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樸素的疑問
上周五,在上海參加了一場騰訊云舉辦的 2026 年峰會活動。
因為工作的原因,過去幾年主要參加Web3 行業的活動,傳統的互聯網大廠的線下展,參加的還真不多。
主論壇的演講臺上,講的內容是:云基礎設施怎么演進,大模型能力如何升級,企業場景怎么落地,生態伙伴如何協同,下一輪 AI 應用會從哪里冒出來。
除了騰訊云自己的分享, MiniMax 的負責人也來介紹其最新的動態,臺下我想到的,卻是一個極度樸素的問題:類似MiniMax 這樣的大模型公司,他們到底靠什么賺錢?
以MiniMax為代表的大模型公司,很有意思。
他們不像傳統企業那樣,擁有廠房、設備和土地;也不像傳統互聯網平臺,靠流量和網絡效應賺取高額收益。
根據公開披露,到 2025 年末,MiniMax 的物業、廠房及設備約為 157 萬美元,公司在上市文件中也將自身概括為一種"輕資產商業模式",關鍵計算基礎設施主要由外部供應商擁有和維護;但同一年,它的提供服務成本約為 5810 萬美元,研發開支約為 1.94 億美元,經調整凈虧損約為 2.51 億美元。
我突然覺得,MiniMax 這類大模型公司最值得討論的地方,未必只是模型能力,開源策略或者產品熱度,而是它可能代表了一種新的企業形態:表內很輕,經營很重。
二、輕與重之變
輕與重,這不是一個只關于 MiniMax 的問題。它其實是在討論:今天這一代 AI 公司,和傳統企業、傳統互聯網公司,有什么本質上的不同?
傳統企業的"重",是看得見的重。你走進一家制造業公司,眼前是廠房、設備、流水線、倉儲、土地,這些東西會沉甸甸地壓在資產負債表上,它的生產組織方式首先發生在物理世界里,所以它的"重",是一種很直觀的重。
互聯網公司來了,它們不需要那么多機器和廠房,也不靠重型設備去完成生產,它的資產很輕,但運營重。在流量獲取、用戶時長、平臺生態、渠道能力和網絡效應,它要持續爭奪入口,持續留住用戶,持續維持系統運轉。
很多頭部大模型公司并不自己大規模持有底層硬件資源,從這個角度看,它當然算輕資產公司。
但它也不像成熟互聯網平臺那樣主要依賴流量和運營來放大利潤,模型訓練要錢,推理調用要錢,研發迭代要錢,工程優化要錢,全球分發和產品競爭同樣要錢。
以MiniMax 為例,MiniMax 2025 年收入約為 7903.8 萬美元,但提供服務成本約為 5810 萬美元,相當于收入的 73.5%;研發開支約為 1.94 億美元,相當于收入的 245.5%;經調整凈虧損約為 2.51 億美元,相當于收入的 317.6%。如果只看提供服務成本和研發開支兩項,合計已經相當于收入的約 319.0%。
這是一門又輕又重的生意:它的"輕",體現在資產形態上;它的"重",體現在經營實質上。
過去十多年里,我們習慣于用 SaaS 或者互聯網平臺的眼光去看新技術公司了。大家一看到沒有廠房,沒有重設備,沒有自建大規模機房,就很容易下意識覺得,這是一門天然高毛利、邊際成本不斷下降、規模化之后會越來越舒服的生意。
但大模型并不完全是這樣。
傳統 SaaS 的邊際成本,在很多場景里確實可以壓得比較低;而大模型不是。用戶越多,調用越頻繁,任務越復雜,上下文越長,背后的推理成本就越真實。尤其是進入 Agent、多輪任務和多模態處理之后,公司賣給客戶的雖然是"智能",自己承擔的卻是非常具體的 GPU 成本、緩存占用、網絡延遲和系統調度損耗。
所以,大模型公司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重資產企業,但也不是那種"代碼寫完就可以躺著賺錢"的輕松軟件公司。
三、護城河是什么
今天很多人談大模型公司的壁壘,第一反應還是算法。這當然沒錯,算法當然重要。但如果今天還只把護城河理解成"誰模型更強",那已經不夠了。
2023 年前后,大模型行業的競爭還帶著很強的"發明競賽"色彩:誰參數更多,誰 benchmark 更好,誰模型更先進,誰就更容易獲得市場關注。
可到了 2025 年、2026 年,行業已經明顯變了。模型仍然在快速迭代,但能力差距在收斂,技術擴散速度在加快,API 定價也在快速透明化。
今天的大模型戰爭,早就不只是"誰做出了模型",而是“誰能把模型變成一種可持續、可擴張、而且越來越便宜的能力"。
如果從這個角度看,MiniMax 這類公司的競爭力,至少有四個層面。
第一個層面,是系統工程能力。
MiniMax 在公開材料中提到,其推理 MFU 超過 75%,高于行業常見的 40% 到 50% 區間,并強調訓練與推理資源統籌、跨集群負載均衡等能力。翻譯成人話,便是:同樣一批 GPU,別人只能跑出 100 分的產出,你能不能跑出 140 分?
這件事為什么重要?因為今天大模型公司表面上賣的是模型服務,本質上賣的卻是一筆筆被切分出來的機器時間。客戶買的是回答質量、響應速度和任務完成率,公司承擔的是 GPU 成本、緩存浪費、帶寬開銷和系統調度損耗。誰能把同樣的硬件壓榨出更多有效產出,誰就更接近盈利。
第二個層面,是產品和分發能力。
如果只從工程師視角看,模型能力足夠強,價格足夠低,好像就能贏。但商業世界從來不只是技術世界。
根據公開披露,MiniMax 2025 年收入中約 67.2% 來自 AI 原生產品,約 32.8% 來自開放平臺和企業服務,海外收入占比約 73%。也就是說,它現在的收入主軸仍然更偏向產品端,而不是一個純粹依賴企業 API 收費的模型公司。這個結構本身很說明問題:它不是只在賣底層能力,而是在同時爭奪用戶入口、開發者生態和企業客戶。
這一點非常關鍵。模型只是發動機,不是整輛車。真正能形成護城河的,不只是你有沒有發動機,而是你能不能把它裝進用戶愿意持續使用,企業愿意持續付費,合作方愿意持續接入的產品體系里。
過去很多技術公司不是死在技術本身,而是死在沒有入口,沒有分發,沒有穩定場景。AI 行業同樣如此。技術能力越來越普及,產品位置和用戶心智反而越來越稀缺。MiniMax 這類公司如果最終能建立長期價值,靠的不會只是"模型能力領先",而是"模型能力能否變成產品留存、企業續費和平臺調用"。
第三個層面,是數據和反饋閉環。
開源可以復制權重,但復制不了真實使用過程。你可以下載模型,理解論文,利用開源框架快速部署相似能力,卻很難復制另一家公司在海量真實交互中積累下來的失敗樣本、偏好數據、復雜任務軌跡和產品反饋。
MiniMax 披露,其服務覆蓋 200 多個國家和地區,累計用戶約 2.36 億,企業客戶及開發者約 21.4 萬。 這些數字未必自動等于利潤,但它們至少說明,這家公司有機會建立一個真實而持續的反饋網絡。對于 AI 產品來說,這種反饋網絡不是錦上添花,而是下一輪優化和商業化的地基。
第四個層面,是全球化的組織能力。
今天中國很多 AI 公司都在卷榜單、卷價格、卷參數,但真正難的是把產品和平臺做成一門跨地域、跨法域的全球生意。MiniMax 海外收入占比高達 73%,這至少意味著它并不只是一個困在本地市場內卷的故事。 全球化當然會帶來更復雜的合規、內容治理和分發挑戰,但反過來看,誰能真正把全球市場跑通,誰就更有機會攤薄成本、擴大反饋網絡,并形成更強的生態位置。
四、合作與競爭
MiniMax 在上市文件的風險披露:部分模型和產品的開源,可能使第三方,包括競爭對手,訪問、修改和再分發其技術,從而削弱公司的商業化和差異化能力;開源許可本身也可能帶來知識產權和合規方面的復雜風險,可見公司并不回避開源的代價。
開源會削弱參數優勢,但不會自動消滅經營能力。真正的問題不是模型能不能被復制,而是利潤能不能被復制。誰都可以拿到一份相近的能力,未必誰都能把它做成一門更便宜、更穩定、更有續費能力的生意。
不過,如果把視野再拉遠一點,MiniMax 這類公司面臨的最大壓力,也許并不是來自另一家模型公司,而是來自它們所依賴的云廠商。
這是"云上大模型公司"最現實也最尷尬的處境:你依賴云廠商提供算力、帶寬和基礎設施,而云廠商自己也在賣模型服務。
騰訊云的大模型 API 頁面已經把自研模型和第三方模型一起納入服務體系;阿里云、華為云也都在推進模型即服務能力。對獨立模型廠商而言,云廠商既是基礎設施提供者,也是潛在競爭者。
這意味著,獨立模型公司面對的不只是上游供應商,而是一個同時掌握水電煤、渠道和客戶資源的平臺型角色。云廠商有算力資源,有銷售網絡,有政企客戶,也有將模型能力包裝成標準化服務模塊的能力。一旦客戶發現,在同一個云平臺上既可以調用云廠商自研模型,也可以方便接入第三方和開源模型,那么獨立模型公司的議價空間就會被持續壓縮。
因此,這類公司必須證明三件事中的至少一件:它比平臺默認選項更強,它比平臺默認選項更便宜,或者它比平臺默認選項更懂某些具體任務和具體客戶。否則,它就很容易滑向一個"可替代中間層"的位置。
五、估值的真相
如果把視角再往前推一步,討論就不只是停留在行業競爭層面了。
資本市場真正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這樣一種表內很輕,經營很重的大模型公司,應該是什么樣的估值?
這就不只是 MiniMax 一家公司的問題了,而是今天整個 AI 賽道在資本市場上的定價邏輯。
同樣以 MiniMax 為例。2025 年,公司收入約 7903.8 萬美元,同比增長 158.9%,毛利約 2007.9 萬美元,毛利率約 25.4%;公開市場數據顯示,其市值一度達到約 3061.6 億港元。
把這兩組數字放在一起看,反差其實很明顯:市場今天給它定價,顯然不是基于當期利潤能力,而是在提前給未來幾年的增長,成本下行、平臺化成功和生態擴張買單。
換句話說,資本市場買入的,不只是一個已經被驗證的盈利模型,更是一整套對未來的預期:它能不能把今天的技術能力變成更穩固的產品留存,能不能把產品熱度變成企業收入,能不能把高投入換成更低的單位成本,能不能在開源擴散和云廠商平臺化的壓力下,繼續保住自己的位置。
任何一個假設沒有兌現,估值都可能被重寫。
所以,從投資角度看,這類公司不確實不適合用"傳統成長股"的簡單邏輯去理解。這種公司最吸引人的地方是想象空間大,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想象空間太大。一旦后面的現實接不上,市場翻臉會很快。
再新的行業,最后也繞不開那些最樸素的商業現實:成本、效率、現金流、客戶、組織和利潤。
工業時代,偉大的公司靠擁有更多機器。
互聯網時代,偉大的公司靠更強的運營和更大的入口。
而到了 AI 時代,一批新公司正在試圖證明:資源是租來的,技術是開源的,平臺是別人的,你仍然可以依靠更強的工程能力、更好的產品定義,更低的成本結構和更快的組織速度,成為新一代的主角。
這是一個很迷人的故事,也是一場非常殘酷的游戲。
本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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