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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夜風從半開的窗欞間溜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將油燈的火苗吹得輕輕搖曳。丘世安坐在賬房桌前,手里握著一管狼毫小筆,在賬冊上落下最后一筆。
他終于回來了,半年了!從春天帶著商隊南下,到如今秋意漸起才回到家。這半年里,他走遍江南,把丘家的布匹、糧食賣出,又從那邊帶回顏料和南貨。
這半年里,他聽過賊兵作亂的消息,急得夜不能寐,卻只能帶著商隊繼續遠行,因為商隊的利潤是丘家重建的支撐。如今太皇河一帶終于安定,他才帶著人馬趕回來。
昨日傍晚進村時,他看到被焚毀又新修起的房屋,看到田野里重新長起的莊稼,看到族人們臉上雖疲憊卻安穩的神色,一顆懸了半年的心,才終于落回肚子里。
今日一整天,他在祠堂里和各房主事算賬。商隊這趟的利錢,刨去開銷、損耗,統共凈賺三千二百兩。按各房出資比例分下去。
銀子從祠堂賬上撥出去時,他看見那些來領錢的族人,臉上都帶著壓不住的笑。雪中送炭。他在心里想,這個詞用在這兒,再合適不過。
賬冊合上,油燈的光暈在紙面上跳動。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妻子。
劉桃子正伏在另一張小桌上,面前攤著厚厚一摞賬本。她手里握著筆,時而寫幾個字,時而停下來撥弄幾下算盤,嘴里念念有詞。
燈影里,她的側臉顯得比從前清瘦了些,顴骨處落著淡淡的倦意,可那雙眼睛仍是亮晶晶的,專注而清明。
丘世安看著她,忽然想起剛成親那會兒的事。那時她才從劉村嫁過來,頭一回看賬本時,連入字都認不大準,紅著臉問他這個那個。如今十幾年過去,她已能獨自理清幾百畝田莊的進項、幾十口人的用度,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
他想起方才在祠堂,管家世康拉著他的手說:“世安大哥,你在外頭辛苦,家里可全靠桃夫人撐著。這半年來,她自個兒家還沒修利落,就四處周濟族里困難的,五兩十兩的給,從沒皺過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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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世和紅著眼眶說:“安哥,桃夫人的恩情,我這輩子記著。等我有出息了,一定加倍還!”
“看什么呢?”劉桃子忽然抬頭,正對上他的目光,嘴角彎起來,“傻愣愣的,賬算完了?”
丘世安回過神來,笑道:“算完了。你呢?我看你那一摞,比我的還厚!”
“厚是厚,大半是各房今日送來的。”劉桃子把筆擱下,揉了揉手腕,眼中帶著笑意,“你猜今日下午來了多少人?”
“多少人?”
“十一撥!”劉桃子掰著指頭數,“尊義叔頭一個來的,把上回借的銀子還了,還多帶了兩只老母雞,死活要我收下。世和也來了,五兩銀子還上,還把他娘腌的咸鴨蛋拎了一簍子。還有五房的、七房的……”
她頓了頓,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你猜猜,今日統共收回來多少?”
丘世安想了想:“你借出去的那些,我記得統共一百六十多兩吧?”
“一百六十八兩。”劉桃子翻開面前一個賬本,“今日收回來一百六十二兩。剩下那六兩,是世友哥家的,他今日去縣里了,說明日親自送來!”
丘世安微微動容。他知道妻子這半年來四處周濟族人,卻沒想到還回來的這樣快、這樣齊整。那些銀子,不是被催著還的,是各房剛分到分紅,就巴巴地送來的。
“你呀,”他看著妻子,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我原先還擔心你心太善,把銀子散出去收不回來。如今看來,倒是我小瞧了咱們丘家族人!”
劉桃子擺擺手:“這可不是我心善。是咱們族人本分,知道好歹。再說了,”她狡黠地眨眨眼,“我借的時候就想好了,就算一時收不回來,就當是給族里盡了心意。你常年在外面跑,家里多虧族里人照應,這點銀子,不冤!”
丘世安忍不住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妻子身后,看著桌上那摞賬本。最上頭那本翻開著,密密麻麻記著各家還銀子的數目,旁邊還用小字注著誰家送了雞蛋、誰家拎了咸菜、誰家老太太親手做了雙布鞋。他伸手翻了翻,竟有三四頁之多。
“這么多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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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劉桃子笑道,“今日下午,我這兒都快成菜市場了。尊義叔那兩只老母雞,還在后院籠子里關著呢。世和那簍子咸鴨蛋,夠咱家吃兩個月。世福嫂子送的腌蘿卜,我嘗了一根,比她往年做的都香!”
她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脆,像一串鈴鐺,把屋里的沉悶都搖散了。
丘世安看著她,心里忽然有些發酸。半年沒見,她一個人撐著一個家,還要顧著族里那些事,不知熬了多少夜,費了多少心。可此刻燈下,她臉上只有笑意,沒有一絲埋怨。
“桃子,”他輕聲說,“這半年,辛苦你了!”
劉桃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低下頭,手指在賬本上輕輕摩挲,半晌才抬起頭,眼里有些晶瑩,卻還是笑著的:“辛苦什么,你不也辛苦?在外頭風餐露宿的,比我在家難多了!”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柜子前,從里頭抱出個沉甸甸的木匣子來。
“對了,今日各家還的銀子都在這兒了,加上咱們家里原有的,我下午盤了一遍,你給看看。”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打開蓋子,里頭是一錠錠白花花的銀子,整整齊齊碼了三層。
丘世安湊過去看,只見最上頭壓著一張紙,是劉桃子寫的賬目:
“家中原有現銀:八百四十三兩
今日收回各房借銀:一百六十二兩
商隊分紅帶回:四百兩
總計:一千四百零五兩!”
下面還列著糧食的數目:“倉中存麥:八十石,存稻:二百八十石!”
他細細看了一遍,抬起頭,對上妻子期待的目光。
“怎么樣?”劉桃子問,“我心里盤算著,明年春耕前,咱們家用度是夠的。就是……”她頓了頓,“還有一筆開銷,得提前預備著!”
“什么開銷?”
劉桃子從匣子底層抽出另一個小本子,翻開遞給丘世安:“你看看這個!”
丘世安接過,只見上頭寫著“宜銘婚事用度”幾個字,下面列著一串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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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禮:銀八十兩
首飾釵環:銀四十兩
綢緞布匹:銀三十兩
酒席(三十桌):銀六十兩
吹打執事:銀十五兩
茶果點心:銀十五兩
雜項預備:銀二十兩
合計:二百六十兩”
后面還用小字注著:“另備新房布置、家具被褥,約需四十兩,總計三百兩上下。”
丘世安抬起頭,看著妻子。
劉桃子解釋道:“祝嫂子家宜慶的婚事,你是知道的。雖說是趕在動亂里辦的,沒大操大辦,可該有的禮數一樣沒少,統共也花了三百兩銀子。咱們家宜銘明年就十九了,婚事就定在秋天。我想著,也不用太鋪張,就照著三百兩預備。你看合適不?”
丘世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妻子。燈影里,她的眉眼柔和,神情認真,像是在和他商量一件頂要緊的事。
他忽然想起十幾年前,她剛嫁過來時,連聘禮銀子是多少都弄不清,被婆婆問得滿臉通紅。如今她已經能把一場婚事的開銷算得這樣清楚,連吹打執事、茶果點心都一一列出來。
“合適!”他說,聲音有些啞,“三百兩,很合適!”
劉桃子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那我就按這個數預備了。祝嫂子說,辦婚事看著花錢,其實有些是可以省的。比如酒席上的菜……”
她一邊說,一邊在小本子上添添改改,嘴里念念有詞。丘世安就站在旁邊看著,看她認真的側臉,看她偶爾蹙眉又舒展開的神情。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是欣慰,是感激,還有一點點驕傲。
“桃子,”他忽然開口。
劉桃子抬起頭:“嗯?”
“我這些年在外頭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里。”丘世安緩緩說,“可每次回來,看到你把家撐得這樣好,我就覺得,我在外頭再苦再累,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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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桃子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耳根有些泛紅。半晌,她抬起頭,眼里有淚光,卻是笑著的:“說什么傻話。我撐家,你在外頭掙錢,不都是一樣?”
她頓了頓,把手里的小本子往他面前一推:“再說了,我撐家歸撐家,大事還得你拿主意。你看看,這三百兩的預算,有沒有哪里要改的?”
丘世安接過本子,認真看了一遍,搖了搖頭:“不用改,你想得很周全!”
“那就這么定了?”劉桃子把本子收回去,又把今天盤的總賬翻出來,“那咱們再算算,到明年秋天前,家里這些銀子夠不夠使!”
她拿起算盤,就噼里啪啦撥起來,片刻之后,她抬起頭,眼里閃著光:“世安,咱們家的日子,是越過越穩了!”
丘世安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半年前的戰亂,家業沒倒,如今還能有余錢周濟族人、體面地給兒子辦婚事。這日子,還有什么不知足的?
“桃子,”他握住妻子的手,“辛苦你了!”
劉桃子反握住他的手,笑道:“你今日說幾回辛苦了?我不辛苦,真的。你回來了,我就安心了!”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油燈又晃了晃。劉桃子起身,從柜子里拿出個燈罩,輕輕罩在燈上。屋里的光線柔和下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挨得那樣近,幾乎融在一起。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今日尊義叔還銀子的時候,跟我說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說,他家那小子,想跟著商隊出去跑!”劉桃子看著丈夫,“那孩子今年十八了,機靈,能干,一直沒尋著出路。尊義叔說,不求掙大錢,只求跟著學點本事,將來能養家糊口就成!”
丘世安想了想:“是個好孩子,我見過,確實機靈。行,等我下次出去,帶上他!”
劉桃子笑了:“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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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丘世安也笑,“又替人家操心了。”
“不是操心,”劉桃子認真道,“是咱們當年也難,知道難的時候有人拉一把是什么滋味。如今日子好過些了,能幫就幫一把!”
丘世安看著她,沒有說話。他心里明白,妻子說的“當年”,是指她剛嫁過來那會兒。那時她什么都不懂,是祝小芝手把手教她看賬本、管家務,是族里老人們寬容她、幫襯她,才有了今天。所以她記著這份情,如今也要把這份情傳下去。
“桃子,”他輕聲說,“我今日在祠堂里,聽尊義叔、世和他們說起你,心中感動。他們說你心善,說你好,說你是咱們太皇河的散財童女!”
劉桃子臉一紅:“什么散財童女,那是祝嫂子打趣我的話,怎么傳出去了?”
“還傳得挺遠!”丘世安笑道,“我聽著,心里可得意了!”
劉桃子嗔他一眼,也忍不住笑了,笑聲在安靜的夜里輕輕回蕩。
“睡吧,”劉桃子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賬本,“明日還要早起,這半年在外頭,定是沒吃好睡好!”
丘世安也站起來,幫她把賬本摞好,放進匣子里。兩個人一左一右,把木匣抬起來,合力放進柜子深處,又把柜門鎖好。
“走吧,”劉桃子熄了燈,拉起他的手,“回屋睡覺!”夜風輕輕吹著,帶來院子里的桂花香,甜絲絲的,鉆進鼻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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