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xué)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xué)獎，第九屆茅盾文學(xué)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xué)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fù)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jīng)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jié)的脈絡(luò)，并為讀者呈現(xiàn)“70后”一代人復(fù)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初平陽
從傍晚五點零三分開始，十一個小時十四分鐘，黑暗，直到急剎車，火車猛然停下。初平陽在睡眠的慣性里夢見自己穿過擋板，被扔到了隔壁的硬臥包廂里。驚醒的同時他聽到有人尖叫，也有人因為情況緊急陡然放大了呼嚕聲，還有人放了一個短促的屁。不過這些都是背景，他的臉和身體貼在清涼平滑的擋板上，時間的速度突然降了下來，有種失重的平和，他真切地聽到了不再轉(zhuǎn)動的車輪摩擦鐵軌的凄厲之聲。那聲音讓他的牙齒緩慢地發(fā)酸，身上發(fā)癢，毛發(fā)因此懶洋洋地豎起來。他在眼罩后面分明看見了摩擦綻放的火花連綿不絕，像雨天里車輪甩帶起的一大片水珠，如同孔雀開屏。他的眼罩是在北京最大的家樂福超市買的。那天陽光不錯，買完出來看見一群人舉著牌子聚在家樂福的北門抗議，讓家樂福滾回老家去。那段時間，法國把咱們得罪了，北京的馬路上拐個彎就能見到“抵制法貨”的字樣：不開標致車，不用愛馬仕、迪奧、香奈兒，不吃法國大餐，脫掉你身上的LV。一個年輕的女記者堵住他想采訪，他避開了。眼罩十九塊錢，面子是藍布，里子是黑的，戴上后可以確保這個世界如想象的一樣黑。
在停下之前，火車一直穿行在平原的暗夜里。這片大平原至今不能習(xí)慣一列寒光閃閃的鐵家伙奔馳而過：所有的鳥都被提前驚飛，蟲子停止鳴叫，夏天才有的蚊蠅也潛伏不動，張大嘴控制著呼吸節(jié)奏。火車終于一動不動的時候，車廂內(nèi)外有一瞬間是絕對的寂靜，某種夢幻般的安寧；大家都傻了，搞不清是不是在夢里。當(dāng)然沒醒的繼續(xù)睡，他們的夢里不可能同時出現(xiàn)火車和急剎車這兩件事。然后列車的喇叭打開了，先是一陣驚慌失措的電流聲劃過所有人的大腦皮層，初平陽聽見床鋪一陣喧嘩，五湖四海的方言擠成一團，接著廣播員棉花糖一樣甜美的聲音蓋過他們，車廂里的燈也亮了：
“各位旅客請注意，各位旅客請注意，我謹代表本次列車的列車長和全體乘務(wù)人員抱歉地通知您：因突發(fā)事件，列車暫停行駛，請大家耐心等待，繼續(xù)休息，我們的列車很快就將繼續(xù)前行。給您帶來的不便我們深表遺憾，祝您旅途愉快，祝您旅途愉快！”
寂靜之后車廂里亂起來，嘟嘟囔囔地說夢話和罵娘。睡不醒的乘客翻個身繼續(xù)打呼嚕，火車半路停靠這種事誰都經(jīng)歷過，大人物的列車經(jīng)過你得停，給快車讓道你得停，有時候錯個車你還得詭異地停一下。火車不準點我們早就習(xí)以為常，它與天氣預(yù)報和新聞一樣，一旦準確無誤那多半是巧合。此刻，罵娘的也半真半假，針對的主要不是停車，而是停車的方式，你媽的，急剎，這家伙一激靈，做得好好的夢生生被甩了出去。
初平陽拉下眼罩，窗簾已經(jīng)被下鋪的乘客拉開。下鋪伸出一顆中年男人的謝頂腦袋，把臉貼到了窗玻璃上。車廂里燈亮著，窗外一片空洞的黑，玻璃上映出那男人虛胖的油臉，大鼻子像顆草莓。“去哪兒呀，小伙子？”他問。
他的掃帚眉像是兩筆沒寫好的毛筆筆畫貼在玻璃上的。“淮海。”初平陽說。
草莓鼻子看看表，“如果車不停，半小時就到。”為了讓大家盡快安靜下來，車廂里的燈滅了。草莓鼻子往上仰起臉，脖子上肥厚的肉艱難地摞起來，臉終于朝向了初平陽。“下一站，淮海。”
一股隔夜的口臭，還有變質(zhì)的酒味。初平陽迅速把腦袋縮回，靜止不動的窗外一點點亮起來，成為一張透明幽藍的油紙。野地、荒草、莊稼、樹木和遙遠處低矮的房屋，在油紙上一一浮現(xiàn)。有人開始起床，用腳找鞋的聲音，走動，咳嗽，小心地清嗓子。都是勤勞的人，習(xí)慣于早睡早起。初平陽每次坐夜車都有個錯覺，認為離北京越遠的人起得越早。他從北京坐車到外地去，總是天剛亮車廂里就有成群的人走來走去；而從外地回北京，大部分人都要睡到快進城區(qū)才開始潦草地起來，匆匆忙忙地去搶奪衛(wèi)生間和盥洗室。當(dāng)然，錯覺就是一個錯誤的感覺。隔壁的包廂里飄過來桶裝泡面的香味，香辣牛肉面。初平陽再也睡不著了。
“我就知道這車遲早要出事！”下鋪盯著玻璃，“去淮海出差？”
“回老家。”
“就是為了你們淮海的大人物，”下鋪說，“這趟火車才提前通車。要慶祝大人物的多少年誕辰！我就說，操之過急必然出事，看看，還說什么突發(fā)事件，絕對是故障！故障！”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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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 編 | 鄭苗苗（見習(xí)）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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