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萬杰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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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配圖由AI生成。
廬山西麓,有一個毫不顯眼的小村莊,三十來戶人家,屋舍清一色坐北朝南。每天清晨推開門,迎面映入眼簾的便是那連綿起伏的廬山剪影。這就是我的老家,木梓樹張家村。
遙想當年的大詩人陶淵明,寫的那句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說不定他老人家住的地方離我們家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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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村,村前有一條蜿蜒的小河,宛如一條長長飄逸的絲帶,從廬山好漢坡下的竹林窠緩緩流出,一路奔向蛟灘湖。
這是廬山的活水,清凌凌的水波,不知流淌了多少個歲歲年年。它自東向西,流經張家村的河段不足千米,卻有著好幾個別致的名字:沈家河、鴉雀堰、盛家堰、娘廟河。每個名字,都承載著一段沉甸甸的舊時記憶。
70年代中期前,河上并沒有橋。后來不知從哪兒尋來四根廢棄的水泥電線桿,在鴉雀堰下方并排橫置,架于兩岸,中間還有用角鐵焊成橋墩,便成了一座橋。那橋沒有護欄,只能走人,看著笨頭笨腦的,卻憨直得可愛,成了全村人連接村外的主要通道。
鴉雀堰下面有一口方井,井水常年清涼甘甜,從不見枯竭。全村世世代代都喝這井里的水。夏天摘了西瓜扔進井里,不過半個時辰,撈上來便沁涼透骨,咬一口,暑氣全消。
我家住在村西頭,村西的下邊塘東頭也有—口井,只是水質遠不如鴉雀堰的井。那時我挑水總喜歡舍近求遠往河邊跑,寧愿多走幾步路,也要汲一擔清甜的井水回家。
鴉雀堰開了條堰渠,村里人稱其為堰溝,清流長年不斷。從早到晚,溝邊總圍滿洗菜、洗衣服的婆婆、嬤嬤、姑姑、嫂嫂……說說笑笑的,東家長西家短,村里的大小事,都從這兒傳遍家家戶戶。這道小小的堰溝,就是村子里天然的“信息交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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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小河,更是藏著我整個童年的歡喜。每年夏天,這里便成了孩子們的樂園。
我們這群60年代出生的伙伴,差不多有十來個,總光著腳丫結伴出門,在鴉雀堰、盛家堰的深水區撲騰嬉鬧。我那不算標準的狗刨式的游泳,就是在盛家堰學會的。也正是在那時,我成了同伴里最先學會游泳的那一個。
抓魚是我們在河里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大長子抓魚的本事,排不了全村第一,卻也穩居第二。他眼睛尖,只要看見魚往石頭底下一竄,兩只手從石頭兩邊一抄,不管大魚小魚,保準十拿九穩。
淼昌也有一手絕活,他會仔細觀察魚的蹤跡,見魚躲進石縫,就悄悄搬塊石頭,雙手舉過頭頂,猛地朝石頭砸去。石下的魚被震得翻了白肚,只能乖乖就擒。因此,淼昌還得了個“磕長”的雅號。
二長子、承貴、承勇、龍生、建昌,個個都是摸魚好手,唯有我和萬池老弟,技藝最是生疏。
有一回,我竟破天荒摸了十來條兩三寸長的小魚。我小心翼翼地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打一個結,再把魚串起來,開開心心地往家走,心里盤算著摘幾個辣椒,炒成一盤香噴噴的菜。
可還沒等我進屋,父親就一把奪過魚串,二話不說往屋前的菜地里扔去。魚兒沒了,我滿心的歡喜,也被那一下扔得一干二凈。
后來我常常揣測父親,為何如此不近人情的武斷,或許是那天他在外邊受到了委屈,也或許是他擔心我嘻水而不安全,才選擇這種極端的方式。
村西下邊塘是村西頭的幾戶人家洗菜、澆地的依靠。塘邊原先長著兩棵并排的古樟樹,樹身粗壯,得兩三個大人手拉手才能合抱。
據說,金淼哥是村里的爬樹能手,上樹掏鳥蛋是常事。有一次,他竟直接從樹上跳到塘里游泳,把樹當跳臺,那股勇猛勁兒,讓我們佩服得不得了。
只可惜,這兩棵古樟,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被砍掉,再也找不回當年的陰涼。
剛學會游泳那陣子,我心里滿是年少氣盛的傲氣,總想著在同伴面前露一手。記得那次和伙伴們一起在下邊塘玩耍,他們都還怯于下水,只敢圍在塘邊的淺水區撥水、摸螺螄,遠遠望著水塘中央。而我仗著剛學會的"狗刨式",靈活地游向塘心——那里漂著一截生產隊平整秧田時用的大木頭,孤零零浮在水面,沒人能輕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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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腳并用爬上那滑溜溜的木面,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水波輕輕晃著,木頭帶著水的微涼,我抬頭是澄澈的藍天,低頭是粼粼的波光,望著岸邊同伴們驚羨的目光,那一刻的得意與自在,大概就是我童年最耀眼的高光時刻。
清魚塘、放魚、養魚,本是大人們的事,可我們總愛圍在一旁湊熱鬧。最熱鬧的,莫過于臘月里放水捉魚。
每到清塘時節,大人們一邊挖開陰管放水,一邊用手搖抽水車抽水,直到塘水快見底。年輕的男勞力下水抓魚,我們這些小孩就擠在塘埂上看熱鬧。等大人們差不多把魚抓完,隊長就會喊一聲:“放野啰!”
“放野”的“野”在我們這里,讀:“雅”音,大概我們村依然保留古音的讀法。“放野”,就是宣告生產隊集體抓魚結束,從此誰抓到的魚歸誰。
這一聲喊,像沖鋒的號角,塘埂上的男女老少,不怕水冷的,都拿著土箕、撮箕、水桶、水瓢往塘里沖。抓魚技術好的能滿載而歸,技術差的,也能碰幾分運氣。
有一年臘月清魚塘"放野",我竟抓到一只大團魚。可我壓根兒不知道怎么宰殺,聽人說要用開水燙,就找了個小木盆,燒了一鍋開水,用水瓢往盆里舀。偏偏那是冬天最冷的時候,等水舀進盆里,溫度已經不那么熱了。那團魚被燙了許久,卻始終沒斷氣,那副悲慘的模樣,給我留下了深深的陰影,至今想起來,心里還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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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鴉雀堰下面的那口井早已填沒了,娘廟河也沒有當年模樣,清魚塘也被填平了,下邊塘也被填土堆積得面目全非,那座憨直的水泥電桿橋,也消失在歲月里。整個的張家村,被一條通嶺大道切為兩段。
2014年我從海南歸鄉,彼時我已客居三亞十年整。有詩為證:
離鄉十年久,歸意日日濃。
世間游子心,鄉思古今同。
天涯莫嘆遠,千里一躍工。
歸來尋故土,難覓舊時蹤。
良田筑城市,掘地高樓聳。
何處寄鄉愁,幽夢一簾中。
【作者簡介】
張萬杰,1962年10生,江西九江人,現客海南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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