產出,為企業經營者提供更好的決策依據。”
在廣西鋼鐵(柳鋼防城港基地)智能制造中心,工人們已經習慣了新的工作方式。他們不再需要冒著高溫去現場看火苗,而是坐在空調房的電腦前,看著屏幕上AI給出的預測數據,按下確認鍵。
“未來的智慧工廠,就像一塊芯片一樣,穩定、精密,互相連接。”石矛表示,在這個愿景中,人是目標的設計者,AI負責分解命令并推動智能體執行,而具身智能機器人將徹底取代一線工人在危險環境中的操作。“同時,通過多智能體的協同,包括各個企業的經營和業態聯動,以及供需的協同,達到整體效能的最優。”
智能化帶來的想象力,只有起點,沒有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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