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清晨,霧氣還沒散盡。
導游小金領著我們從羊角島酒店出來,穿過大同江邊的林蔭道。路過一家商店時,我下意識地往里看了一眼——貨架上擺著零食、飲料、日用品,和國內的小超市沒什么兩樣。
“我能進去買瓶水嗎?”我問。
小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這家店,您不能進。”
“為什么?”
“這是朝鮮人自己的商店。外國游客只能去涉外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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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在原地。玻璃窗里面,一個穿校服的女孩正在買冰棍。她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遞給柜臺后面的阿姨,接過冰棍,蹦蹦跳跳地走了。
整個過程不過幾十秒。可那幾十秒里,我看到了一個我永遠進不去的世界。
后來我才知道,這個“不能進”的背后,藏著多少秘密。
平壤的涉外商店,只收人民幣、美元、歐元。一盒人參糖,五十塊。一件民族服裝,三百塊。一罐本地啤酒,十五塊。
而在朝鮮人自己的商店里,一瓶大同江啤酒,只賣四千朝幣。
四千朝幣是多少錢?
按照官方匯率,1元人民幣可以換大約1200朝幣。四千朝幣,不到三塊五。
可問題是,朝鮮人拿不到官方匯率。
在黑市上,1元人民幣能換到一萬朝幣以上。四千朝幣,在黑市上只值四毛錢。
一瓶啤酒,賣給外國人,十五塊。賣給朝鮮人,折合四毛錢。
差價,三十七倍。
這不是物價,這是兩個世界之間的鴻溝。
在開城的一家朝鮮人商店門口,我遇到了一個叫樸永浩的男人。他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里拎著一袋大米。
“這袋米多少錢?”我用翻譯軟件問他。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會有外國人和他說話。
“一萬二。”
一萬二朝幣,按黑市價,不到一塊二人民幣。
“你們一個月工資多少?”
他猶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
他搖頭。
“三十萬?”
他還是搖頭。
“三千?”
他點頭。
三千朝幣。按照黑市匯率,三毛錢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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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這個數字不對。我重新換算了一下——三千朝幣,按黑市價,確實不到三毛錢。
可導游明明告訴我,平壤普通工人的月工資折合人民幣兩三百塊。如果按黑市價,三千朝幣只值三毛錢,那兩三百塊人民幣對應的是兩三百萬朝幣。
差了一千倍。
到底是導游騙了我,還是這個男人騙了我?
后來我才弄明白,兩個數字都是真的。
朝鮮實行多軌制匯率。官方渠道,工人月薪確實有三四十萬朝幣,折合人民幣兩三百塊。可普通老百姓根本拿不到官方匯率。他們手里的朝幣,在黑市上只能按那個近乎羞辱的價格兌換。
一個朝鮮人,月薪三四十萬朝幣,聽起來不少。可他要買一袋大米,花掉一萬二。要買一斤豬肉,花掉兩萬。要給孩子買雙鞋,花掉八萬。
算下來,一個月剩不了幾個錢。
而那袋大米,在涉外商店里,賣多少錢?
我問了導游。他說,涉外商店不賣大米。朝鮮人的主食,外國人買不到。
為什么?
導游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這是我們自己的糧食。”
那個下午,我站在開城的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他們推著自行車,拎著布袋,表情平靜,腳步匆忙。
沒有人注意到我。
沒有人知道我剛剛算完一筆讓他們心碎的賬。
在回平壤的車上,小金忽然開口:“你們覺得奇怪嗎?為什么外國游客不能進我們的商店?”
車里的游客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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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果讓你們進去,你們會發現,我們的東西太便宜了。便宜到你們會覺得,我們活得像乞丐。”
他笑了,笑得很勉強。
“可如果我們按你們的價格賣,我們自己又買不起。所以干脆,建兩個世界。你們的,和我們的。”
窗外,夕陽把稻田染成金色。遠處有農民彎著腰,在田里勞作。他們的背影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
可那片田,是他們全部的世界。
平壤的最后一天,我在涉外商店買了一箱大同江啤酒。一百五十塊人民幣,十二瓶。
回到酒店,我打開一瓶,喝了一口。味道很淡,像兌了水的思念。
樓下,酒店的保安坐在臺階上,抽著一根煙。他的身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子里裝著從家里帶的涼水。
我走過去,遞給他一瓶啤酒。
他猶豫了很久,接過去,沒有喝,揣進了懷里。
“帶回家給孩子。”他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然后笑了。
那是我在朝鮮見過的,最溫暖的笑容。
也是最讓人心酸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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