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一位年近不惑的江南舉人,從京城會試落第歸鄉。船在長江里慢慢搖晃,他苦笑著對同伴說了一句:“人說舉人光鮮,我這身衣裳,倒像是卡在嗓子眼里的刺,上不去,也下不來。”這一句牢騷,其實道出了明清兩代無數舉人的共同處境。
在科舉體系里,舉人算是“出身不低”。放在鄉里,那是抬得起頭的人物;放到官場,卻又不上不下。知縣這類實權官看得見摸得著,卻夠不著;州縣佐雜的閑官又嫌丟臉,教職清苦,卻只剩一個體面。這樣的尷尬位置,既是制度造成的,也是時代局限的結果。
有意思的是,明清兩朝將整個士人群體分層分級,把一條本來應該“憑本事往上走”的道路,硬生生擰成了一張網。舉人就卡在網眼上,成了最難落地的一群人。
一、從“搶著要”到“挑著要”:舉人命運的轉折
如果把時間往前推到清初,舉人可沒這么愁。
順治年間,天下尚未完全安定,各省各府戰亂之后,官缺一堆。那時朝廷最缺的不是士子,而是能馬上頂上去的“讀書人官員”。在這種背景下,不光舉人有機會,連生員、監生也屢屢被破格起用。
那時的舉人,只要不太離譜,當個知縣幾乎是起步價,有的直接補到知州、知府的位置,算得上“一步登天”。許多人連京城的門都沒摸熟,就被派去地方做封疆一方的小主管,起點高得驚人。
轉折出現在順治朝開科取士之后,特別是幾科會試過后,本朝進士數量開始成倍增加。進士多了,舉人的位置自然被擠壓。更別提各地生員的“授職窗口”迅速收縮,很多原本可以通過“補缺”往上爬的人,被擋在門外。
![]()
不過在康熙前期和中期,舉人的空間還沒完全被堵死。教職短缺,知縣官缺也不少。只要愿意下到地方擔任府學、州學、縣學的教職,或者到吏部登記候補知縣,舉人入仕的機會還是挺多的。
到了康熙中后期,一切慢慢變了。天下基本安定,官場架子搭得差不多了,精英層逐漸飽和。進士在前,旗人特權在上,舉人的位置開始明顯“縮水”。他們能選擇的崗位越來越少,往上一步不易,往下一步又不甘心,這種矛盾越積越重。
不得不說,制度一旦穩定下來,后來人就很難再從縫隙里鉆過去。舉人的日子,就是在這樣的穩定中,變得越來越難熬。
二、八等出身,死死卡住舉人上限
清代官場看重兩個字:出身。
從制度上看,清廷把士人細分成八等,由高到低依次是:進士、舉人、貢生、蔭生、監生、生員、官學生、吏。這八類,統稱“有出身者”。八等之外的讀書人,就算字寫得再好、文章做得再妙,也只是“俊秀”,沒資格談官位。
在這八等里,進士、舉人被并稱為“科甲出身”。放在老百姓眼里,能中舉人已經算是光耀門楣:鄉試三年一次,一個縣往往能中舉人的不過一人,甚至有的縣十幾年才出一個,這種稀罕程度可想而知。
以清代為例,兩百多年間,進士大約二萬七千人,舉人大約十五萬人。數字一對比就明白了,舉人看似很多,但攤在龐大帝國的疆域和漫長時光里,其實并不算恐怖。問題不在總數,而在“出路”。
![]()
因為朝廷授官的順序,是死死按照出身來的。先滿足進士,再照顧旗人中的滿、蒙、漢軍出身者,剩下的空位再看舉人。偏偏旗人還有入仕特權,他們的功名往往可以“對標”漢人的更高層次。這一來,原本屬于漢舉人的部分名額,被硬生生擠走。
時間來到乾隆年間,舉人的處境可以說真正陷入了“尷尬期”。他們能指望的,主要剩下一條路——“大挑”。
所謂“大挑”,是六年一次,由吏部和禮部聯合主持,專門為舉人開設的選官渠道。聽上去像是一個嚴謹而公平的平臺,實際上門檻并不低。舉人若要參加大挑,必須是五科會試落第之后,也就是說,要連續幾十年在進士門外徘徊,才有資格轉身走這條路。
有意思的是,并不是所有存世舉人都能排上號。有人年紀大了,還沒輪到一次像樣的“大挑”;有人報了名,卻等不到合適的官缺。大挑成了“理論上的機會”,而不是現實中的保障。
三、能做的官看不上,看得上的官輪不上
從類型上看,舉人能授的官職不算多,而且被限制得異常嚴格。
明清以來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科甲出身者,不授地方佐雜官。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拗口,拆開講就是:進士、舉人這類人,不能去做州判、州同、縣丞、主簿、巡檢這些崗位,即便職位不低,也與他們無緣。
要知道,這些佐貳官、雜職在地方也不算太寒酸,有實權,有油水,按常理說算是不錯的階梯。那為何偏偏不授舉人呢?
![]()
原因還是出身。地方佐雜官,多留給貢生、監生、蔭生,以及從吏員里考選出來的人。這些人的出身本就不及舉人,路徑也不相同。如果讓舉人和他們擠在一塊,既破了“科甲尊貴”的面子,也打亂了原有的官場結構。
所以,對舉人來說,選擇其實不多:要么走知縣之路,要么走教職之路;實在不行,進京當個中書之類的小京官湊合一下。其他種類繁多的地方官職,看得見,卻是制度明確寫著“不屬于你”的那一類。
這種局面帶出的尷尬就很鮮明了。
舉人如果愿意放低身段,理論上可以去搶那些佐貳、雜職,可是制度不允許。而那些本來就出身偏低的貢監生和吏員,卻可以順著這條路慢慢熬,熬成知府、道員也不是沒有可能。
從社會觀感來看,舉人也不愿意往下靠。哪怕教職清苦,收入有限,但“教官”這兩個字聽起來體面,名聲要比州判、縣丞好得多。許多舉人寧可去當“清湯寡水”的教諭、教諭司訓,也不肯戴上一個“佐雜官”的帽子。
四、左宗棠的例子,最能看出舉人的尷尬層級
講到舉人的困境,很難繞開一個人——左宗棠。
道光年間的左宗棠,早年鄉試中舉,成為湖南舉人。按說他的文章才學、人品氣度,在同輩人中都算出眾。可惜會試三次都沒能中進士,這就成了致命短板。
從制度上看,他不符合大挑的條件,又沒有進士功名,朝廷自然不可能給他輕易授予實職。知縣這條路對他來說,并不是能力不夠,而是“資格不夠”。至于那些低一級的教職,他又不愿去,覺得屈才。
![]()
于是,左宗棠只好在湖南巡撫手下為幕,替封疆大吏出謀劃策,夾在“有才無位”和“有官無品”的縫里。以他的本事,當個知府、道員都未必撐不起來,可現實是,一紙功名才是通向官位的門票。
如果把時間從道光推回乾隆,像他這種情況,多半是連幕僚的舞臺都不會太大。好在十九世紀中葉的清朝已經風雨飄搖,內憂外患并起,各省督撫需要大量有真本事的人在幕府里籌劃軍政大局。正因為形勢嚴峻,才給了左宗棠這樣的舉人一個“彎道超車”的機會。
從這個例子可以看出,舉人的尷尬并不是個人能力問題,而是制度和時代的問題。有才,卻缺一張進士的紙;有功名,卻缺一條順暢的道。
五、捐官、候補:舉人的“曲線救國”
舉人如果鐵了心想當知縣,并不是全無出路。
乾隆以后,隨著國家財政壓力加大,“捐納”制度愈發公開化。舉人可以拿出一筆不小的錢,捐個候補知縣。這類候補官可以到吏部登記,排隊等候缺位,“名義上有官,實際上沒缺”。
聽起來像是能夠繞過科場,多一條路徑。可問題在于,排隊時間往往漫長。沒有地方大員的保舉,普通舉人想在十年八年內排上一個實授知縣,幾乎很難。家底薄一點的舉人,錢捐出去了,人卻在京城耗著,反而拖垮整個家庭。
這樣一來,捐官成了回報率極低的賭博。有人成功,從候補熬成了實授知縣甚至升到更高;也有更多人,耗在候補名單里,名義上是官,實際上還不如在鄉里當個教職穩當。
![]()
從社會評價來看,舉人通過捐納上位,與走科道、會試上來的進士相比,總歸要被人輕視半分。官場上講究“出身清白”,捐來的職銜,總會被視作“帶點銅臭味”。
六、旗人舉人:同為舉人,待遇天差地別
說到舉人,還得分一句:漢舉人是一回事,旗人舉人又是另一回事。
清代的旗人文化水平整體不如漢人,這是事實。但在官場上,他們擁有與漢人截然不同的通道。旗人中的滿、蒙、漢軍舉人,在制度上享有更高優先級。簡單說一句:旗人舉人,大體上相當于漢人的進士。
根據《大清會典》的規定,滿、蒙、漢軍舉人會試三次不第,就可以授予知縣。這是寫在制度里的保障。至于補在哪個地方,則與鄉試名次有關。名次高的,安排在“近省”,如直隸、山東、江蘇這類相對富庶、交通便利之地;名次低的,則多派往福建、湖南、四川、廣東、廣西、云南、貴州這些“遠省”。
無論遠近,有一點非常清楚:旗人舉人只要規矩上夠條件,最低保證就是知縣,不必像漢舉人那樣,在教職和大挑之間反復徘徊。
值得一提的是,旗人舉人里還有一個特別群體——宗室舉人。因為出身于皇族,他們屬于天潢貴胄,按清廷規定,這一類人不得出任知縣等地方實權官,只能在京城各部院衙門擔任一些品級不高的小京官。
宗室舉人看上去似乎“受限”,但這種限制本質上是另一種保護:不讓他們下去和地方士紳、鄉官打成一片,既保持了皇族的身份距離,也避免了外戚、宗室通過地方權力坐大。
![]()
七、教職的體面與清苦:舉人的“退路”
在所有能授予舉人的職位中,教職占了相當大的比例。
府學、州學、縣學的教授、教諭、訓導,都是舉人比較常見的選擇。這些職位官階不高,俸銀也有限,但有兩個優勢:體面、安穩。
在老百姓眼里,“先生”二字,比“縣丞”“州判”好聽多了。讀書人教書育人,哪怕俸祿不厚,名聲卻好。很多舉人會在多次會試不第之后,認命似的接下教職,把希望寄托在門生和兒孫身上。
有些人在教職崗位上兢兢業業,培育出不少人才,反而在士林中留下了好名聲。這一點上,舉人的心理其實挺微妙:不愿意承認自己“仕途到此為止”,卻又不得不找一個看起來不那么失敗的落點。
從制度來看,清代對舉人擔任教職一向比較寬松,尤其是順治、康熙前期,教職奇缺,舉人想入仕當教官幾乎沒什么難度。到了中后期,官位競爭激烈,教職仍然是舉人較容易拿到的崗位之一。
只不過,很多人內心里很清楚,踏入教職,就等于和“實權官場”漸行漸遠。這個心理落差,很難用外在體面去撫平。
八、明清制度下,舉人尷尬的根子在哪兒
如果把這一切線索串在一起,會發現舉人的尷尬,并不是簡單的“官小”或者“機會少”,而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
![]()
一是出身分層過細。八等出身,把士人劃得明明白白。舉人身處第二等,看似尊貴,實則被進士壓在頭上,被貢監吏員頂在下面,動彈空間有限。
二是名額分配被特權擠壓。旗人有入仕特權,旗人舉人在實質上享有“優先錄取”。對于同樣一紙舉人功名的漢人來說,這是無法逾越的一道墻。
三是崗位分工帶來的“面子問題”。舉人按制度不能做佐雜官,逼著他們非要往知縣、教職這條路擠。進不了知縣,就剩下教職這條退路;想放下身段搶別的官,也沒這個資格。
四是時間成本過高。靠大挑、靠候補,很多人把最好的年華都耗在等待上。有人熬到四五十歲才得一個小小知縣,有的人干脆老死鄉間,舉人身份成了終身的“虛名”。
在這種結構下,舉人的身份就變得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在鄉里,他們是族中長輩口中的“有出息的人”,走路能抬著頭,說話有人聽;在京城官場,他們又是擠不進核心的一群人,既夠不上真正的權力層,也不愿淪落到基層雜官里去混資歷。
有人說,明清兩代的舉人,好比在樓梯中段的那一層,往上看,光亮刺眼;往下看,人聲鼎沸,卻又不甘心轉身。知縣是手指頭都摸得到的理想,卻始終差半步,而其他崗位,要么嫌寒酸,要么無法觸及。
也正因為如此,這個看似榮耀的身份背后,藏著的,往往是長年累月的糾結與無奈。對那個在江面上苦笑的舉人來說,這一點,恐怕最清楚不過。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